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明明是浅秋时分，可长春宫内却开满了芙蕖花，一朵接着一朵，根系深深的扎在手下的淤泥里，花蕊却在微风中摇曳，随着顾离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璀璨的笑容。
    顾离弗一进门，便迎来了贞贵妃将近审视的打量，以一种难掩轻慢的疏离问道：
    “顾医师这是刚从绛玉宫处过来？”
    “是。”
    顾离低头整理着药箱，往外面拿一些药瓶，轻轻的应了一声。
    贞贵妃不满于顾医师这般随意不讨好的态度，皱着眉毛说道：
    “顾医师是不是对梅贵嫔母女过于上心了？她们母女两如今身份未明，陛下也不会待见，顾医师何必要浪费时间在她们身上呢！”
    顾离的面色慢慢的沉了下来，可还是维持着语气里的平淡无波：
    “顾某是医者，对自己的病患上心是应该的，不是为了娘娘口中的功利，也不是为了陛下的圣心。”
    贞贵妃被顾离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一噎，转而不屑的撇了撇嘴。
    说得好听，可还不是为了陛下的赏赐和恩典留在了宫中？
    她可不信顾离是为了那份大荒草原上的奇毒而留在宫中的，这天下的毒药千千万，如何就能绊住顾离的脚步了？
    况且这奇毒说着唬人，可说到底也不过只有顾离一个人诊断出来了，这其中真假还未可知……
    不过这些话贞贵妃也只是在心中转上一转，却不敢宣之于口，毕竟还有用得上顾离的地方。
    “那，就有劳顾医师对我的这个病患也多上上心了。”
    贞贵妃眉眼舒展开来，一展长长的袖子，安然的端坐在贵妃榻上，朝着顾离露出一点笑意来。
    不得不说贞贵妃的确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人，即便是面颊上带伤，可端坐在那里依然是明艳动人。
    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来，便是春日里百花盛开。
    顾离微微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贞贵满意的勾了勾唇角，这些日子被皇帝冷落的心又重新鲜活起来。
    顾离拿出合适的药膏，手下轻柔的为贞贵妃换着药。
    可贞贵妃那伤口太深，即便顾离已经尽可能的放柔了手下的动作，可贞贵妃还是疼的倒吸凉气，不住的皱起秀气的双眉。
    到最后，贞贵妃的眉心积攒了一团怨气，在顾离收手的那一刻忍不住冷下了脸色：
    “顾医师，我的脸到底还能不能恢复如初？”
    顾离看着贞贵妃那张虽然明艳却难掩戾气的脸，没由来的想起姜若瑶那张清冷到了极点的脸。
    顾离为姜若瑶上药的次数也不算少了，可每次见她都是那样清清冷冷的样子，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心，也从来没有喊过一次疼痛。
    也不知道姜若瑶为什么就这么能忍……
    心里想着姜若瑶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顾离的语气也不由得清淡了下来：
    “臣与娘娘说过多次了，不敢与娘娘说没有把握的事情，只要娘娘好好的调养，这伤痕必然不会如初时那样可怕。”
    在谨慎的顾离口中，贞贵妃旁敲侧击多回，却总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由得气恼的拂掉了桌子上的药瓶。
    顾离看着地上摔成了碎片的药瓶，第一次在林羽庭与姜若瑶之外的人面前冷下了脸色。
    可却没有发作，只是冷着声音说道：
    “娘娘如此性急火大，恐怕是不利于娘娘脸上伤痕的恢复的。”
    说完也看贞贵妃，只是蹲下身子自顾自的收拾起地上的碎片和药膏。
    别看顾离表面上没有什么反应，甚至比往日里还要多出几分谦谦君子模样。
    可实际上，熟悉顾离的人都知道，除了涉及林羽庭的安危，否则顾离从来都不会拿医道上的事情随意开玩笑。
    尤其是对于他的医术和药膏，那都是他前半生的心血和财富，平日里脏上一星半点都要心疼不已的，更何况这是一整瓶刚刚熬制好的药膏。
    顾离这话，已经是暗含警告的意味了。
    可惜贞贵妃全然没有注意到顾离已然沉到发黑的脸色，已然是自顾自的说道：
    “不过是一瓶药膏而已，顾医师小心划伤了手指。”
    顾离面色变得更黑沉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好了地上的残余。
    在站起身的同时，顾离的目光忽然扫到了一旁正在换熏香的小宫女身上。
    那小宫女看似是在换香炉脸面的沉木，可投射到地上的身影紧紧的绷直，看上去分外紧张。
    顾离眉心一动，着意去看那小宫女的神色动作。
    果然，那小宫女的一双唇紧紧的抿着，捏着香炉盖子的手也在轻轻的颤抖。
    感受到顾离打量的目光，那小宫女手指抖得更加厉害了。
    贞贵妃见顾离半晌没有言语动作，不由得奇怪的问道：
    “怎么了？”
    那小宫女的身子绷得更加笔直了。
    顾离的目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贞贵妃，含着一缕疏离的笑意：
    “没什么。”
    顾离气息深厚，耳力极佳，听到了那小宫女在自己说话这句话一声明显的松气。
    鼻端传来那块香木袅袅而行的香气，顾离轻轻的嗅了嗅，在嗅到那缕香气当中一丝漫不经心的刺鼻味时，心下有数的勾了勾唇角。
    贞贵妃饶有兴味的看着顾离面上的表情，倏然开口说道：
    “顾医师觉得我这宫中的小宫女如何？”
    “什么？”
    顾离没反应过来贞贵妃的话。
    贞贵妃上挑的眼尾不尽妩媚风流，勾着笑朝着那个小宫女招了招手：
    “你过来。”
    小宫女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收低着脑袋走了过来。
    贞贵妃抬着下巴瞧着那小宫女的样子，一边和顾离问道：
    “本宫的意思是，顾医师觉得我这小宫女相貌如何？”
    顾离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失神之举竟然让贞贵妃想到了这一处。
    只得抿了抿唇，淡漠的说道：
    “贵妃娘娘倾国倾城，想必是这长春宫君恩常在，风水养人，娘娘宫中的人也有了娘娘万分之一的风姿。”
    虽然是恭维的话，可配上顾离那幅不咸不淡的声音，莫名的听着有些讽刺的味道。
    毕竟，如今盯着小半张脸伤疤的她如何还算得上倾国之姿呢？
    想着想着，贞贵妃心中便涌上一股火来，妖媚的眼风扫到旁边捏捏诺诺站着的小宫女，忽然眉眼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