返回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变局(1/2)  大明文魁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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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后人拿起万历二十八年至万历二十九这两年皇明时报所刊载的内容来看,多会得出大明药丸的结论。
    天理报上记载,朝廷各地灾害不断。
    先是四月,山东雹灾,人畜死伤无数,屋舍毁数千间,数百倾田亩被毁。
    到了七月,福建兴化府遭台风大水,城内城外民舍被毁十之七八。
    接下来又是广东南澳,福建诏安地震,江西,广东,福建三省也有波及。
    天灾之后,又有人祸,贵州吴国佐叛乱,明军平乱之后,米价骤涨,一斗米竟值银四钱。
    然后北直隶又遭大旱,部分地方人竟相食,骇人听闻。
    去岁朝廷海贸刚有所盈余,本待今年财政可以扭亏为盈,但经这些灾害,又令局面不能乐观。
    司礼监,司役监向户部催办钱粮,言补之前皇太子册封,婚礼费用。
    户部上奏,皇太子册封,婚礼所用到底多少,谁也不清楚,但天子这些年以皇太子册封婚礼,诸皇子册立的名义,用去九百多万两,其中前前后后从户部拿走两百一十万两白银,当年天子大婚也不过用了十七万两银子,怎么皇太子大婚要用这么多钱?
    天子答道:“大典所用,实非得已。”
    如此朝堂上自有人看不过去,吏部尚书李戴言大旱,矿税之害,请天子撤销矿税,给小民生路。
    漕运总督李三才请废除矿税,否则一旦众叛亲离,朝廷将土崩瓦解。
    户科都给事中田大益,请天子废除矿税。
    但凡是有识之士,忧国忧民之辈看到这皇明时报的内容,无不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眼看朝廷江河日下。
    不过若是有人读了万历二十八二十九年的新民报,却又是另一个样子。
    各省火耗的题销之权尽归于户部。行一条鞭法后,剥削百姓近二十年的火耗之弊,得到了改善,番薯在南北屯垦降低了灾荒的危害,又兼三大征结束之后,尽管仍是天灾人祸不断,但大明的百姓在沉沉重压下,终于缓过一口气。
    官员士大夫们的眼光终于可以从困蔽的国事中,稍稍抽出目光,看一眼远方。
    朝鲜王京,琉球那霸,倭国京都的大使馆,及朝鲜铁山,倭国平户通商馆无数的新奇见闻,异域人情,通过新民报刊载,丰富了士大夫们对异国民生,风俗人文的了解。
    百姓们从中看了新鲜,士大夫们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商贾则嗅出了商机。
    万历新币铸造已经发行,新钱方便了贸易流通,不仅明朝人喜欢使用,甚至在倭国,朝鲜也是风靡,如此更是刺激了商贸往来。
    万历二十七年起,淮船、辽船、塘头船,太仓船,瓜州船等各色民间海船横渡于渤海。
    这些海船大至千料,次则七八百,又次四五百料,甚至还有二三百料。
    一艘海船至朝鲜往返一趟,竟能赚取数倍的利润,一夜暴富的神话比比皆是,商贾们趋之若鹜。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东江镇,商人以输送军饷的名义,从登莱经皮岛再至朝鲜这一条海路,当时每年市易达七八十万两,现在是其数倍之多。
    海贸的发展,带来了浓浓的逐利之风,刺激了大明工商的发展,围绕着海贸大量的下游产业兴起……
    新民报曾云,民智未开,则进取守成二道皆不可。
    民间义学已是普及,二十年义学,顺天府百姓十人只能有一人识字,现在三人即有一人识字。
    现在新民报一刊三万余份,不仅顺天府一府,连保定,河间,真定,顺德等各府也有报社的分馆,每日报纸一印出,就有驿马将几百上千份的新民报送至各府。
    林延潮让李汝华出任应天巡抚后,其在南京也开展义学之事,并办了一份官报……
    至于淮督李三才见此,也办了一份关于漕运的官报……
    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如此兴学盛世……
    入冬之后的文渊阁。
    一场瑞雪已降。
    现在林延潮已是名副其实的独相。
    大权独揽下,威望日重。
