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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骑绝不可能隐匿行迹,他们必须狂奔,必须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明目张胆地砍杀。
以敌军装备之精、战力之强、游哨之多,但凡他们还残余一丁点锐气,别说带回一千军牌,那两千轻骑根本就回不来。返过来看,如此不讲道理的任务若能完成……
“副班领,滤纸找不见了。要不…您再去‘轻资营’领些?”圣军,左军某部,炊食班。一名炊兵畏缩着向官长禀道。圣军后勤分“轻资营”和“辎重营”。辎重营主管粮草和军械,轻资营主管药品与日用。
“滤纸?不是昨天刚发吗!”滤纸是个挺昂贵的东西,神卫喝的水,需用滤纸过滤三遍。他们代表圣殿,下沉到小营一级,入军督战。他们赐福伤患、振作军心。他们绝不能拉肚子。
“是,是。最近…总丢东西。不光是滤纸,还有……”失物清单有好长一串,炊兵胆小,起初只说了事关神卫的滤纸一项。
“行了行了,滚吧。”副班领不耐道。
“那…滤纸咋办?”
“等下一批吧!”
“啊?这能行?万一,万一……”万一怎么,他不敢说。
“你当我去了‘资营’就能领来?我只能领一顿骂!哼,你当‘资营’不丢东西?”说罢,副班领悚然一惊,忙朝左近环顾一圈,所幸无人。“我啥也没说。敢乱嚼,把你舌头烤了!”资营管不住军资,这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传这种话…祸乱军心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你在一线,告诉我实情。”彷徨、惊怖的氛围,不止在末梢蔓延。主脑也无二致,或说…更甚。问话者,是没有参与攻城,所驻之处也根本看不清要塞的兵团主将之一“赫奇伯-奥西多”。矮桌对面,是他的友军同僚、家族堂弟“赫罗墨-奥西多”。
“你不是看过‘云梯车’吗,那就是实情。我还能告诉你什么?”赫罗墨小心翼翼地反问。
“细节,告诉我细节!告诉我…你亲眼看到的一切。”生日只隔三天,交情胜似亲兄弟的两位“奥西多”凝视着彼此同为蓝深的眼眸。他们都想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些不能用言语交谈的内容。
动摇。赫奇伯从堂弟眼中,看到动摇。他不确定那份动摇是因为难以遮掩而浮现,还是有意不加遮掩的诉说。他不确定自己心中的动摇有多大程度是被对方影响,又有多少透过双眼流露给了对方。
如果厄古斯是“全知”的,则此刻堂兄弟二人仅凭目光的交流,已经足可使他们永远徘徊在“神殿”之外。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神殿”之外,即是“深渊”。然而……二人对此的恐惧,却远远没有达到“理应”的地步。
信仰的坍塌,从紫袍饮水没有过滤开始;从圣军主将们更加频繁地私晤开始。
军团的崩解,从资营频频失窃,却甚少遭遇问责开始;从侥幸逃出水泽带的“圣军残部”盘桓在山野之间,踌躇着应该“往西”还是“往东”开始。西边,是尚被圣军掌控的黎黎要塞。东边…是安涅瑟城。
“咱们已经死了,没必要再死一次。对不起了,我的兄弟。”匕首刺入副官的后心,拔出前,营将“哈西麦”诚恳致歉。副官是个狂信徒,他认为带着残部与主军汇合是理所当然的唯一选择。哈西麦不能苟同,也不敢讨论。他确信一旦说出真实的想法,被杀的将是自己。
带着一起突出重围的二十多名亲卫投降,哈西麦已经想好了。他不确定投降后会遭遇什么。被处死?或者以奴隶的身份成为某个贵族的财产?后一种的可能更大。一个能识字、能书写且曾经统领过上千人的奴隶;一个曾隶属托托莫军,距成为小贵族仅一步之遥的奴隶,应该挺值钱的。正常来说,这样的奴隶会被安置在某个无法危害到主人的地方,比如农庄、牧园,管理其他奴隶。
另有一种可能,他会被逼改信,而后编入“鹰军”,成为某个偏将或主将的参谋,在不受信任的情形下,替新长官谋算旧主。
无论如何,原圣军营将“哈西麦”已经战死,他的家人将得到王国的抚恤、圣殿的赐福。如果不久的将来,这两者还存在的话。
无论如何,“哈西麦”不能重归圣军。他知道圣军撤退是不可能的,难得死里逃生,且“死”得干干净净的他,没有勇气与鹰军再战一场,没有勇气再死一次。
哈西麦知道很多,但远远不是全部。他并不清楚索菲娅已经拼掉了手中最值钱的一张底牌;他并不清楚那套宛如神降的战法,鹰军没有能力再来一次,至少十五年内没有;他并不清楚…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强弩之末。两天前“水泽带”中的遭遇,将一个错误的观念深深烙入他的脑海——鹰军,是无敌的。
另有一个比死更麻烦、也更严重的问题:“水泽带”一役,圣军全军覆没。可下一次呢?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吗?士气已然崩毁却又不得不战的圣军,有没有可能大批、大批地被俘?有没有可能战到一半,弃甲投降?万一发生了那种事,住在“托托莫城”里的妻子和女儿将被如何对待?已经晋升到“巡城官”的儿子又将被如何处置?
