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2/3)  剑来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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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陆沉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剑匣,一个原地蹦跳,高高跃起,远远丢给陆芝,喊道:“陆先生,省着点用啊。”
    陆芝接住那只剑匣,说道:“看心情。”
    陆沉最后问了个问题,“陈平安,如果咱们此行,其实不小心落入了那位的算计?”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是又如何?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该做之事还是得做。”
    陆沉点点头,“那我这边就真没啥问题了。我会马上着手布置一座大天地,所以接下来,在咱们赶路之前,你还得先适应片刻,磨刀不误砍柴工,唉,又是个你最懂的道理。”
    言语之际,陆沉身形消散,化做一道虹光,掠入那顶莲花冠,天地间异象横生,以至于方圆千里的风雪骤停不说,下一刻,所有已经落在天地间的积雪,更是随之消逝不见,好像一场气势磅礴的大雪,就从未来过人间。
    如果说陆沉融入那顶道冠的阴神,是一条大道蹈虚的不系之舟。
    那么当下的陈平安,就是乘舟撑蒿人,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
    宁姚站在原地,不以为意。
    一旁的刑官豪素却下意识肩头倾斜,一位杀力卓绝的飞升境剑修,竟然感到有些不适,豪素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这个陌生的“陈平安”。
    之前那个青衫长褂布鞋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件素雅的青纱道袍。
    依旧背一把夜游剑,只是多出了一顶莲花冠。
    陈平安一个双膝微曲,以至于半座合道城头都出现了震颤,只是他很快就挺直腰杆,像是承载了一份天地大道在身,反而如释重负。
    只是一个仰头远望,一瞬间就看到了那处天机紊乱的蛮荒战场。
    看不真切战况,是被那初升以遮蔽了,但是已经能够看到那边的山河轮廓。
    既有阿良的剑意,还有师兄左右的剑气。
    其中夹杂有惊天动地的术法轰砸,五彩绚烂的各种大妖神通。
    陈平安沉声道:“诸位,那就同走一趟蛮荒腹地!”
    一袭青色,率先化虹离开城头。
    宁姚紧随其后,剑光如虹。
    豪素御剑随行,风驰电掣。
    另外那边城头,一身雪白的齐廷济亦是剑光瞬间远离城头千百里,陆芝与之同行。
    先后有两拨过了倒悬山遗址的那道大门,一拨是御剑离开雨龙宗渡口的陈三秋和叠嶂,另外一拨,也是剑修,没有乘坐跨洲渡船赶来剑气长城,而是御剑离开桐叶洲,倒不是他们不想乘坐渡船远游,而是为此还闹了个不愉快,当时一条靠岸的扶摇洲渡船,听说他们是桐叶洲剑修后,竟然直接赶人,撂下一句,问他们怎么有脸去剑气长城。
    如果不是队伍中一位女子剑修的阻拦,估计当场就要闹出人命。
    这拨宗门封山却外出远游的桐叶洲剑修,正是于心、王师子和李完用,这拨昔年桐叶宗年轻一辈的“叛逆剑修”。
    作为唯一一位女子剑修的于心,她身穿一件金衫衣裙法袍,外罩龙女仙衣湘水裙,脚踩一双百花福地的绣花鞋。
    李完用,背长剑“螭篆”,这趟远游剑气长城,主要是为了见那左右一面。
    此外还有杜俨和秦睡虎。
    除了王师子是供奉身份,其余几个,都是桐叶宗祖师堂嫡传剑修。
    他们和陈三秋、叠嶂差不多时候飘落城头。
    结果只看到了五人联袂远游后,在天地间拉扯出来的五条剑光长线。
    ————
    大骊京城陋巷,周海镜以武夫的纯粹真气一线牵引,就像钓鱼收竿,将那件抛出院子的衣物驾驭回手中。
    看得门口两个少年眼神熠熠光彩,这个外乡婆姨,果真是个身负绝学的高手,真得伺候好了,说不定就能学到几手真本事。
    周海镜看着门外那个青衫客,她有些后悔没有在道观那边,多问几句关于陈平安的事情。
    只是她哪里想到,这家伙会一路跟踪到这里。无缘无故的,你一个山上剑仙,吃饱了撑着吗?