    眼下翰林院掌院方从哲,国子监祭酒李廷机,詹事府掌府事孙承宗三人都在林延潮的值房。
    阁外下着大雪,阁内众人一面饮着热腾腾的**,一面看着公文奏章。
    现在林延潮以大学士主政国事,他们三人又是林延潮的心腹,换一个说法就是内阁大学士的内阁大学士。三人都知,林延潮让他们时时入阁,与其说是协助,倒不如说是手把手地教。
    “李太保(李如松)被师相保举重新出任辽东总兵,可谓屡建奇功。先前被杨经略(杨镐),董总兵(董一元)重创的朵颜三部与我达成和议。郭巡抚以开开原,广宁马市的条件,招揽了朵颜三部,令其与蒙古左翼划清界限。”
    林延潮点了点头,朵颜三部与明朝的关系就是降了又叛,叛了又降。
    自蒙古左翼南迁后,明朝辽东战略压力大增,朵颜三部经蒙古左翼打击又复叛,但经董一元,杨镐打击后,现在郭正域又重新招抚了朵颜三部。
    “上个月,李太保率三千轻骑,会同朵颜三部万骑,奔袭两千里于浑河与蒙古土蛮部遭遇。”
    土蛮部也就是察哈尔部,察哈尔部乃蒙古左翼之首,势力冠于各部之上。
    “当时土蛮部正举动那慕达大会,不意遭遇李太保部奇袭。李太保出征前,也没有料想到竟遭到土蛮部主力,两军激战之下,明军危在旦夕,这时候朵颜三部人马赶到。察哈尔部腹背受敌终于大败,远遁千里。”
    说到这里三人都有喜色。
    林延潮抚须道:“杨应龙之乱平定后,国内虽是无大事,但仍需未雨绸缪。当年王阳明曾言,朝廷最重之地,在于宣大蓟辽,无此大明必亡。”
    “吾以为如今朝廷之重,在于辽东,辽东之重,则在朝鲜。”
    方从哲道:“师相此言,可谓至论。但是之前朝廷上有言论,认为因平倭战事结束,打算裁撤天津巡抚衙门,减少朝廷用度开支,学生以为不妥。”
    林延潮道:“确实这钱朝廷省不得。”
    “天津巡抚现由杨镐出任,其辖天津卫,登州,莱州,铁山卫,设海防总兵一人。其中朝鲜铁山为重中之中,有募兵五千人,与宽奠,辽阳呼应。另有天津,登莱舟师万人,数百遮洋大船,使我军于海上往来畅通无阻。”
    “将来一旦辽东战事又起,这一路精兵可扭转战略。尔等切记,将来谁敢言撤铁山卫,谁即为朝廷之罪人。”
    三人皆是称是。
    孙承宗道:“郭巡抚屡屡上疏朝廷,要将辽东都指挥使司,也改为承宣布政使司,成为大明第十四个省。上一次为沈四明阻扰,眼下可以重提此议。”
    林延潮道:“沈归德,朱山阴马上就要进京了,此事本辅需与他们商议后再论。但此事本辅是一定要办的,替我转告美命,让他安心。”
    众人都是笑了。
    李廷机道:“师相,眼下各省乡试都已结束,吾看过这一科顺天府举子的程文,无论文章立意都比三年胜过不少。”
    “但是学生有一个担心,这三年前文章以事功为经的尚不足三成,但今科顺天乡试却已达九成以上,仅仅过了三年,天下学风就有如此转变,学生却不觉得高兴,反而是忧心忡忡啊。”
    孙承宗道:“我也有此担心,文不由心声,以虚说媚上,此举反让事功二字,令读书人生恶。”
    方从哲肃然道:“对于这些言行不一的人,世故迎合之士,当整肃以正学风。”
    “不知师相如何打算?”
    林延潮抚须道:“不少学说发轫于初心,以利他为名,实以利己为本,但倒过来利己为名,可以收利他之效吗?那些蝇营狗苟的读书人,以圣贤书为名,去谋一己私利,我等当怎么办?也让他收入事功学派门墙之下吗?”
    “那本辅在这里说一句,这样的人越多越好。”
    三位门生都是露出思索之事。
    林延潮道:“昔日吾业师曾告诉我,读书人为大官有何不好?若是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福祉,如此官越大越好。”
    “而吾身为宰相是否也以此用人?不然也,当初本辅以天下之大义为百姓之小利,言事功之学,而不说事利之学,并不是因当今儒者讳言一个利字,而以事功为名。”
    “事利事功都是论迹不论心,但又是不同。朝廷以钱谷为考成,此为事利,以通商惠工为考成,此为事功。任何蝇营狗苟之辈,若求仕途,不能事功,那怕胸怀天下,一心为苍生谋说得再好也是无用。若真是政绩卓著之官员,朝廷会升他的官,但他如何想的朝廷却不会问。”
    三位门生都是深以为然,然后默默记下。
    “师相,太子自去岁成婚后,与太子妃不太和睦,后宫里请从民间选淑媛充实左右,其中一位王姓宫女,李姓宫女尤为得宠。”
    林延潮听了心想,太子与他老爹都一个脾气,对于正宫都不喜欢。
    林延潮问道:“王,李二位宫女可有背景?”
