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二年三月壬申(20)。
朝散大夫段缝正式以管勾江宁崇僖观致仕。
此君,属于是大宋官场上的一个悲剧!
早在五年前,段缝就已经在请求致仕了。
希望能拿到些俸禄,好养活家小。
然而,朝廷坚决不允!
于是,这位早在庆历年间的进士,昔日政绩昭着的官员,只能从六十九岁待机至今。
因为没有差遣,所以只能拿本官和勋官的俸禄。
而且只能拿半俸,还要折色。
却需养活一大家子,给孙女们、曾孙女们攒嫁妆。
而他又是个清官,仕宦数十年,没什么积蓄,日子可以说过的相当贫苦(以他的地位来说!)
而段缝之所以落到这个田地。
主要原因,就在于他先后得罪了两个不该得罪的人。
第一个不该得罪的,是年轻时候的王安石。
倒不是他得罪了王安石本人——王安石早年还是很大度的,远不是后来那个拗相公。
关键,他得罪了王安石的知己好友、如同兄弟一般的曾巩!
在现代,有人戏称清朝雍正皇帝的弟弟胤祥是常务副皇帝。
得罪了雍正,可能还有活路。
但开罪了胤祥,就算胤祥大度,雍正也一定会将之大卸八块。
而曾巩就是王安石的胤祥。
很不幸,皇佑年间,段缝曾极力贬低曾巩。
搞得王安石暴跳如雷,直接写了一篇《答段缝书》,指名道姓的开骂。
从名字就能看出,王安石的火气到底有多大了——答段缝书,而非【答段君书】。
这已经是不讲士大夫体面了!
内容更是劲爆无比,其中更是有着毫不客气的威胁之语——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别给脸不要脸!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非议我曾三叔,我抽你丫大嘴巴子!
曾巩和王安石之间的羁绊,多到你想象不到。
他们是亲戚——王安石的妻子吴氏的祖母,是曾巩的姑姑。
所以王安石论辈分是曾巩的外甥女婿。
同时,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的发妻,是曾巩的妹妹。
所以,他们还是亲家。
他们也是世交——王安石之父王益与曾巩之父曾易占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他们更是同学、知己—当初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的就是曾巩。
两人的关系亲密到什么程度?
王安石的祖母、父母、岳父去世,墓志铭都是请的曾巩来写!
段缝得罪了曾巩,可比得罪了王安石还惨!
等王安石显贵,段缝立刻就遇到了各方面的打压。
明明政绩突出,却一直停留在京官。
周围人都升官了,只有他还在原地踏步。
好在他运气还不错。
熙宁三年,欧阳修出知蔡州,恰好当时段缝在蔡州下面的褒信县当县令。
欧阳修最喜欢的,就是提拔年轻人。
所以很快就发现了段缝,然后大力支持他做事。
有了欧阳修的支持,段缝在褒信县截断闾河水,将河水按照地势向东导引,并修建、疏通了二十条沟渠,引东闾河河水灌溉农田数十万亩,褒信县从此无饥荒。
欧阳修的面子,王安石不能不给。
于是提拔其为朝官,让其权知兴国军。
在兴国军任上,段缝依然是政绩突出。
然而很快的,随着王安石二次罢相。
段缝又卷入了新的漩涡,并因为自己的冒失举动,得罪了一个比王安石恐怖无数倍的敌人——蔡确!
王安石为人清正,只是脾气犟了些。
但,在是非上还是分得清的。
只要别和他唱对台戏,你就算是反对新法,但只要有政绩,王安石还是会提拔的。
但蔡确就不一样了。
蔡确这个人,满脑子都是权谋诡计。
得罪了他,就别想有安生日子。
而段缝很不幸,卷入了元丰初年的新旧党争。
并成为了吴充手中的棋子。
偏他还不自知,莽着头就往前冲。
等到吴充罢相,旧党一败涂地,蔡确开始秋后算账。
对段缝这个过河卒,蔡确用了一招杀人不见血的招数。
先是安排他权知泰州。
这是个好差遣!
正当段缝兴高采烈带着家小,抵达泰州准备上任的时候。
蔡确指使有司,给他换了个地方——阆州通判!
泰州,在东南,乃是鱼米之乡。
而阆州,在蜀地,可谓是山围四方,水绕三方。
最要命的是,从东南的泰州,一路跋涉到蜀地的阆州。
这摆明了就是来要人命的。
段缝也知道厉害。
立刻上书,以身体有病为理由,请求到南京应天府疗养。
于是,这个当年前途无量,政绩突出的官员,就这样被直接打断了仕途。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寓居应天府。
想致仕?不许!
