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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忤逆,又遭叶玄戏耍,她的圆滑,眼看要被怒火烧穿。
“仙子教训得是。叶玄御下不严,以致贵派弟子在‘枯荣城’损伤,这便给仙子赔礼了。”叶玄语罢,双手抱拳,对着仇诗迈一揖到地,躬身良久不起。
仇诗迈胸中几欲喷薄的怒火,随着叶玄将头埋得越来越低,渐渐收敛,而后变得和缓、微弱,最终为寸寸流逝的光阴所熄灭。
“先生不必如此。”仇诗迈伸出右手,虚抬叶玄左臂,并不触碰。叶玄借势起身,眼望仇诗迈,满脸歉疚。夕霞众徒瞧着叶玄诚恳的模样,半数怒气已消。她们哪里知道,叶玄心中歉疚是真,所歉的,却是“搭戏拆台”之事。
仇诗迈没有想到,叶玄不仅舍得赔钱,身段也如此柔软。且不论这“城主”是真是假,既给摆在了台上,那就是“木叶家族”的脸面。他方才所行之礼,已是除跪拜之外最重的礼节。“弟子”挨“部从”一记掌掴,“掌门”受“城主”长揖一拜。就江湖规矩而言,可以认为双方已经扯平,而且更丢脸的是木叶一边。
这仇结的荒唐,解的窝囊。叶玄不用回身,就能看见残影的摇头轻叹,鬼蛾的揪心愤懑,寒星的冷眼旁观,孤雁的嗤之以鼻。只有木青儿永远站在他身边,不悲不喜,不言不语。
叶玄起身后,又朝向丁兰抱拳,浅浅躬身道:“丁姑娘受委屈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替她赔礼可做不得数!”丁兰就这样大喇喇站着,对叶玄的行礼既不避让,也不回谢。
“去你妈的!”鬼蛾再也忍受不住:“少主给你赔礼,你不跪领,想找死吗!”
叶玄没指望丁兰谅解,只盼她冷哼一声,自己再与仇诗迈谄媚几句,这事兴许还能滑过。见对方不依不饶,心头也自火起。忽闻骂声乍响,一时竟有些恍惚,还道是自己没忍住,将心中言语放了出来。
“小蛾,住口!”平日温情脉脉,今时恶果方显。他刚刚还在心中暗笑仇诗迈御下无能,怎料过不片刻,自己这边也溜了缰。叶玄这时真想回身抱她一下,再狠狠抽她一个耳光!他知四人之中,属鬼蛾对己最是关切、疼惜。可是她这一骂……自己方才之辱,岂不全他娘的白受了?
“苍”一声响,吕凌已将长剑拔出,遥指鬼蛾眉心:“贱种。”
吕凌平日话少,开口字字诛心。她只听得一句,便猜出对面这女子不是什么大户出身。见吕凌拔剑,丁兰、小贝也跟着亮出兵刃。转瞬间,金铁擦蹭之音四起,夕霞众女徒几乎全数亮剑,只余一个身着“象牙色长衫”的女子皱眉不动。
木青儿右手紧握“玄竹”,左手中指轻轻划断了系着“暗水”的白蜥皮肩带,背后重剑应手而落。
见木青儿动,仇诗迈眼中寒芒隐现,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
“啪”一声脆响,众人侧目间,吕凌已扑伏在地,指着鬼蛾的长剑不知何时也到了仇诗迈手中。
“为师是不是管不得你们了?”仇诗迈扫视众徒,看也不看地上捂着左颊吐血的吕凌一眼。众徒悚然低头,没一个敢触师傅目光,便是如此,仍能感到被师傅眼芒扫过时,面上一片热辣,背脊冷汗涔涔。唯有一女,迎着仇诗迈的目光恭敬点头,正是夕霞派首徒“阮棋”。
“收。”令只一字,众徒兵刃慌忙归鞘,金铁相碰尽显瑟缩之音,全不似拔剑时的苍然豪迈。她们以为自己见过师傅发火,却从没见过师傅真正发火。
仇诗迈深深吸气,复又翩然回身,望着叶玄幽幽道:“先生见笑了。”方才电光火石间獠牙一吐,她已瞧清对面情势:一心想要善了的唯有叶玄,木青儿则随时准备动手杀人。
“是我们无礼在先。”叶玄沉声应道。
“丁兰之事,原当两方动手之人对质才算得公允,并非谁手上不济,谁就占理。”说到此处,仇诗迈侧目斜睨丁兰,后继续道:“叶先生未明原委便先行致歉,待我‘夕霞派’可谓诚意拳拳。迈恬为夕霞掌门,绝非不识好歹之人。‘枯荣城’内,贵我两派弟子的口角、嫌隙,今日就此了结。有敢私自寻仇者,以门规论处!丁兰,你可有话说?”