    “这两位都是宫里挑选,王姓宫女是陈矩推举的尚可,而这李姓宫女却是掌印田义推举,听闻背后是奉了皇贵妃的意思。”
    林延潮点了点头,孙承宗又道:“学生不该打听太子私事,但此又事关郑贵妃,却不得不多几个心眼,这王姓宫女自得太子恩宠后,在太子宫中擅作威福!”
    林延潮听了眉头一皱。
    皇太子去年册封后,天子将太子的护卫,仪仗,仪制一律全无,还免去了他告奉先殿,朝谒两宫太后的典仪。太子不受宠连同恭妃也是如此,宫中凡有典礼时,皇后最尊,其次郑贵妃,其余嫔妃都不能与她们并列,眼下太子都登基,王恭妃的待遇还是与普通嫔妃一样。
    天子一再纵容郑贵妃,还打压太子,但偏偏又以太子名义向户部要这个要那个,几乎与勒索无二。
    大臣们多有不满,但林延潮还得安抚户部,顺着天子的意思一一给了。
    孙承宗担心林延潮认为太子是不明是非之人,于是又道:“所幸太子天资聪颖,一日讲官讲巧言乱德一章,其中言‘以非为是,以是为非’,讲官又问太子何为乱德,太子言‘颠倒是非’,众讲官退下后,皆言此为圣明天纵。”
    林延潮赞许地点了点头,但他也知孙承宗等讲官,纯把没有当作有的来讲。太子天资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当年有一次宫中失火,穆宗皇帝惊慌不已。当时天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袖子道,宫里突然失火,说不定有奸人作乱,父皇不可处于火光明处,不如暂且藏于暗处。
    穆宗接受了他的意见。
    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竟有此见识,却从来也没听闻哪个文官大书特书。倒是太子稍有长处,孙承宗等文官恨不得传个人人皆知。
    孙承宗看林延潮的脸色稍缓,又道:“这李宫女专擅,太子不是不知,但怎奈对方是皇贵妃的人,而且太子母妃性命还在皇贵妃之手。师相眼下福王也已大婚,却仍留居宫里,若再放任皇贵妃如此,恐怕太子危矣。师相身为首臣,在此事上不可不劝,否则百官恐生议论。”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他现在也给自己来这一套。
    林延潮缓缓道:“稚绳,你的意思是劝本辅出言,效仿当初令潞王就藩之事,也使福王就藩之国?”
    “但是太子眼下境遇如何?圣明如天子难道不知吗?你说天子专宠于皇贵妃,但十几年前有一内臣名为史宾,以善书能诗文,知名于内廷,其人已已贵显,并着蟒袍侍御前已久。一日,文书房缺员,天子偶指史宾可补此缺,当时皇贵妃在旁力赞之。”
    “结果天子震怒,笞史宾一百,并逐之南京,当时皇贵妃伏于殿外,跪了一夜才释天子之怒。而这史宾直到去年才召还回朝。由此事可知,你要本辅现在帮太子就是害了太子。”
    孙承宗被斥,脸上不由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方从哲,李廷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师相,是学生错了。”孙承宗向林延潮道歉。
    方从哲,李廷机对视一眼,以往孙承宗常与林延潮争辩,但自为林延潮回朝,却恭敬多了。
    其实林延潮心知孙承宗说得有道理,这时候满朝官员心都在太子身上,林延潮身为首臣,在这个时候若不为太子说话,那么官员们必将矛头都对准他。
    若林延潮从于清议舆论,势必上疏拉太子一把,但此举在天子眼底等于站队太子。
    林延潮若不愿变法,可以站队太子,但若要握住权柄就必须顺从天子的意思。
    众人离去后。
    万历二十九年初,朝廷出了一件大事,工部都给事中王德完弹劾次辅林延潮。
    果真如林延潮意料的那样,官员们将矛头对准了自己。
    王德完说了几件事。