    周海镜继续收着晾衣杆上边的衣物,转头笑道:“陈宗主这么有闲情逸致啊,竟然愿意来这种地方,鸡屎狗粪不好闻吧。”
    门口那俩少年,立即齐刷刷转头望向那个男人,呦呵,看不出来,还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中人?
    宗主?
    是不是与那门派帮主、舵主差不多,不过看着更像是个教书先生,不像是个舞枪弄棒的家伙啊。
    陈平安笑道:“还行,习惯就好。”
    苏琅,远游境的青竹剑仙,刑部二等供奉无事牌,大骊随军修士。
    周海镜,山巅境武夫,当然按照世俗眼光,她还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就像一场阴神出窍远游。
    旁人眼中的每个自己,就是一副阳神身外身。
    陈平安知道为什么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如此泼辣作为,周海镜就像在说一个道理,她是个女子,你一个山上剑仙男子,就不要来这边找没趣了。
    先前相逢,周海镜就发现道录葛岭和译经局的小沙弥,都很敬畏此人,发自肺腑,做不得假。至于苏琅,更是怕到了骨子里。
    陈平安,落魄山山主,一宗之主,剑仙。
    更是一位不知为何籍籍无名的武学大宗师,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裴钱的师父,不过周海镜暂时看不出武学深浅、武道高低,瞧着像是个金身境武夫,就是不知道是否藏拙了。
    不过眼前男子,确实气质温和,彬彬有礼。
    就连眼光挑剔的周海镜,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剑仙,确实出彩。
    不过人心隔肚皮,好皮囊好气度里边,天晓得是不是藏着一肚子坏水。
    周海镜问道:“真有事?”
    陈平安点头道:“真有事。”
    周海镜叹了口气,“那就进来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给街坊邻居瞧见了,再想找个好人嫁,就难了。”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跨过门槛,宅子就那么点大,除了院子,一正堂两偏屋,其中一间屋子,还是灶房。
    桌上搁放了一套手艺粗劣的白瓷茶具,周海镜笑道:“只能待客不周了,别说没有什么好酒,茶叶都没的,白开水要不要?”
    陈平安笑道:“无妨,我喝一碗白水就是了。”
    对于这类小宅子,陈平安其实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因为跟家乡很像。
    陈平安落座后,接过那碗水,直截了当问道:“周先生与那鱼虹有过节,而且结怨不小?”
    若是一味拐弯抹角,反而让人疑神疑鬼。
    早年在大隋山崖书院那边,崔东山曾经问过两个看似差不多的问题,希望这个名义上的先生帮忙解惑。
    这么多年来,尤其是在剑气长城那边,陈平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很难给出答案。
    崔东山的先后两个问题,分别是若以错误的方法去追求一个正确的结果。对还是不对?
    那么以错误的方法,达成了一个极其难得的正确结果,错,有没有错?
    两个脉络相同的问题,后者当然要比前者更难回答。
    陈平安希望今天的这场拜访,能够给崔东山这位学生一个姗姗来迟的“半个答案”。
    至多也就是半个答案了。
    所谓的先生学生,陈平安又能教什么?好像什么都教不了崔东山。
    只是久而久之,陈平安就真当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了。
    周海镜哑然失笑,放下水碗,“陈宗主说笑了,我是渔民出身,乡野村姑一个,与鱼老前辈这样的武学大宗师,哪怕每天烧高香,都攀不着半颗铜钱的关系。”
    她继续道:“顺便说一句,陈宗主就别一口一个周先生了,听着别扭。直呼其名好了,喊周姑娘也行。反正咱俩年纪不会相差太多,就当是一个辈分的人好了。”
    见那个年轻剑仙不言语,周海镜好奇问道:“陈宗主问这个做什么?与鱼老前辈是朋友?或是那种朋友的朋友?”
    周海镜好像恍然大悟,一脸惊讶道:“难不成陈宗主还与鱼虹学过拳?”
    陈平安摇头道:“之前听都没听过鱼虹。”
    周海镜打趣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至于是见色起意吧?我怎么看陈宗主都不像是这种人啊。我可是听说山上神仙,看待女子姿色,与山下男子看待美色,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说道:“这次不请自来,冒昧拜访,是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周姑娘不愿回答,我不会强人所难。可如果愿意说些往事,就算我欠周姑娘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事,周姑娘觉得棘手,就只需飞剑传信落魄山,我随叫随到。当然前提是周姑娘让我所做之事,不违本心。”
    “听着很好,事实上呢?”