哈西麦已经死了,英勇而荣耀地战死。他不能复活,不能在如此危险的局面下复活。只要自己死了,将来的“托托莫城”无论是治、是乱,家人总有希望。“巡城官”是个极好的职司。尤其在他愈发笃信“圣军必败”的情形下,“巡城官”更是个好到不能再好的职司。
如果“托托莫城”没事,则妻子和女儿既是英烈的遗孀与遗孤,又是“巡城官大人”的至亲,行走在贵族区外的任何一处,都是妥妥的人上人;如果“托托莫城”沦陷,则“巡城官”这个职位几乎不可能参与沦陷前的守城战,其权柄至少可以维持到沦陷前的最后一刻,毕竟“守城”最重要的,就是城内要稳。
即便到了沦陷之后,“巡城官”仍有不小的机会继续担任“巡城官”。对新主而言,禁卫军、守城军、巡兵总领这三个位置是必须替换的,而正、副加在一起总数超过二十的“巡城官”则属于那种“十分有用,又不够危险”的职阶,暂时留任是最为常见的安排。
“做匪?你想把大伙儿全害死吗!”哈西麦带着浓烈的杀意,驳回了某个亲卫的建言。其实亲卫的建言不无道理,或许没念过书的亲卫自己无力想得太深,或许他只是单纯地害怕改信。但哈西麦知道,入山做匪,是此情此景最有可能两全的选择。一伙总共只有二十几人,短时间内鹰军没空清剿他们。待到战争彻底结束,他们将有更大的机会以“流民”而非“战俘”的身份被“鹰之国”收容,那样他们就更有可能变成平民,而非奴隶或尸体。
但哈西麦不愿,他与亲卫们的处境是不同的。此刻投降,他自己直接被杀的机会远远小于亲卫。毕竟不管从哪一方面考虑,他都比他们更有用。哈西麦也并非完全不替弟兄们考虑,只不过人分轻重、事有缓急。他最怕的,是某一个亲卫趁夜逃回圣军,把自己没死的事给桶出去。那样一来,城里的家人就完了。所以他必须立即投降,事到如今,只有鹰军才能约束自己的亲卫,不管用刀、用牢还是用鞭。
“弟兄们,对不起了。我其实也是在保护你们的家人,只不过…你们想不了那么远,我也不能和你们谈。”举着衬衣制成的白旗,领着二十几个亲兵被鹰军包围的一刻,哈西麦试图用这样的心语,抚平自己的内疚。
在军帐里被单独审问时,被单独押往安涅瑟城之前,以及到了安涅瑟城后又一次被单独审问时……他屡次向鹰军肯求,求他们留下自己亲卫的性命。没有得到是或否的答复。
不久之后,哈西麦果然被编入鹰军,成了一位没有权柄,亦没有行动自由的参谋官。许多年后,凭借碾压同僚们的见识与才能,哈西麦顶着“伪神余孽”的污名晋升到偏将一级。他与妻子重逢,相伴终老。他的女儿嫁给埃博拉,成为了“北境皇室”中无足轻重的一员。他的儿子犯下重罪,经由妹妹的斡旋免于腰斩,充入奴籍,从此成为妹妹与妹夫的财产,毕生苟活在他们的羽翼和阴影之下。无灾无难,狂嫖纵饮,抑郁早亡。
哈西麦至死也没能找到当年护他突围的那些亲卫,一个也没找到。在他有能力查找时,当年接受他们投降的那一路鹰军早已乱了编制。那二十几个战俘…是当场砍了,还是分散变成了某些贵族的奴隶?完全没有痕迹。哈西麦只知道,如果成了奴隶,他们必定是分开的。没有谁会蠢到将二十几个“原托托莫军精锐”扔在一处。
哈西麦余生,厚着脸皮拜访过鹰之国的所有贵族,包括那些鄙视他的,和十分鄙视他的。反反复复,拜访过许多次。他恳请他们替自己寻找,对贪财的许以重金,对心软的声泪俱下……女儿婚礼上,他甚至不分场合、不顾礼数地拦住了代表女帝索菲娅,匆匆来去的海柔尔。枚粉色双瞳带着欢庆场合下标准的笑意,望着躬身瑟缩的哈西麦,轻声应了句“我知道了”,随即将哈西麦的求恳与冒犯,连同这场无关紧要的婚礼一起,抛诸脑后。
…………
“咱们赌赢了,但跟你预想的不一样啊。别说‘变天’,怎么连暗地里过来献媚的势力也没有?”格罗萨城,降格为“城主府”的原王宫内,早已升格为神明后裔,以半神之姿统辖鹰之国的鹰王莫维坦,此时正坐在床边,额头冒着细汗,偿还他欠下的两百次按摩。今晚过后,还差一百五十九次。