    一件事是乾清宫重建后,天子自搬回此宫以后与皇后没有同住此宫,反而与郑贵妃日日住在启祥宫中。
    皇后不仅一人独居乾清宫里,而且膳食服御都是减半,皇后因此抑郁成疾。
    天子如此薄待皇后,首臣林延潮却不知规劝。
    另一事,王德完言朝廷三大征用了近千万两白银,然后今皇太子及诸皇子册封、冠婚至今已用了九百多万两,冗费如此。林延潮在阁辅政,不知规劝,反而一意纵容天子。
    其三事,林延潮为相虽有救时之名,然而刚愎自用,不能容人,如兵部尚书石星,文渊阁大学士沈一贯先后与之不和而去。
    林延潮看了奏章简直无语,天子和皇后不住一起,关自己什么事,自己还能管皇帝家事。
    至于给钱皇帝,他也无可奈何。要变法就必须皇帝支持,要支持就要给钱。张居正不还拿了五百万两交好李太后。
    最后不能容人倒是真的。
    林延潮记得这几点都是官员们当年批评张居正的,现在用到自己身上了。
    但他知道王德完此疏一上,朝野上下骂声一片,但也有不少官员赞成。
    眼下国事已有好转,虽不掩己救时之功,然大权独揽,令官员们想起当年张居正专政之患。
    御史弹劾,按惯例即便林延潮身为宰相也要上疏辞官引避。
    而这时候邹元标,赵南星,顾宪成于东林书院发声,请林延潮请天子废除矿税,以为规劝天子之用。
    三君子虽没有直言林延潮不是,但在王德完弹劾林延潮后发声,其用意耐人寻味。
    而这时沈鲤正好从归德抵至京师。
    张居正为首辅时,为天子选了六位日讲官,当时分别是丁士美,何洛文、陈经邦、许国、申时行,王家屏。其中申时行是六位日讲官资历最浅的。
    而沈鲤呢?
    在天子为太子时,就作为潜邸讲官。
    潜邸讲官与登基后讲官是大大不一样的。
    因此连申时行的资历远不如沈鲤。
    申时行为首辅时候,在六部尚书中唯独沈鲤是唯敢与申时行对着干的。当时众官员都以为沈鲤要入阁,但实际上却被申时行压了五年,最后告老还乡。
    现在朱赓尚在路上,沈鲤负天下之望入阁,又当林延潮被王德完弹劾之时。
    林延潮上疏天子请辞相位,天子不允并重责王德完,林延潮又上疏称病。
    此事一出,朝野上下舆论纷纷。
    沈鲤入阁之后一人主持大局,发现举步维艰,各部衙门不先往文渊阁奏事,却至林府私邸禀告林延潮后方才上奏。
    沈鲤如此在阁一个月后,无可奈何不得不亲自林延潮府上。
    沈鲤步入相府之中,却见‘病中’的林延潮正在池水观鱼。
    他进京前,常听人说林延潮常于府中竹林池边与部阁大臣商议朝政,闲言之间即断军国大事。
    但见林延潮头戴儒巾,身着襴衫,平静地于池边观鱼有等说不出的风流与从容,竹林鱼池儒生宰相,好似一副写意的山水画。
    “东阁大学士沈鲤见过次辅!”沈鲤躬身行礼。
    林延潮转过身来笑道:“不知沈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不敢当,这一次沈某从入阁,多有仰仗次服提携,来京之后未来得及登门道谢,实在是罪过。”
    林延潮淡淡地笑着道:“沈公入阁乃金瓯覆名,林某岂敢当一个谢字,沈公请坐!”
    二人于池边石凳上坐下,但见池边无数锦鲤游而复还,激起一阵阵涟漪。
    林延潮看了一眼沈鲤,过去自己曾是他的属下,而今二人已平起平坐,甚至高他一头。
    “此鱼养了一冬,如今转暖,这才放进池中,实不如去年活泼灵动。”
    沈鲤心道,林延潮此言是在讽刺自己吗?
    林延潮指着这池中道:“当年王太仓时为首辅亲至吾府。也是在此池边请本辅出山平定朝鲜,而今却是本辅与沈公坐而论道了,沈公,你看这池里之鱼与江海之鱼有何不同?”
    沈鲤想了想道:“似食禄与食不俸之别。”
    林延潮笑道:“食俸者却失去江海之辽阔,不食俸者却难以有一餐温饱,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沈公如何选?”