    周海镜啧啧道:“我差点都要以为这会儿,不在家里,还身在葛道录的那座小道观了。”
    陈平安笑道:“明白了,我喝完这碗水就会离开,不会让周姑娘为难。”
    看着那位青衫男子持碗喝水,周海镜说道:“陈宗主真是个讲究人。”
    陈平安疑惑道:“为何有此说?”
    周海镜笑着抬起白碗,“没什么,以茶代酒。”
    陈平安抬碗,抿了一口。
    周海镜看在眼里,她脸上笑意盈盈。
    明明出身豪门甲族,能够将就,而且“将就”得自然而然,不让旁人觉得突兀,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讲究。
    地方上的世家子,豪门贵胄,周海镜在学成拳法之后,游历诸国,还是见过一些的,绣花枕头很多,道貌岸然不是个东西的,也不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有倒是有,就是不多。
    只是眼前这位,一身青衫长褂下边,那双一尘不染的布鞋,泄露了天机。
    在这满是鸡粪狗屎猪圈的寒酸地方,不愧是来去如风、脚不着地的剑仙。
    这些人,心中的有些瞧不起,内心的轻蔑,其实是很难藏好的。在周海镜看来,还不如那些摆在脸上的狗眼看人低。
    这些个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山中修道之地,久居之所,哪个不是在那餐霞饮露的白云生处。
    周海镜突然问了个问题,“如果让陈宗主选,是不是宁愿喝白水,也不喝粗茶。”
    陈平安说道:“说实话都无所谓。”
    周海镜手指轻敲白碗,笑眯眯道:“当真?”
    又有些讲究人,过得惯一穷到底的清贫生活,干脆什么都没有,两袖清风,说是安贫乐道,唯独受不了需要每天跟鸡毛蒜皮打交道的钝刀子穷酸,有点小钱,偏偏什么好东西都买不着。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好糊弄周姑娘的。”
    喝过了一碗水,陈平安就要起身告辞。
    周海镜叹了口气,“陈宗主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你这一走,我不得更心慌啊,所以不妨有话直说,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不定我就改变主意了。不过说完之后,我们可就真要井水不犯河水了。”
    陈平安点点头,“那我就说几句直话,不会与周姑娘兜圈子。”
    周海镜嫣然一笑,“孤苦伶仃行走江湖,生死都可以看淡,计较不了太多。陈宗主其实不必如此,越这么客套礼数,反而让我担心是黄鼠狼拜年。”
    陈平安笑道:“虽然不清楚葛岭、宋续他们是怎么与周姑娘聊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周姑娘最后会答应加入大骊地支一脉,因为需要一张护身符,觉得杀了一个鱼虹还不够,不算大仇得报。”
    “先前火神庙擂台那场问拳,周姑娘的示弱,极有分寸,一般九境武夫看不出来,我倒是看得出些端倪。”
    “而且周姑娘身上,唯有香囊,是你自己的物品。因为如果我没有记错,按照周姑娘家乡那边,海边渔民的习俗,当女子悬佩一只绣燕子纹的‘花信期’绢香囊,就是一位女子对外人示意已为人妇。”
    “相信周姑娘看得出来,我也是一位纯粹武夫,所以很清楚一个女子,想要在五十岁跻身武夫九境,哪怕天资再好,至少在年少时就需要一两部入门拳谱,此后武学路上,会遇到一两个帮忙教拳喂拳之人,传授拳理,要么是家学,要么是师传,
    周姑娘与桐叶洲的叶芸芸还不一样,你是渔民出身,周姑娘你既没有怎么走弯路,九境的底子,又打得很好,要远远比鱼虹更有希望跻身止境。自然就是得过一份半路的师传了。”
    “这么好的武学前程,却不惜与鱼虹换命,甚至谋求更多,到了京城后,周姑娘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先前在那条巷弄,见到葛道录他们之前,车厢内的周姑娘,更是不惜催动一口武夫纯粹真气,伤及脏腑,好假装呕血。”
    周海镜只是一脸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的表情,就像在听一个说书先生在胡扯。
    陈平安说道:“我不会掺和周姑娘和鱼虹的恩怨是非,就只是想要知道早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海镜轻轻旋转白碗,“小事。些许苦水,跟一个外人犯不着多说。”
    陈平安想了想,“既然周姑娘喜欢做买卖,也擅长生意,经营之道,让我叹为观止,那就换一种说法好了。”
    “大骊地支一脉,暂时归我管。”
    “只要周姑娘占着理,与鱼虹的恩怨,你们依旧生死自负,但是我可以保证除了地支一脉,还有礼刑两部,都不会多管闲事。”
    如果说之前,周海镜像是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这会儿听着这位陈剑仙的大言不惭,就更像是在听天书了。
    你这家伙真当自己姓宋啊!