“你赢得太晚了。湿地那边的‘捷报’冲淡了鹰军的胜利,尽管那些捷报九成九是假的,但国王们…还是会再观察一阵。如果你赢在‘圣军主力’来不及跟‘巫女会’开战的时候,局面就完全不同。”私下里,清尘从不使用“洛拉玛神教”这个称谓,她觉得“女巫会”很好,贴切得多。
十四天前,未及休整的鹰军再一次倾巢而出,悍然攻打黎黎要塞。领军的,是“鹰主索菲娅”和“鹰王莫维坦”。
黎黎要塞早已被圣军改建成对外、对内皆可防御的堡垒,强攻之即,鹰王再一次释出威能,孤身自山脊跃至城头,摧毁了高墙之上的投石器和守城弩。旱蝗对巨型军械的克制,无分攻守。但“黎黎要塞”在极短时间内迅速沦陷的根本原因在于:一万圣军面对区区四万鹰军,居然不敢野战。若换做从前,别说一万对四万,就算四千对四万,他们也会庆幸自己处在人少的一方。而今他们锐气尽失,妄图死守要塞,等候与“六万左路圣军”汇合。
自黎纳要塞“转进”而来的六万圣军,也的确将在当日傍晚前抵达黎黎。然而迎接他们的,是破壳喷涌的鹰军主力。
疲惫且弱小的一方,相信自己必胜。通常来说,这屁用没有。除非……对方也抱持相同的信念。黎黎要塞的陷落,催破了圣军将士最后一道心防,兵强马壮的威武之师,一触即溃。
这一次,没能做到全歼。圣军折损不足两成,精疲力竭的鹰军在确知已方胜利后,精气骤然泻弱,仿佛连欢呼与追逃都变做一份负担。但彻底崩溃后的圣军,已然无力集结,更无心集结。他们抛弃了紫袍,化做比“小营”更细的支流,款款没入红尘。
未来长达数十年的岁月中,他们中的一小部分,将是“北境”山林间最难清剿的匪患。在绝望氛围的裹胁下抛弃了紫袍,并不意味着他们抛弃了信仰。即使连厄古斯一同抛弃,也不意味着他们愿意改信别神。尤其是在啸聚山林,无人胁迫的情形下。
鳞甲刀盾,一人成阵。何况他们不是一人,不止刀甲。他们有弓弩,甚至有轻骑。更可怕的是,他们大都还保有最最基本的建制。凭“托托莫军”素养之高,哪怕四散溃逃,士兵也能跟紧自己的队长,队长也会呼应自己的士兵。避过第一波最危险的追杀与踩踏后,更有一些小队寻到了自己的“旗长”。所谓四散,相邻的士兵还是会大致逃往同一个方向。
他们所到之处,原本的山匪如同没有训练也没有铠甲的裸兵。不,裸兵与精兵不足以形容他们和山匪的差距,他们是托托莫王国的精兵,对他们而言,山匪…就是农夫与猎户。
失去了补给线的他们,一路逃抢,行进反而比大军快上数倍。他们没有目标,也不敢回家。他们不读历史,但从记事起,托托莫在“国境以北”就没打过败仗;从记事起,圣殿就没打过仗。如今他们败了。他们代表圣殿,代表王国,不止败了,还逃跑了。他们不敢回家。
更久远的以后,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或被剿灭,或被招安,或在内讧中消亡。另有寥寥数股,窃走了清剿他们国。
那个时候,“托托莫王国”已经不在,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源初于托托莫的各脉势力,此后数百年仍举足轻重。托托莫这个姓氏,更绵延到了北境以北和南境以南,生生不灭,万载不熄。
《折叠时空、多维宇宙、量子场论的若干谬误的修正及前述三者的同源性假说》这是六万年后,一部横空出世的着典。它被当时的学界叹为“不属于这个时代”,它被更后的史家公认为“星舰纪元”的起点。它与《天演》和《拓殖》一样,是几十万年后每一颗行星、每一艘星舰之上,“幼教一阶”的基础内容。它的作者,叫“李睡莲-托托莫”。
又与《天演》和《拓殖》不同,它以“灌装知识”的形式直接录入学童脑中,无需思辨,无法排异。之所以《天演》和《拓殖》只能阅读而禁止录入,因为它们被认为是带有“观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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