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依旧没有立刻应允。
    “河流的本源……确实是份厚礼，也符合海洋发展的自然之理。”
    多里斯微微颔首，话语却依然留有回旋余地，“不过，婚姻终究是两位神明之间的事。或许，陛下该先聆听海洋明珠自身的声音。若两心相悦，海界自然乐见其成，届时，许多事情……包括陛下所关心的海岸线与信仰，都可以在更稳固的基础上重新商议。”
    波塞冬站在璀璨却流转着冰冷智慧光芒的海底神殿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憋闷。
    他没想到自己都展现出了这么大的诚意了，甚至愿意割舍内陆河流本源这样核心的权柄作为聘礼，对方竟然仍未松口，只是将话题再度轻飘飘地拨回“两情相悦”这个虚无缥缈的前提上。
    多里斯的话滴水不漏，既未拒绝河流本源的融合，也未曾替安菲特里特关紧联姻的大门，甚至还暗示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但这一切的美好前景，都被系上了一个前提：赢得安菲特里特本人的真心应允。
    这让习惯于用力量威慑、用利益交换来达成目的的波塞冬，无处着力。
    波塞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一丝被看轻的恼怒。
    “既然这样的话……”
    波塞冬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度，“我明白了。那么，就按照沧海之主所言。我会亲自……去向安菲特里特女神，表达我的诚意！”
    他不再多言，向多里斯微微颔首，或许对海王来说这礼节在他看来已算是极大的客气。
    随后转身便走，三叉戟的戟尖划过海水，带起一阵沉闷的涡流。
    心中憋着一股混杂着不甘与势在必得的闷气，波塞冬最终在珊瑚森林深处找到了正在照料发光水母的海洋生物保护神。
    岁月并未减损这位少女神的美丽，反而为她增添了属于海洋的沉静与智慧。
    波塞冬调整神色，试图重现奥林匹斯山时的倜傥，但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安菲特里特身后那片富饶的北海海岸线。“安菲特里特，”他声音放缓，“我愿实现旧日诺言，与你共结连理，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安菲特里特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转过身，容貌清丽如海上明月，眼神却清澈而通透。她静静地看着波塞冬，忽然轻轻一笑。。
    “波塞冬陛下，”她的声音如海浪轻抚沙滩，柔和却清晰，“您眼中看到的，究竟是海仙女安菲特里特，还是我身后这片能为海王陛下提供信仰与供奉的丰饶海域呢？”
    波塞冬被点破心思，有些恼羞成怒，但强忍着没有发作。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但旋即被惯有的傲慢掩盖：“你岂能如此揣测一位王者的诚意？”
    “因为我是海的女儿，”
    安菲特里特平静地回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根脉在深渊，我的呼吸与潮汐同频。我永远不会离开孕育我的海界。陛下若真想缔结纽带，获取海界的眷顾与信仰的分流……”
    她微微扬起下巴，说出了令波塞冬愕然的条件，“那么，并非我嫁往奥林匹斯，而是您必须嫁入海界！”
    波塞冬愣住了。
    “什么？要我……嫁入海界？！” 波塞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与屈辱感同时涌上心头。
    但是， 却也让他猛然回想起许久以前，在苍白纪元的奥林匹斯山神殿，他第一次遇见安菲特里特。
    这个女孩主动靠近，提出了那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建议：
    “强大的波塞冬，”她的眼睛如同最清澈的海水，盛着真诚的期许，“海洋的秩序需要稳固，分裂的权柄只会引发无尽的动荡。若你愿意，何不与海界真正结合？嫁入海界，让我们共同执掌这无尽的蔚蓝，让河流与深海同源，让奥林匹斯的天空与我们的领域结下最牢固的纽带。”
    彼时的波塞冬是什么反应？
    他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大笑出声。在他听来，这简直是无知仙女不知天高地厚的妄言！他，宙斯的兄长，拥有广袤水域统治权的海王，要“嫁”入海界？这念头本身就荒谬得可笑。
    一个小小的海仙女，也敢对神域的一位王者提出如此条件？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便做起不切实际的梦罢了。
    他当时甚至连表面的敷衍都懒得维持，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回应，因为在他心里，这根本就不值得认真对待。那次的求婚甚至没能在他记忆中激起多少涟漪，很快就被新的欲望所淹没。
    直到此刻。
    直到他被多里斯驳回，被安菲特里特点破心思时……波塞冬才后知后觉地清晰认识到：
    安菲特里特当初，是认真的！
    她不是玩笑，不是妄言，更不是幼稚的幻想。她是真正在思考海洋的未来，思考一种超越单纯力量征服的、更为平等与稳固的联盟方式。
    如今，时移世易。
    主动权不再在他手中。他想要的东西被明码标价，而代价是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入赘”。
    海王面色变幻，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在天平的两端激烈撕扯：一端是他奥林匹斯主神的骄傲，另一端是对扩张权柄、获取北海信仰乃至整合河海本源的渴望。
    最终，对更强大力量、更广阔统治的追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垮了骄傲的托盘。
    波塞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带着一种荒诞的牺牲姿态：
    “好……好！若这是海界的规矩，我……我可以嫁给你！”
    这个男神仿佛做出了莫大的妥协似的。
    然而，安菲特里特眼中的疏离并未减少，反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
    “可那已经是过去的浪花了，陛下。”她摇了摇头，银蓝色的长发随水流轻漾。
    “如今的你，在我眼中对于海界并非那么不可或缺。而如今的我，也并不会再像从前一样那么看重您所谓的荣光。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