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蛇的记忆宛如书卷般翻过。
    这次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名少年。
    他赤裸着上身，露出结实的古铜色肌肉，手持稻妻样式的打刀，一下接一下地练习着同样的招法。
    突然间，一道刀光自极为刁钻的角度钻来，那名少年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轻巧地回身挡住了这一记偷袭。
    “喂！你为什么要用‘月朦云’招架？明明‘夕潮’更适合！”偷袭他的少女娇声问道。
    少年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只是格开了少女的打刀，继续练习之前的招法。
    少女凑到他身边，歪着脑袋笑道：“你在想姐姐，对不对？”
    少年的脸色猛然涨得血红，刀法瞬间走了样。
    少女笑得更欢了，“你为什么不去跟她说呢？曚云阿姐说不定正在等着你的表白哦！”
    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发之前，我会去跟她说的。我会带回传说中大妖天狗的面具，作为迎娶她的聘礼！”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隐没在了笑靥中，“那咱们就比比看，看谁能拿下这场大战的头功吧！”
    目送少女离开后，大蛇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吗，孩子？你和曚云无需参加这场东征。”
    “你们的感情无需地位来承托。你们完全可以立刻成婚，好好地生活在海只岛，生儿育女……”
    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是海只岛的孩子，是您的孩子。我无法坐视您孤身前往东方，为人民争取生存的空间，自己却在后方苟安。这不是为了荣耀和地位，这是我对您，对海只人民的忠诚。”
    大蛇的目光转向东方，“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孩子。战争可不止有你杀人，人也会杀你。或许等你走上了战场才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力量根本不值一提……”
    “即便如此，我也无怨无悔。”
    ……
    数以千计的战船劈波斩浪，撞入悬挂着雷纹旗帜的船队中。身如山岳的巨鲸一马当先，碾碎了无数船只和血肉。
    数以万计的士兵踏破木栅，冲入悬挂着雷纹旗帜的营寨中。手持长刀的少年所向披靡，摧破了无数军阵和身躯。
    大蛇的身躯盘踞在高山之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厮杀。
    突然间，一道黑色的闪电一闪而逝，灼痛和酥麻自一点扩散开来，珊瑚断裂，鳞片破碎。
    大蛇目光森冷，语气如刀，“笹百合，休要自寻死路！下令投降吧！我不杀你们！”
    天狗的身影高速移动着，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
    “幕府只有断头将军，绝没有投降将军！来吧，远吕羽氏！让我看看你有几分本事，竟敢挑战将军的天威！”
    一道道雷霆落在大蛇身上，愤怒的情绪开始积累。
    大蛇的目光变得森冷，声音中透出杀意。
    “那就如你所愿！”
    庞大的生之力涌出，笹百合猛然僵在了空中！
    他身体上的每一根羽毛、每一滴血液似乎都有了独立的意志，开始摆脱他的控制！
    明亮的月光下，夜空中的四翼黑影身上爆出了殷红的血雾！
    ……
    雷纹旗帜如林如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身后的海只岛军阵同样铺天盖地，似乎能遮蔽八酝岛的每一寸土地。
    远隔数千米，大蛇清晰地看见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那双冷酷的眸子里有着难以压抑的愤怒和悲伤。
    “孩子，去军阵中吧。你是主将，应该呆在自己的岗位上。”大蛇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我虽已是东山王，但依然是您的孩子，理应与您共同对敌。”少年昂然挺胸，拔出了长刀。
    “神的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你接不下那一刀。”
    “即便如此，我也愿意竭尽全力，为您稍稍抵挡雷霆的威光！”
    大蛇还想再劝，远处的紫色却已骤然亮起！
    顷刻间，无法形容的锋锐气息便跨过了数千米的距离，来到了眼前！
    紫色的刀芒背后，大地呜咽，山峰垮塌，海面分开！
    持刀的少年瞬间消失在地平线上！而直到看见这一幕，大蛇才感觉到了近乎麻木的疼痛，感觉到了生命的流逝！
    好快的刀……
    祂想夸赞，想苦笑，想留下最后的遗言，却终于只留下了一声轻叹。
    黑暗降临，回忆终结。
    于虚无之中，一缕飘渺如烟的声音升起。
    “如有一天，终有愚者敢于反抗不公的命运，请替我扶持那直指天理的叛旗……”
    随着这一声呢喃，汹涌的生之力涌入。
    许久未见动静的系统再次启动，迎来了关于生之力的感悟，瞬间让丹羽有了种浸淫此道数千年的熟悉感！
    那是大蛇操控生之力的毕生经验！
    按照之前摸索出来的法则，丹羽引导着那股生之力与阿伊尼留下的死之力相互缠绕，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阳鱼！
    相差无几的两股力量首尾相连，循环往复，继而渐渐稳定下来。
    丹羽找遍了意识宫殿，却没有找到哪怕一丝奥罗巴斯的意志。
    大蛇的罪影只是一道记忆，祂的意志早已淹没在了滔天的雷光中……
    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丹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压下了立刻寻人比试一番的冲动。
    “白刃在手，杀心自起……丹羽啊丹羽，你可别有点力量就飘了啊！”丹羽暗暗自嘲道。
    掌握了两位魔神的规则之力，他的实力在人类中应该是顶尖水平了，即使面对魈这样擅长杀伐的仙人也足可一战，不过他自认为暂时还比不上全盛时期的大蛇。
    原因很简单，他的身体依然不够强壮，暂时还没法发挥出规则之力的全部威能。
    当然，有了生之力的加持，再加上生死之力已然平衡，肉身的短板应该会迅速被弥补起来，至少应该不用像帝君说的那样等上百年。
    但他并不想太过于依赖武力。
    如果能打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稻妻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更何况他需要面对的威胁，远不是纯靠力量就能战胜的……
    丹羽缓缓吁出一口气，默默地将大蛇留下的最隐秘的一段记忆埋入了意识宫殿的最深处，默默向它祈祷。
    “我既承袭了你的力量，自会替你守护海只岛，给他们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大蛇的记忆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沉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