“…谨遵师命。”丁兰瞧着倒卧于地,满口鲜血的吕凌,早已吓得不敢抬头。什么切齿仇恨、刻骨怨毒,在师傅冷厉目光的逼视下,全都乖顺地缩回心底那幽暗狭小的角落。
“得蒙仙子宽仁,叶玄谢过了。”叶玄抱拳相谢,心中盘算着后续的应对。他知道,仇诗迈刚打了自己徒弟,绝不可能一回头就放驼队离山。若如此,她这掌门也不用做了。
“陈年小事,说开便算,先生不必挂怀。日半西垂,原不敢再耽搁先生赶路,只是…我瞧今日两边弟子初识,颇为热络难舍,不如就由得她们小小切磋一下,先生以为如何?”仇诗迈下山前便已决心,今日就算非动手不可,自己也绝不下场去碰木青儿。
叶玄终于等来了他极力想要规避的场面,只得苦笑应道:“仙子既有雅兴,小试一场无妨。”二人便如老辣的商贾般,一来一回,询好了价钱。仇诗迈的要价,是头面人物不动手。叶玄的要价,是只比一场。
各路武人于“心剑季”乱砍乱杀数百年,后强人尽废,余者少了血性,多了规矩,天下堕入“权剑季”。
近几百年,门派间的比武争斗,惯常是两个路数:头面人物多决生死;弟子、部从点到为止。两般规矩,均是同一目的,只为避免仇杀。
所谓头面人物,是指一门、一派、一帮、一族的至高战力,夕霞派不必搞清楚枯荣城内“夜宫”与“城主府”究竟是何从属,也不用管宫主、城主是谁。木叶家族的头面人物,就是木青儿。头面不是头衔,头面,是打出来的。
头面人物决生死:意在打破双方战力之平衡。至高战力被灭杀的一方,事后即便想要寻仇,也多飞蛾扑火。头面对决,若有一方败而未死,伤愈后则极有可能率众反扑。
弟子、部从点到为止:意在维持双方战力之平衡,同时力求在少流血,不死人的前提下,拟出全面开战的真实结果。因此门派间“次等战力”的对决,多是三战取两胜,或五战取三胜。
这些经验与规矩,都是“心剑季”的无尽血火换来的。
丁兰这点破事,原是无需动手就能化解。怎奈仇、叶二人没一个当得好家,致使场面失控,夕霞这边还流了血。不管这血是怎么流的,见血拔刀,也是规矩。仇诗迈此时只寄望于:能用对面一点小小伤损,换个“血债血偿”。
叶玄这边更是为难。虽然最恐怖的场面已被“仇诗迈”辣手压住,但接下来这“点到为止”的切磋,却是赢不得也输不得。若说“胡亢”与“墨白”算是南方武林的头脸,在南地武人眼中有如父、兄,那么“夕霞”则是南方武林的腰肋,一众豪强均视之如姊妹,便只轻刺一下,也是非同小可。此战若胜,恐引得护短之人同仇敌忾;若败,或撩得贪妄之徒蠢蠢欲动。
“阮棋,你去请‘木叶家’的高手指点一二。”仇诗迈唤出自己心腹弟子,语声柔和,全无方才与“丁兰”说话时慑心夺魄的冷厉。
“阮棋”是“夕霞派”的第一个弟子,当年正值“仇诗迈”伤心气苦,不知何去何从时,“阮棋”也与家中决裂,上山投靠。
“阮棋”上山时,真气品阶已修至“旱境”,只是未得名师指点,招式乱七八糟。她根骨奇佳,资质却凡。相较气、艺双绝,无师便可自通的仇诗迈,绝难相提并论。如今一身技艺,皆是仇诗迈为她量身所创,更是经年累月,一招一招喂出来的。场间弟子中,阮棋并非武功最高,却是与仇诗迈羁绊最深,最能懂她心意的一个。
“弟子阮棋,拜见木先生、叶先生。”听得师傅呼唤,阮棋缓步走到仇诗迈身旁,持剑行礼。
叶玄同木青儿一并抱拳还礼,未与阮棋答话。假装踌躇片刻,低唤残影。
残影上前拱手,仍是一身陈旧的淡蓝衣衫,身形纤弱,语音清脆:“弟子残影,敬拜夕霞仙子,见过阮棋师姐。”残影之名一出,引得夕霞众女一阵窸窣低诧,眼前这瞧上去颇有些可怜的女子,与她们幻想中的“血筹官”全无半分相符。
