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四十三章 丁逊之改弦易辙(3)(1/1)  乾心论道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对啊!
    王承先是很清楚丁夏的治政措施的。
    所以他听着那兄弟两个解释境遇的时候,很容易就明白了这件事的真正原因,责任确实该归于丁夏。
    可是,陈仲是怎样一眼得知的呢?
    难倒此前陈仲曾悄然到访过武次郡,在郡中详细走访过?
    陈仲迎着丁夏的疑惑,王承先的好奇,微微一笑。
    多日之前,他曾与董志张一道经过武次。
    那时正值暑热。
    陈仲曾因田地里的农人脸上表情生动,而对董志张称赞丁夏治理武次郡的成就。
    不客气地说,陈仲返回蓬莱后,武次郡是陈仲在蓬莱见到的最好的地方。
    但寻常人,谁愿意在高悬的夏日之下,仍在田间劳作?
    即便是最勤劳的农夫,也知晓趁着早、晚,太阳升起前、刚落下的时辰,将田间的农活做完,最热的时段便可以躲在家中、树下。
    偏偏,当时二人行舟过此,田间却有数不清的农人不知躲避酷暑,反而为陈仲二人表演何为表情生动。
    若要陈仲认为那些人都是傻的,除非陈仲傻了。
    除去逼不得已,生计所迫,根本不必去做它想。
    董志张或许想不到这些。
    但在陈仲眼中,只存在要不要说的问题,不存在看不看得出的问题。
    听得陈仲娓娓道出前事。
    丁夏羞惭无地。
    王承先则大为敬佩。
    周围众人更是纷纷生出了名不虚传之感。
    本就对陈仲十分仰慕的张机,此刻也再无疑惑,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够老”的前辈,必定就是陈仲!
    “《太史公书》可为管子列传,又岂吝于一桑?而终无桑弘羊列传者,当别于此乎?”
    陈仲指着那得了救治时不觉得幸运,直至得到黄金时才“知晓感恩”的兄弟俩。
    管子与桑弘羊都兴利,都辅佐君主使国家富强。
    但管子之于齐国,是使百姓与国皆富。
    桑弘羊之于前汉,则是使国用足而百姓疲敝,若非如此,孝武立冥土即便未成,又何至于成为污点?
    太史公记载的“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果真是为了“不虚美”、“不隐恶”而客观记录的赞美之词吗?
    那恐怕要看看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成立。
    桑弘羊主导盐铁专营,直至民间淡食成风。
    赋没有加,但买盐的钱,不知加了多少。
    丁夏一拜到底:“陈公良言,丁夏必定铭记在心,今日之后,必当尽反此恶政,然丁夏愚鲁之资,敢请陈公教我!”
    让陈仲教导?
    那恐怕还真不行。
    论治政,陈仲比丁夏的实际经验差远了。
    发现问题,从来不是什么困难。
    如何解决问题,才是对智慧的考验。
    “逊之不可妄自菲薄。”
    陈仲将丁夏搀起。
    “武次之政,虽洪陆八道州,亦未见可匹之者。虽有瑕疵,攻之可也,何得目以恶政而欲尽反?”
    丁夏万没有想到,陈仲已经用事实将他的观点和治政方法完全驳倒,却反过来支持他。
    要知道,《管子》虽然既有道家遗绪,又有儒家枝节,但实质上堪称开法家先河,是与从儒家荀子一脉蜕变而出的法家学说,共同支撑起法家道统的两大分支之一。
    道家传人,看不上儒家的同时,更看不上法家!
    陈仲身为道家修士,如此好的打击法家道统的机会,竟然就这么不要了?
    丁夏想不通,但陈仲非常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理想中的公平世界。
    那样的世界,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家学说真的可以给出。
    包括道家。
    道家只是尝试向世人揭示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却不能告诉世人具体该怎样利用世界的本质构建理想中的世界。
    不。
    或许先师老子早已讲清楚了该怎样做。
    那便是无为。
    不需要主动去做什么,因为你做不到。
    只需要去观察,任其自然,因为只有这才是你能做到的——自然规律之下的演变。
    所以,陈仲不在意治政者是谁,采用什么样的学问,因为这些无论是什么,“自然”都会让他们沿着“自然”的方向而改变。
    当然,陈仲也是“自然”中的一份子。
    故而,他也顺应“自然”。
    他不能容忍恶行是“自然”的,他主动惩治为恶之人是“自然”的,他欣赏丁夏的优点与指出丁夏的缺点也是“自然”的。
    他期待丁夏,以及“丁夏们”的种种“有为”,最终或许会为他带来关于“理想世界”的启发,同样也是“自然”的。
    陈仲为什么要打击法家?
    丁夏这样并非道家中人的人,总以为道家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但实际上,道家就是任何一个道家修士的样子的。
    “治政之事,人为之耳。今日新政之帜,舍逊之而谁何?政以自新,逊之乃无自新之勇乎?”
    听到陈仲这么说。
    丁夏真的是自心底生出羞愧感来,他刚刚诧异于陈仲不趁势打击的心思,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公之德,可昭日月!”
    丁夏以袖掩面。
    陈仲笑笑,忽然转了话题:“逊之当以新政自任,万万不可自弃。如此日理万机,焉得复以孺子之事分神劳形?许小郎君在此,逊之仍欲阻我乎?”
    丁夏登时无言。
    他刚刚受陈仲指点,众目睽睽,感激尚且来不及。
    还能挡陈仲的路吗?
    挡,又怎么挡?
    丁夏苦笑摇头。
    陈仲朝许靖一招手,直下河堤,要在人群之中穿过。
    张机急忙将木匣一合,从后追赶上去:“陈公、晚辈、晚辈……”
    陈仲回头,对张机点点头。
    这么一位医术精湛,且勇气、德行俱佳的晚辈,陈仲倒不吝啬与之同行一段。
    丁夏叹口气,站在原地终究没有动。
    即便桓志向他下了令旨,即便此间众人都见证了他根本没有动手,桓志若以此治他一个抗旨不尊之罪,都不需要找借口。
    但,也只能如此了。
    就算动手又能如何?
    谁人不知,仙门陈子正,天下无敌?
    眼见得陈仲带着两名晚辈,就要穿出人群而去,丁夏悄然向陈仲传音:“陈公,桓公穆非止降旨于我一人,前路请多保重!”
    陈仲没有回话。
    远远的,只有吟诵声传回。
    “吾非有德,大道之德;吾非使昭,日月其昭……”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