    还是当自己是那国师崔瀺啊?
    还大骊地支一脉暂归你管,如今整个浩然天下都知道一件事,就数咱们宝瓶洲的山上修士,在山下王朝那边最抬不起头。
    周海镜忍着笑,摆摆手,都改了称呼,“陈先生,咱俩真聊不到一块去,我最后能不能问个问题,你是武夫几境?”
    虽说周海镜知道了眼前青衫剑仙,就是那个裴钱的师父,只是武学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弟子比师父出息更大的情况,多了去。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像那鱼虹的师父,就只是个金身境武夫,在剑修如云的朱荧王朝,很不起眼。
    至于她自己,更是。教拳之人,才是个六境武夫。当然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将他奉若神明。
    眼中,心中,脸上,眉梢,都是他。喝水,饮酒,吃饭,行走,都会想。
    唯有拼命练拳,才能忘记片刻。
    陈平安说道:“跟周姑娘的境界差不太多。”
    不等周海镜说话赶人,陈平安就已经起身,抱拳道:“保证以后都不再来叨扰周姑娘。”
    周海镜起身笑道:“那敢情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不相信那个绰号‘郑清明’的师父,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所以今天的闲聊,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陈先生就大度些,见谅个,反正以后我们都不会见面了,心里边或是嘴上,大骂几句周海镜的不识抬举,都无问题的。”
    她发现那个男人,听到这句话后,好像还挺开心。
    看来陈平安对那个弟子裴钱,真的很引以为傲嘛。
    门口那两个市井少年,始终没有离开。
    高大少年喊道:“周姨,要是那人敢毛手毛脚,喊一声,我跟万言就立马抄家伙。”
    周海镜转头怒道:“姨什么姨,喊姐姐!”
    高大少年嘿嘿笑道:“只要周姨不生气,别说喊姐姐,喊姑奶奶喊妹妹都成!”
    名叫万言的清秀少年咧嘴一笑。
    陈平安转头望向门口巷弄那边,不知道早年的藕花福地,那处小县城里边,未来的南苑国国师种夫子和第一个登山修仙的俞真意,两人年少时,是否也是这般略显混不吝的模样。
    周海镜瞥了眼那个男子的眉眼、神色,她有些讶异。
    好家伙,道行不浅,老娘多看几眼,说不定都要着了道。
    现在她有些后悔对宝瓶洲的山上风貌,太过孤陋寡闻,如果不是苏琅的提醒,还真不敢相信,那个在小巷侧身让路的家伙,就是如今宝瓶洲风头最盛的年轻剑仙。
    实在是周海镜每每一想到那些镜花水月的开销,就让她心肝打颤,
    说是只有几颗、十几颗雪花钱,可只要折算成真金白银,尤其再换算成一串串的铜钱,周海镜别说买,换上一身夜行衣,随便找块布将脸一蒙,去山上打家劫舍的心思都有了。
    陈平安告辞离开,周海镜送到了院门口那边。
    高大少年低声笑道:“周姐姐,这个家伙模样挺好啊,一看就是个斯文人,怎么,嫌他兜里没钱,才没瞧上眼?”
    周海镜笑眯眯道:“他没有钱?高油啊高油,你真是好眼神,难怪会偷钱偷到我身上,错过了这么个真正的大财主。”
    高油转头望去,望向那个男子的背影,有钱?不能够吧?
    清秀少年突然一路小跑,追上陈平安,侧过身几乎贴墙而行,轻声道:“陈宗主,我叫万言。”
    陈平安转头笑道:“倚马万言的那个万言?”
    少年使劲点头,犹豫了一下,红着脸问道:“你会拳脚功夫吗?”
    “会一点。”
    “能教给外人吗?”
