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资治能鉴·《肥水之战》(2/2)  侠影美颜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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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的力量,他认为“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在沙门道安面前,他将出兵东晋比做“南游吴、越,泛长江,临沧海,不亦乐乎”,飘飘然完全陶醉在胜利的梦幻中了。至于出兵之初,就大言不惭地预封东晋君臣官职,“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则狂妄得来近乎无赖了。苻坚如此口吐狂言,再生动不过地说明了他的不可一世和自命不凡。我们再看苻坚对于不同意见所表现出来的不同态度。对合他意的进言——实际上是别有所图的阿谀之言,他的反应不是“喜曰:‘是吾志也’”(对朱肜),就是“大悦曰:‘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对慕容垂),并“赐帛五百匹”以示赞赏。对为他分析客观形势,劝他不可妄动的逆耳忠言,他要么是“默然良久,曰:‘诸君各言其志’”(对权翼),含糊其辞地回避问题;要么是“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复何望’”(对阳平公融),当面给人难堪;要么干脆执意“不听”(对沙门道安等);要么直斥为“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对张夫人),“天下大事,孺子安知”(对幼子中山公诜)。作者在描写苻坚对群臣进谏的不同态度时,恰如其分地运用“喜”、“大悦”、“默然”、“作色”等词,对苻坚的神态作画龙点睛之笔,生动地刻画出他的一意孤行和武断专横。但作者在突出苻坚的武断专横时,并没有忽视表现苻坚狡诈的一面,这主要体现在苻坚为举兵东晋所作的一系列诡辩之中。谏臣们累言出兵东晋“天道不顺”,苻坚却说“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并举他自己“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为例证。这些话孤立起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问题是避开当时的具体形势不谈,就完全是诡辩了。这就是苻坚为自己所作的一系列辩解完全站不住脚的关键所在。石越强调东晋“据长江之险”的优势,苻坚辩以“夫差、孙晧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阳平公融认为前秦“数战兵疲”,不宜再战,苻坚辩以当“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当朝臣为出兵之事“各言利害,久之不决”之时,苻坚不去认真分析不同意见,反而笼统地说:“此所谓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直接为自己的独断专横寻找借口。苻坚对阳平公融说:“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像苻坚这样“变通”,就无异于诡辩。这两句话,正好是苻坚诡辩的自供。苻坚这个形象的成功,就在于作者把他的狂妄、武断和狡诈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这与他的身分是很吻合的。
    与苻坚不可一世的形象相比,作者笔下的谢安就是另一种风姿了。当“秦兵既盛,都下震恐”之时,面对求计的谢玄,谢安却“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随后就“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甚至“游陟至夜乃还”。然而这正体现出谢安的“庙堂之量,不闲将略”。最为精彩,堪称绝笔的描写是当谢安得知秦兵已败,却“了无喜色,围棋如故”;但下完棋回屋过门槛时,门槛碰断了木屐上的齿条,他也没有发现。这是极写谢安内心深藏不露的巨大喜悦。谢安如此强压内心的喜悦,实不免史家所谓“矫情镇物”之嫌。但作为刻画谢安个性的细节描写,却是入木三分之笔。所以全文虽然只有二百余字的篇幅写到谢安,但谢安给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并不亚于苻坚。
    人物语言的充分个性化,是本文的另一成功之处。前已述及,作为一个不可一世的君主,苻坚的语言特征是狂妄自大;即使在他的诡辩当中,也带着几分蛮横。而作为别有用心的阿谀之徒,朱肜、慕容垂的语言则总是极力吹牛拍马。什么“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衔璧军门,则走死江海”啦,什么“陛下神武应期,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啦,等等。而且,我们还可以从他们的语言中看出刻意迎合之迹。慕容垂说:“《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这与苻坚“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的诡辩之词,如出一辙。而像权翼、石越、阳平公融等忠直的谏臣,他们的语言则表现出情真意切、据理力争的特点。沙门道安和张夫人是身分较为特殊的两个人物。作为一个僧人,道安不便像其他朝臣那样就事论事,直言相谏,所以他的劝谏之言显得含蓄委婉。张夫人的谏言从“天地之生万物”说起,兜了个大圈子,才说到伐晋之事,表现出她的谨小慎微,生怕冒犯苻坚的心理。作为东晋宰相的谢安,文中只有几句看似无关宏旨,实则令人回味的话,这与他深藏不露的风度相一致,反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统观全文,人物对话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作者在人物语言的个性化上所下的功夫,大大增强了文章的艺术感染力。
    像淝水之战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不可能写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一篇优秀的史传文,更不当满足于仅仅详叙事件的始末,而应当力求从中揭示出事件的本质。本文之所以能对这一历史事件的本质作出令人信服的揭示,跟它如何把握和剪裁这一历史事件是分不开的。首先,对战争双方即前秦和东晋,作者选取前秦为重点来写,通过揭示前秦出兵东晋的盲目性,道出了这场战争胜负的必然趋势。其次,作者详写战前双方的谋画过程,对战争本身只是粗线条大笔勾勒。而事实上,对战争本身的略写,已在详写战前谋画中得到了补充。因而文中对战争的叙述,虽然较为简略,读者却无单薄之感。最后,作者在着重揭示这场战争的必然趋势时,并不忽略表现战争中的一些偶然因素。如苻坚登寿阳城,“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逃散的秦军“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这种在必然中辅以偶然的写法,使文章更生动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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