鬼蛾知道闯了祸,又见那骂自己“贱种”的女子已被搀走,于是站在叶玄身后垂首不言,没敢争着出头。她也明白眼下这局面,还是交小影去收拾更为妥当。
“要我输给她吗?”趁着与阮棋相互虚伪的空当,残影轻声询问叶玄。是请示,也是讥讽。
“我心绪已乱,情势你自己判断。你不能死,也不能残,就只这个命令。”叶玄低声回应,嗓音透着疲惫。他没有余暇生气,只知道当骰子非掷不可时,应该把注下在残影身上。这是家族中唯一能够帮他决断,替他决断之人。
“知道了。”残影语中透出三分歉疚,七分柔情。说罢走入场间,双刃“晏鹊”拔出时,系着“皮制刀囊”的“腰带”被刃锋划开,坠落于地。强者过招,只争纤毫,是以动手之前,剑鞘要扔,刀囊要弃。
阮棋也持剑走入场中,长剑出鞘前,又对残影行了一礼。残影持刀回敬,恭谨不言。高手对决,若笃定不想杀人,“使兵刃”倒比“空手”更安全些。贴身比拼拳掌,几乎每一式都要朝对方头脸、胸腹招呼,使刀剑时,反而更有机会去损对方手足,伤而不杀。
“切磋参照,点到为止。”仇诗迈淡淡一语,定下场间基调。复又继续道:“依礼,胜负、终始,均由叶先生定判。”这又是个“权剑季”武人琢磨出的虚伪,由于此处是“夕霞派”地头,场间亦无德高望重的外人,故而这场较量的胜负交给“客方”裁决。何时起手,何时休罢,也全听叶玄号令。双方若有伤损,那也是叶玄未能及时叫停之责。
“中招、倒地、损血、认输者负。切磋参照,点到为止。这就开始吧。”叶玄皱眉下令。
二人闻声,均不擅动。温婉、俏皮两道目光交织碰撞,渐渐化成同一道凝重。
残影倒悬双刃,执握掌中,缓缓抬臂护于头脸,宛如“蛇口血张”时倒竖的尖牙。阮棋侧身相对,右手长剑微抬,剑峰斜指着地面,并未直逼残影。
倏忽间,残影身形消失在原地,正与方才“仇诗迈”偷袭“吕凌”时的情状无异。眼力稍差者,只觉她消失的同一刹那便从阮棋左前方冒出,宛如破开了虚空一般。然而又与仇诗迈不同,那淡蓝一现即隐,转瞬又在阮棋侧后出现,如此这般摇闪滑纵,身形始终没有欺进“长剑所及之方寸”。
残影能觉察到,阮棋虽只腰身微拧,剑尖轻颤,却分明跟上了自己的节奏。若想单凭身法将她晃晕,只怕对方还未凌乱,自己先要力竭。
“失礼了。”残影在阮棋身前七步处站定,浅笑着为自己看轻对手而致歉。说罢不待对方回应,持刀抢步上前。这次身形直进,不再取巧。剑长刀短,阮棋根本不理对方手上动作,探身挺剑,直刺残影左膝。
残影却未后撤,轻鞋之下双脚也不见有何动作,身子竟霎时向右“平移”了半尺。阮棋一刺不中,翻腕向内横削,“叮”一声轻响,残影左手短刀不知何时已由“反握”改为“正握”,刚好挡住削向左膝的长剑。刀剑交击之音悦耳绵长,却比旁观众人预想中要小声得多。
右手长剑为左刀所抵,阮棋空门已露,正凝神防她右刀挺进,不料残影并未出刀,右脚闪电般蹬向自己小腹,速度竟似比手还快。阮棋此时已撤步不及,小腹一缩向后坐倒,臀部即将撞到地面时,左手着地一挫,身子向后飞掠,同时长剑直挺,封住身前门户,打了个踉跄方才站定。虽不算输招,场面却是狼狈之极。
叶玄在旁瞧着,面无表情,心底不由暗赞。
“木叶六式”之中,“鬼蛾”主修的是“无痕手”和“阴风指”;“残影”主修的是“岚步”和“鹊桥”。
也是这残影天纵奇才,竟依着自己心性,将“鹊桥”练到了双刃之上,方才挡住阮棋长剑那一刀,绵软阴柔,正是“鹊桥”之劲;“岚步”本是闪避、偷袭为主的功法,招式多为“踩脚趾、踹膝盖、撩阴腿”一类,而今已被残影改成一套攻防有度,肆意开阖的腿法。