    “不能。”
    “我可以给钱,如果钱不够,就先欠着,一定会还,我可以发誓。”
    陈平安还是摇头,没有答应少年。
    少年神色黯然,“那些武馆老师傅的桩架,我们学了没用,听说还需要拳谱,经脉什么的,我们都没读过书,学不着真本事。”
    其实还有些话说不出口,跟高油一起瞎练了好几年狗屁走桩站桩,到底涨没涨点气力,都不好说,反正容易饿,一饿就得去街上偷钱。京城大大小小的武馆,没谁愿意收两个穷光蛋,江湖帮派更不好混。
    陈平安问道:“为什么要学拳?”
    万言说道:“不会被欺负。学了本事,挣钱也容易些。”
    斜靠在门口的周海镜,与那位年轻剑仙遥遥喊道:“学拳晚了。早个七八年撞见了,说不定我还愿意教他们学点三脚猫功夫。如今教了拳,只会害了他们,就他们那脾气,以后混了江湖,早晚给人打死在门派的斗殴里,还不如安安分分当个蟊贼,本事小,惹祸少。”
    高油气呼呼道:“周姐,别瞧不起人啊,万言的脑子很好的,他就是没钱读书,不然随便考个进士。”
    清秀少年,笑容腼腆,挠挠头,神色有些不自在。
    两人即将走到小巷尽头,陈平安笑问道:“为什么找我学拳。你们那位周姐姐不也是江湖中人,何必舍近求远。”
    万言说道:“我觉得陈先生是高手。”
    陈平安笑道:“也。”
    万言立即改口道:“也是高手!”
    少年转头对周海镜歉意一笑。
    周海镜给逗乐了。
    陈平安忍俊不禁道:“我是高手,怎么看出来的?”
    万言说道:“气势。陈宗主走路说话,跟我们不一样,但是跟周姨一样。”
    陈平安嗯了一声,点头说道:“小心翼翼观察世界,是个好习惯。会让你无意中绕过很多磕磕碰碰,只是这种事情,我们无法在自己身上明证。你就当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儒家讲慎独,佛家说自证,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这会儿跟一个少年说这些,没意义。不得不承认,很多道理,其实是有门槛的,除此之外,还要讲究一个愿不愿意学,乐不乐意听。
    陈平安在巷口停下脚步,与少年笑道:“你们那位周姨是个好说话的,多求求她,再就是平日里机灵点,找点事做,比如主动为周姨买酒什么的,学点强身健体的拳脚把式,肯定不难。”
    万言点点头,“明白了,还是得花钱!”
    陈平安笑了起来,走出巷子,径直离去。
    周海镜撇撇嘴。
    万言驻足许久,等到看不见那一袭青衫了,才跑回好朋友高油和周海镜那边。
    周海镜说道:“学拳一事,劝你们死心,理由嘛,就是你们俩小崽子不够黑。”
    高油疑惑道:“不够心黑手辣?”
    周海镜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入宅子,关上院门。
    看了眼桌上那只白碗,她只希望这个挺有书卷气的剑仙,裴钱的师父,真的说到做到,不再纠缠自己。
    周海镜坐在正屋门槛上,看着外边的院门。
    海边渔民,一年到头的大日曝晒,海风腥臊,捕鱼采珠的少年少女,大多肌肤黝黑如炭,一个个的能好看到哪里去。
    曾经有个外乡男子,在一个海边村庄停步落脚,会帮渔民们晒海盐,筑堤坝。
    而她的家乡,邻近大海,听祖辈们代代相传,说那就是太阳闭眼休息和睁眼醒来的地方。
    遥想当年,贫女如花镜不知。
    陈平安渐渐走远,喃喃自语,“花果同时。”
    ————
    杨家药铺前院,苏店和师弟石灵山,继续照看着铺子,反正没什么生意可言。
    苏店就离开前院,去了后院坐着,哪怕师父不在了,她还是规规矩矩,不敢去正屋那边的台阶坐着,也不敢去那条长凳上坐着。
    石灵山掀起帘子,看着师姐,哀叹一声,愁死个人,郑大风这个王八蛋!鬼话连篇,害人不浅,前些年听了这个老光棍的那个馊主意,在旧朱荧王朝一处战场遗址,遇到了那个于禄,就说了句自己其实不是苏店的师弟,是她的儿子……结果打那之后,挨了一拳不说,师姐就再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了,甚至直到今天,都不太乐意与他说话了。
    石灵山轻声问道:“师姐,有心事?”