    “孟子有云,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若次辅有意,沈某愿与次辅一并上奏天子废除矿税。”沈鲤正色道。
    林延潮道:“当年我曾答允吕公,吾入阁五年之内废除矿税,敢问沈公这五年之期到了?”
    沈鲤道:“五年之期虽未至,但百姓苦矿税已久,天下已是星火即燃。”
    林延潮道:“沈公不信本辅,又何以至此?”
    沈鲤闻言默然,正欲起身,但见林延潮道:“沈公,可知天下之变局否?”
    沈鲤不为所动,继续要离去。
    但见林延潮似自言自语道:“各省天灾人祸连绵不断,西北十年九旱,民怀陈胜吴广之志者比比皆是。而朝中宗室勋戚膨胀,一日增似一日,禄米难支,吏制败坏已极,府库空虚于上,百姓贫饿于下,而奸吏中饱私囊,此局实为大乱之象,我等如之奈何?”
    沈鲤闻言驻足。
    “三大征已毕,朝廷减催征,而改以通商惠工为考成,官府以不扰民为治。饱受催征及天灾人祸的百姓稍得喘息。因海贸之事,苏杭丝绸,景德瓷器,茶叶等不断输往海外。”
    “百姓涌入城中务工商之业,本辅于卫籍,匠籍,商籍,灶籍子弟一视同仁,改作他业,放任自流。商贾着绫罗,小民穿丝绸,市井繁华必往昔更胜数筹。贩织也能读书识字,报纸小说盛行,连小门小户中的子弟,亦以识文断字为荣。连昆曲这样官绅人家的戏班,也风靡至百姓家中。”
    “今日为进一步则中兴,退一步则亡国之大变局,本辅欲乘此革除积弊,却有二三子以我别有他图?然吾之所图,不过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已。”
    沈鲤道:“次辅之独断朝纲可比当年张文忠,岂有不遭非议的道理。更何况于矿税之事唯有公一人可劝动天子,为何公迟迟不言?”
    林延潮道:“沈公,你我入阁侍君,职在司密,有所谏言,写在密揭里即可。而公然上谏,传抄六科,诉之天下,使名声归己,陷天子于不义。言不顾行,此乡愿所为。”
    沈鲤道:“实是如此。”
    林延潮道:“凤由南海至北海,非梧桐不栖,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鸱得腐鼠,却担心凤夺之。名位在沈公心底不过腐鼠而已,本辅早知之。”
    “但沈公为国为民,也请多给本辅一些时日。”
    沈鲤抚须道:“张文忠公后之辅臣,多令人失望,沈某也不免多虑。其实这池中之鱼,哪得江海之鱼?也罢,你要沈某如何助你一臂之力?”
    林延潮拿起手边丈许竹杖,拨了拨池中水道:“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大治之后,必有大兴,而今朝廷人心思定,百姓思安,其难治乎?其能兴乎?如何能至此道?”
    沈鲤听懂林延潮意思道:“同心同德,任贤使能,必至中兴!”
    不久林延潮重新回阁视事,废除矿税之议渐息,这时朱赓也已入阁。
    沈鲤,朱赓都是林延潮所推举入阁,三位阁臣一时之间也称得上同心同德。
    小事内阁决,大事廷议断,部阁大臣各司其职,朝政一时井井有条,渐有中兴之势。
    无锡,东林书院之内。
    风雨突作,然而书院内的学生们仍是苦读不止。
    书院里书声琅琅,正应了那句话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顾,赵,邹三人虽好以手段,操纵朝堂局势,但东林书院内学风在他们整治,倒可称得上严谨二字。
    邹元标借鉴学功书院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改为刚日读易,柔日读春秋。
    顾宪成读沈鲤之信后,扼腕叹息道:“沈归德真是实诚君子,竟信林侯官一己之言,浪费此大好时机。”
    赵南星道:“叔时一直言林侯官入阁前,为博我等支持,许下废矿税之诺,而入阁之后,为保护相位背弃承诺。”
    “但我看林侯官胸怀天下,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小人。他当初既说五年,我们就拭目以待好了。何况从他主政这两年来看,称得上有所作为。”
    顾宪成道:“眼下沈四明不和而去,沈归德依附于他,朱山阴于木偶般,我只怕林侯官不用在位五年,现在之权柄已更胜王太仓,几乎于当年之张太岳。”
    邹元标转过身道:“没有什么超脱一切,只要人在天地之间,都摆脱不了天地,无论他是林侯官,张文忠,甚至九五至尊。”
    “这天地是什么?祖宗家法?”顾宪成问道。
    “一个礼字。”邹元标微微笑着道。
    “何为礼?”
