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在深海中沉浮的溺水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君欣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并不是温柔的唤醒，而是一阵尖锐、凄厉，甚至带着某种刻意表演成分的哭腔，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脆弱的耳膜上来回拉扯。
    “方阿姨，你做人怎么能够这样？刘大哥年轻气盛，不小心做错事，你怎么偏偏得理不饶人？我作为当事人都不计较，你怎么就不能原谅刘大哥？方阿姨，我看错你了，因为你减免我三个月的房租，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是心地善良的大好人，没想到是我纯纯美美看错人了！”
    那声音里夹杂着因过度激动而产生的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打着“宽容”的旗号，却字字句句都在把人往道德的火坑里推。
    君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具身体残留的疲惫，那股属于原主的、被这番话气得心血翻涌的情绪便先一步冲上了脑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无名火，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间略显陈旧的客厅。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的老式吊扇正“吱呀吱呀”地转着，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隔夜茶的苦涩气息。
    而在她正对面，站着那个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如果非要用一种植物来形容她，那绝对是一根在阴暗角落里勉强发芽、严重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她很瘦，不是那种健康的纤细，而是一种干瘪的、仿佛所有水分都被抽干的瘦削。
    锁骨尖锐得像是要刺破皮肤，手腕细得仿佛稍微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连衣裙。
    那种绿色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鲜亮，呈现出一种尴尬的灰绿，裙摆的边缘甚至起了一层恶心的毛球。
    领口的蕾丝因为多次洗涤而变得松垮变形，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尽管衣着寒酸，她却有一头令人侧目的黑发。
    那头发黑得发亮，又直又顺，像是黑色的瀑布一样随意地披散在她单薄的脊背后。
    这头长发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看起来富有生机的地方，却也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油腻，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感。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那张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巴掌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种长期缺乏营养的病态美。
    然而，在这张原本应该清秀的小脸上，此刻却赫然印着一个清晰、鲜红、甚至有些发紫的巴掌印。
    那巴掌印极大，覆盖了她半张脸，指关节的痕迹清晰可见，边缘处甚至微微渗着血丝，肿起的高度让她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绝不是女人的手能打出来的力度。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带着怒气、甚至是发泄般留下的暴力印记。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打破了她原本营造出的那种“小白花”的脆弱感，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被暴雨无情摧残、即将零落成泥的残花。
    按照常理，受到这样的羞辱和暴力，一个正常的年轻女孩此刻应该是哭泣、恐惧、或者是遮遮掩掩。
    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完全违背了逻辑。
    她没有哭。
    她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梗着细长的脖子，像是一只斗败了却还要硬撑着炸毛的公鸡。
    她的眼眶虽然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女人的眼泪是最强大的武器，掉一颗都是天大的损失。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名为“正义”的狂热火焰。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君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坚定”和“失望”。
    就好像她真的是为了真理而战的圣女，而坐在沙发上的君欣，是一个十恶不赦、欺压良善的恶霸。
    君欣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大脑还处于一种“正在加载”的状态，关于这本小说的剧情、原主的记忆都像是一团乱码，迟迟没有解压完毕。
    但就在她对视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一种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或者说是肌肉记忆，让她的脑海里自动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般的信息。
    【飞花纯纯美美】
    这四个字像是刻在dNA里的诅咒，又像是某种无法抹去的黑历史，根本不需要君欣去费力检索，就这么大喇喇地浮现在她的意识表层。
    君欣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飞花纯纯美美。
    飞、花、纯、纯、美、美。
    六个字？
    不，是四个字的复姓加上两个字的名？
    不对，是“飞花”这个复姓，加上“纯纯美美”这个名？
    不管怎么断句，这个名字都透着一股上个世纪古早言情小说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玛丽苏”味道，以及一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纯洁小白花”的刻意感。
    君欣看着眼前这个顶着红肿的脸、却还要用“圣母”光辉照耀大地的女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穿进了一本怎样的奇葩小说里。
    而她现在的身份，应该是这本小说里的炮灰配角。
    一个这朵“纯纯美美”的白莲花赖上，最后被连皮带骨吃干抹净的倒霉人。
    “方阿姨，你怎么不说话？”
    见君欣迟迟没有反应，飞花纯纯美美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更加凄切，带着一种被冷落的委屈，“刘大哥只是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男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我都已经原谅他了，你为什么还要报警？你这是要毁了刘大哥的一生啊！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
    说着，她那双“坚定”的眼睛里终于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那鲜红的巴掌印滑落，看起来既凄惨又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君欣冷冷地看着她，脑海中的乱码终于开始慢慢排列组合。
    原主的记忆碎片开始闪现：减免房租、好心收留、被偷了钱、被反咬一口……
    她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
    虽然这具身体有些发福，中年妇女的体态让她觉得有些沉重，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却并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