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在人前，从未有过失态。”
    听完母亲的描述，姜若瑶在敬佩皇后心气之余，不由得也在心底深处激起一阵阵的凉意。
    这样的皇后，内有乾坤，处变不惊，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隐藏成如今这副慈悲和善，与人不争的样子的呢？
    姜若瑶这边心头发凉，而梅婕妤仍在继续：
    “再后来，熙皇贵妃身没，贞贵妃乘虚而入，陛下酒后犯错，当年的颖妃娘娘意图自戕，还是皇后娘娘亲自一一劝回来的，可以说如今宫廷内一后二宠妃的局面本就是皇后娘娘一手造成的。”
    梅婕妤干燥温暖的掌心覆盖在姜若瑶微微发凉的指尖上：
    “所以啊，母亲很庆幸瑶儿你有识人之明，想要投靠的是一腔善良的颖妃和乾坤深沉的皇后，可同时也担心瑶儿你将皇后娘娘想的太简单了。”
    姜若瑶不由得汗颜。
    哪里是她有什么识人之明啊！只是如今这后宫里贵妃和皇后分庭抗礼，她们与贵妃麾下的华才人积怨已深，别无选择罢了。
    在没有真实的近距离接触皇后之前，她甚至还幻想过自己是她们这一方最心狠有谋算的人了。
    如今真真切切与这位菩萨面容的皇后有过几番交道之后，再结合母亲口中的深宫往事，姜若瑶不由得心生退意。
    是她太弱了吗？
    是她太不自量力了吗？
    从一开始华才人陷害林贵人之事却能全身而退，到有人在她的膳食里下毒牵扯出弯弯绕绕的人际关系，再到如今皇后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姜若瑶深深地感受到了无力，一种因自己看清事情全貌而生出来的无力，一种因自己力薄即便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而生出来的无力。
    也或许，母亲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们这样的小人物，连生死这样的大事都无法改变历史的洪流，更遑论是一些小小的行为举动呢？
    也许她真的应该如母亲期望的那样，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活着，凭着上天赐予的再活一世的机遇趋利避害，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也就罢了。
    心里这样想着，姜若瑶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在张口的一瞬间，眼眶中有温润晶莹的水珠不自觉的滚落下来。
    “母亲……”
    弗一开口，一股难言的酸涩的感觉自心底涌上了鼻尖，又回到了心底一丝一缕的蔓延开来。
    姜若瑶忍不住落下一颗又一颗的泪珠下来，最终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得以爆发。
    姜若瑶一把扑进了梅婕妤的怀中，湿润的热意很快就打湿了梅婕妤一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衣襟，喉间也传来了一阵压抑到极致而忍不住嘶哑的哭声。
    梅婕妤抱着女儿纤瘦的身体，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拍着姜若瑶的后背，眼中也忍不住有了湿润的泪意，面上更是难掩心疼之色。
    姜若瑶哭够了，这才不好意思的从梅婕妤的怀中退出来，轻轻擦拭着自己眼角的泪花，有些赧然。
    憋闷在心头多日的情绪发泄了出来，姜若瑶难得的觉得自己心头一片清朗，可这清朗背后又是空荡荡的犹豫和迷茫。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可以死而复生，有机会再以母亲女儿的身份重活一世。
    也不知道自己再来人世间走一遭的意义是什么。
    不知道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改变命运的想法是正确的，还是应当坦然的躺在汩汩流动的时间长河里，任由那些搅弄风雨的大人物在一念之间决定自己的生死。
    “母亲，或许您说的对……”
    “瑶儿……”
    梅婕妤温柔的语调打断了姜若瑶的话，温暖的掌心轻轻抬起姜若瑶的脸蛋，动作轻柔的替她擦拭干净她面庞上的泪珠。
    “瑶儿，你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也有了自己的看法。母亲已经老去，不能事事为你筹谋和拿主意，母亲的想法也不一定是对的，你要因为母亲而改变自己的坚持。”
    “从心而为，这是母亲最后教你的一件事情。”
    梅婕妤温柔的吻一吻姜若瑶冰凉的额角，包含祝福和爱护。
    问过梅婕妤安后，姜若瑶安静的坐在自己的屋子里。
    还没有到时辰，杏果也还没有过来守夜。
    没有人打扰，姜若瑶也不点灯，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黑暗里。
    从心而为？
    姜若瑶手掌轻轻的覆盖住自己心口的位置，扪心自问。
    真的要屈服于自己的无力，任由命运的洪波逐流将自己吞噬吗？
    掌心下奔腾着的温热的血液，胸口里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似乎给了她明确的答案。
    是的，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如上一世一样命运的所有转折点都被他人掌控，被他人肆意玩弄，连生与死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况且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运，还有母亲，还有明荔，还有如今站在她身旁的这些鲜活的生命。
    她不能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不能让母亲不明不白的死去，不能让明荔再落到那个疯子的手里受尽折磨！
    所以哪怕前面千难万难，她也要拼一拼！
    想明白了这些，姜若瑶一扫心中的阴霾，豁然开朗起来。
    心中慢慢思索起母亲最后说的话。
    皇后心思深沉不可揣测，绝难以常理去推测她，更不要因为她多年以温良贤淑对外示人而轻视了对方。
    想要借皇后的力，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姜若瑶在心里慢慢盘算着，忽然想起来今日雨葡曾说过的，那间存在于凤仪宫内古怪的屋子。
    如果真像母亲所描述的那样，那么所谓的真心诚意应当很难打动她了，还是要从切实的利益出发。
    可如今的她，可谓是两手空空，并没有什么可以拿到皇后面前值得说道的筹码。
    或许，还是捏在掌心的把柄更有用一些。
    这样想着，姜若瑶的脑海里忽的闪过颖妃那张纯善单良的面容，心里流过一丝犹豫和迟疑。
    可很快，姜若瑶便把这份犹豫和迟疑抛之脑后。
    她相信，颖妃是真的单纯。
    若是皇后真的有什么秘密不能为人知晓，她相信皇后也不会让颖妃知道的。
    那么就算她真的拿这个秘密去和皇后做交易，皇后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颖妃的，她也就不必担心自己会辜负了颖妃的一片赤诚之心。
    心里下了这样的决心，姜若瑶便想着找雨葡过来问一问那间古怪屋子更详细的地方。
    遂起身去寻雨葡。
    “雨葡？”
    姜若瑶走到雨葡所属的那间屋子前，轻轻的扣门许久都不见里头有声音应答。
    倒是刚刚用过膳食的杏果从外头回来了，见自家小殿下站在屋子外面，好奇的问道：
    “殿下，您怎么来了？可是到了我该给您守夜的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