    “人心所适,即民心所向,礼之所在。”
    “林先生,何为民心?”
    这日天子兴致很高,在宫里宴请林延潮。
    这是林延潮入阁以后,天子第一次单独请林延潮入宫设宴招待。
    但天子岂有无事献殷勤的道理。
    林延潮闻言立即停箸道:“回禀陛下,陛下问臣民心,臣不知何为民心,只知何为乡愿,何为良知。”
    “孩童不愿贪玩读书时,长辈从之,此乃乡愿。晓谕孩童,其知之读书可贵,此乃良知。”
    “所以先生以为民心为童心吗?”
    “民心在于使民知之,让民知何可为,何不可为。百姓知之,行之,百姓不知,不可行之。”
    “而使民知之,非朝廷所赐,这才是民心所向。”
    天子微微点头道:“你这话说得好,这两年来朝廷初治,政务可谓井井有条,但下面的官员一再提及废除矿税,是为了乡愿,还是为了良知?”
    “这些乡野之士一再高呼,不在其位而谋其政。而有些朝堂之士听风就是雨,附众煽动。连吏部尚书李戴,漕河总督李三才也是上疏。”
    “倒是你能把握住分寸,虽也主张废除矿税,却放在私下说。朕用人只有一句话,君子不党,方可长保禄位。”
    林延潮知道天子这是要推翻当初与己定下的五年内废除矿税,改以商税的主张。
    说话不算数,也是天子一贯的套路了。
    不过这时候林延潮指责天子不守承诺,出尔反尔,也就太不成熟。
    因此林延潮没有出言反对,而是道:“臣恭聆圣训。”
    天子见此满意地点点头。
    当日林延潮饮了些酒。
    回家之后,林延潮一头倒在床上,林浅浅屏退左右侍女,正服侍林延潮脱靴子。
    这时候陡然林延潮却坐直身子。
    林浅浅不由吓了一跳。
    “何事?”
    “若我当不这宰相如何?”
    林浅浅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什么事,不当就不当呗,有啥稀罕的。”
    林延潮笑了笑,又躺在软榻上道:”一时气话,不用当真。”
    林浅浅笑道:“皇上又令相公你生气了?可曾与皇上顶撞?”
    林延潮复躺在塌上,以臂遮目道:“那倒是没有。”
    林浅浅看了林延潮一眼,笑道:“相公,人都说宰相肚里撑船,你需多忍一忍。”
    林延潮失笑道:“用儿,近来可有给家里来信,拿与我看看。”
    “他近来倒是很忙,已两个月未曾写信。听说在从洋人那学几何之学,同时给学院的二三年生们上课,另外最近在鼓捣什么四轮马车。”
    “四轮马车?”
    “是啊,是用儿从洋人那听来的,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但他倒是很有把握。”
    林延潮露出欣然之色道:“这孩子倒是没辜负我对他的期望。”
    林浅浅听林延潮夸奖林用倒很是高兴:“只是在婚事上不上心,我看用儿也无心回老家,不如在京师里给他找一门当户对的婚事好了。”
    林延潮闻言失笑。
    “我知道你定是说不急,不过皇上就是如此,在我这妇道人家看来皇上就是长不大的孩子。你若忍不下这口气,就上疏明言好了。咱们也回福建老家,过几年你就能抱孙子了。”
    林延潮心道,是啊,自己这也到了含饴弄孙之龄了。
    林延潮道:“今日既是在天子面前不说,若我事后再上疏,就是公然顶撞,此不能为之。”
    “可是相公你不是那等吃了亏放在心底的。”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没错。既是天子食言,那就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京师西园。
    这日官员在此雅聚。
    几名侍女在一旁长案研磨,奉纸,以便官员们即兴作诗。
    以往如此雅集的诗作,都颂太平盛世或自表闲适,而今倒是多了几分锐意进取,问志的意思。官场诗文自是随着朝堂风气而变。
    众人之中最为人瞩目的当然是毕自严。
    南京工部员外郎毕自严被林延潮调至京里,出任云南清吏司郎中。
    众所周知户部十三司中云南清吏司地位最高,因为云南清吏司除了掌核云南之钱粮奏销及各厂之税课外,还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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