“木叶六式”练到她身上后,变化之多,改动之奇,俨然已自成一脉。若有一日叛离夜宫,凭她一人之力开宗立派,也属寻常。
木青儿性情寡淡,甚少思虑,却总感觉终有一日残影会跑。叶玄认为,那是师姐早年间落下的心病所致。
阮棋狼狈后撤,残影并未追击。一则不想冒进,二则也是不屑。她想端端正正地将对方踹倒。阮棋那边化险为夷,也摸清了对方路数,似乎残影的“双刃”主要用作防御,攻敌则以“双脚”为主。
阮棋不再困守,挺剑抢攻。迫近残影身前时,剑尖一抖,三道寒芒分刺双乳、小腹。阮棋心性质朴,剑路端严,这一式仿的是仇诗迈的辣手,有形无神,并不指望以此克敌,只求将对方笼在剑光之内,逼出破绽。
怎奈残影全不判她剑路虚实,直接纵身后掠,将这一招避了。阮棋手腕一翻,挺剑再进,长剑如蛇信般上下颤动,舔向右腿、右膝。这一剑不是虚招,也不为逗出残影短刀,残影却出了刀。
依旧不判对方剑路,双刃一反一正,如摇桨般向下斜划,直接将右腿、右膝全部封住,终于仍是“左刀”荡开了长剑。
剑峰稍一偏转,阮棋“左掌”已从“肋下”迎出,准备硬接残影鞭来的“左脚”,无论是震断了对方脚骨,还是踢折了自己手腕,这一战,就算是没出人命便了结了。
然而这一次,残影没再出腿,荡开长剑后一个滑步,欺进剑圈之内。距离稍一拉近,双刃立转狂暴,如群鸦归巢般扑向阮棋面门。阮棋急忙撤步,回剑横封,欲将残影逼出一剑之距,却感残影身形如鬼魅般粘着自己,怎么退也甩不脱,怎么转也绕不掉。
剑长刀短。身位一近,长剑立显笨拙,左支右绌。却在这时,残影手中双刃突又敛了狂暴之意,刀路顿转轻灵,忽上忽下、忽反忽正。刀影之间竟还包藏肘击。阮棋只觉身前这病弱女子每只手臂似有三节一般,终于眼睛一花,步下一乱,左乳被划开一道浅长血口。
“住!”胜负已分,叶玄立即叫停。残影没等他发令,一招得手便即跃出圈外。阮棋胸上一痛,赶忙将伤处捂住,也不知身子被叶玄轻薄了没有。
“阮棋师姐,承让了。”残影将双刃归入左手,抱拳郑重相谢。
“残影师姐技高,阮棋认输了。”两名各位其主的战将,斗罢后又一次做作地互称师姐。
“残影能得侥幸,全仗仙子爱护。叶玄谢过了。”言下之意,残影此番能赢,全因仇诗迈未将最厉害的弟子派出。其实叶玄哪里辨得清对面深浅。
“先生无需过谦。胜负分明,场间有目共睹。夜宫人才济济,夕霞甘拜下风。”仇诗迈坦然认输,毫无扭捏。一方轻伤了事,输得也不算难看。颜面微损,祸根已拔,虽不如小胜来得体面,也算个不错的终局了。
“仙子言重。天时已晚,我等尚有一段小路要赶,今日就不多叨扰了。还盼仙子闲暇时驾临‘枯荣城’赏玩,好叫在下一尽地主之谊。若来日再渡天河,叶玄也必亲至‘夕霞山’拜望仙子。”叶玄生怕耽搁久了再生祸端,只盼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仇诗迈也是一般想法,只求尽快将这瘟神送走。至于来日拜望云云…还是别来的好。“枯荣城”虽即富且强,但自己如今只求安逸守成,并无再多野望。这群远在西北的歹人,实无太多结交的价值。“既如此,只好盼来日再叙。迈领众徒恭送诸君了。”
语罢双方众人行礼道别,阮棋不便抱拳,一手护着左胸盈盈下拜,以女子礼相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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