    苏店好像没听见。
    石灵山小声问道:“师姐,是不是想师父啦?”
    苏店没有转头,只是说道:“看铺子去。”
    石灵山唉了一声,欢天喜地,屁颠屁颠跑回前院,师姐今儿与自己说了四个字呢。
    苏店确实在想人,不过不是她最敬重的师父,而是她的叔叔。
    曾经有一口龙窑,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脏兮兮的,让人都分不出男孩女孩,不过反正谁都不会在意。
    她的叔叔,因为受不了街坊邻居的眼神和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就贱卖了田地,跑去当窑工。而叔叔为了她好过些,都没与人说两人关系,叔叔只是私底下求了那个姚师傅,让她在那边力所能及做点琐碎小事,才在那边留下了。
    后来叔叔死了。
    她觉得还不如留在小镇给人骂死,总好过给人打了个死,再自己拿碎瓷片戳死。
    苏店一想到这里,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些年里,偶尔叔叔喝了酒,也会说些心里话,大概是因为她从来不说什么,每次都只是默默听着,所以误以为她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
    叔叔说,看我的眼神,就像瞧见了脏东西。我都知道,又能如何呢,只能假装不知道。
    躲不开,跑不掉啊。也不怪他们,是我自找的。
    叔叔给她取了个小名,也就是现在的“胭脂”,其实她很不喜欢,甚至一直厌恶。
    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就会与她经常念叨一句话,“小胭脂,你是女孩子,喜欢胭脂水粉,是顶好的事情。”
    那些年里,叔叔唯一能够欺负的,其实就是那个矮矮瘦瘦的草鞋少年了。
    因为那个少年太穷,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最没有出息的叔叔好像只有在那个姓陈的那边,才会变得有钱,要面子,说话有底气了。
    她曾经很多次,远远看过那个比她年纪大一些的家伙,在拉坯的时候,他会微皱眉头,使劲抿嘴,但是每次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行。
    叔叔在最后来,还对她说过,小胭脂,以后要是遇到了事情,去找那个人,就是那个泥瓶巷的陈平安。他会帮你的,肯定会的。
    但是也不要经常麻烦别人,次数多了,一样会惹人烦的。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她叔叔的遗言了。
    苏店坐在台阶上,缩着身子,怔怔出神。
    有天夜里,泥瓶巷,一个专门换了一身洁净衣衫的高瘦汉子,趁着宅子的主人,需要盯着窑火,连夜偷摸回了小镇。
    一个黝黑枯瘦的小女孩,负责帮叔叔在巷口把门望风。
    男人翻墙进了院子,只是犹豫了很久,徘徊不去,手里攥着一只胭脂盒。
    在那之前,男人还偷偷去了趟杨家药铺,找到了那个性情孤僻的老人,买了一份药膏。
    之所以怕死,竟然就只是因为怕疼,上吊死相难看,投水死得是多难受啊,想一想就怕得不敢死,这让男人越想越伤心,真是个娘们。
    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水边,或是裁剪红纸,或是给相依为命的小姑娘扎辫子,他做事情,除了从小就最不喜欢的庄稼活,其实都很心灵手巧。在河边,也会对着水面,不停转头,就像在照镜子,经常抬起手掌,轻轻捋过鬓角。当窑工,是辛苦活计,可没有单间可住,一个大老爷们,照镜子,给人撞见了,得挨一堆闲话。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可能谁都想不到,不是那些欺负他惯了的家伙,而是那个泥瓶巷出身的草鞋少年。
    因为少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可怜,就像……看着个人。
    但陈平安越是这样,他这个娘娘腔心里边越难受。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是腌臜货色,他宁愿那个少年,跟所有窑工一个德行,所以他就越喜欢挑头,针对那个出身泥瓶巷的窑工学徒,煽风点火,阴阳怪气。
    直到那一天,他闯下大祸,断了龙窑的窑火,躲在山林里,少年其实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假装没有看到他,事后还帮着隐瞒踪迹。
    后来他被打断了双腿,在床上休养了半年光阴,到最后照顾他最多的,还是那个不懂得拒绝他人请求的黑炭少年。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他这个娘娘腔,才会与陈平安经常聊天,不过少年寡言,多是男人在说,少年听。
    “陈平安。”
    “你是个怪人,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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