想要差遣?那就逗你玩!玩死你!
摆明了,就是要在规则内玩弄他!
而这一次,段缝能成功致仕,甚至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宫祠官,且是家乡江宁府的崇僖观的宫祠,可以正大光明的回乡,自然是走通了张方平的关系。
张方平上书赵煦,和赵煦说明了段缝的事情。
而帮段缝走通了张方平关系的人,则是苏轼好基友,张方平的女婿宗正丞王巩。
段缝怎么搭上王巩这条线的呢?
因为苏大胡子啊!
苏大胡子在元丰七年到元丰八年,在江宁和应天府之间晃悠,到处结交朋友。
经人介绍就认识了段缝,然后将段缝介绍给了王巩。
王巩与段缝很快就熟络起来,等张方平入朝后,就一直在给段缝说好话要政策。
做完这个事情,赵煦也是很无奈。
因为,段缝的履历,几乎完美,做事能力也很出众。
即使放在庆历诸进士中,也能排进前二十。
至少在民政方面的能力,非常强悍。
但就是这样一个官员,却被党争搞得,变成了废人。
而,这就是政治。
赵煦也只能是唏嘘两声。
做完这个事情,赵煦就想起了在福建的蔡确。
进入三月后,来自福建的奏疏,开始多起来了。
特别是蔡懋回京后,赵煦身边,就经常能听到有人提起蔡确。
显然,这位前宰相是有些思念汴京了。
当赵煦充耳不闻,从不表态。
他并不想让蔡确现在就回京,再次拜相。
像蔡确这种官迷,还是在地方上多呆几年,磨一磨性子比较好。
正想着,殿外传来了郭忠孝的声音:“陛下……”
“何事?”赵煦问道。
“太师递了劄子,送到了通见司!”郭忠孝答道。
“快呈上来!”赵煦当即大喜说道。
现在,他和文彦博已经有了非常契合的默契。
基本上,很多事情,常常赵煦稍稍暗示一下,文彦博立刻就能上书,顺着赵煦的意思,提出他的建议。
然后,赵煦再从善如流,将压力给到都堂。
逼着都堂去做事。
就像去年开始,汴京城海盐泛滥。
户部都快骂娘了,但文彦博一封劄子入宫,就让户部闭嘴了。
文彦博倒是没有议论榷盐的禁废。
他只提了几个小小的建议。
他说——老臣听说,密州的日照盐场、登州的蓬莱咸泉盐场、明州的鄞县盐场等,近来产盐日多,老臣以为,朝廷应该重视起来,应该在这些盐场附近设立监司,建立市、镇,以供商贾往来,并供朝廷管理、收税。
赵煦点了个赞后,就转发给了都堂。
都堂宰执们,只能硬着头皮,在这些盐场设市。
市,自古就是一个商业概念。
在乡村叫草市,在城市叫市井。
入宋之后,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市、镇等行政单位大量出现。
并且,居住在市、镇以及城市的百姓,也有了新的身份——城郭户。
城郭户和乡村户,开始分离。
两者,开始出现了显着的分野。
比如说,城郭户不交两税,不纳租赋。
他们交商税、牙契税(房产税)——是的,城市居民在大宋每年都需要交房产税。
所以,在大宋,民间的田地,有千年田八百主的说法。
城市里的宅邸,也是无定主。
一旦子孙不孝,再富贵的人家,也会家道中落。
譬如说,赵煦刚刚即位的时候,有司不是说找到了昭宪杜太后的后人吗?
堂堂太祖、太宗的生母的嫡系后人。
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汴京,去了边塞谋生。
要不是赵煦新君即位,有司想起来,需要找开国太后家族来当吉祥物。
杜家人再过一代,就要和庶民无二了。
扯远了。
回到盐的问题上,在赵煦借着文彦博的嘴,逼着都堂将密州、登州、海州、明州等地新开的或者那些过去就已经存在,但如今已经扩大了生产规模,且采用了晒盐法的产盐地,设为‘市’后。
就等于在官方层面,承认了这些盐场的合法性。
允许这些盐场的盐,合法的流入市场。
同时也承认了,当地的盐工、盐商是城郭户,盐田则属于房屋、店宅、作坊一类的商业地产。
从而将他们从乡村户里剥离出来。
却,没有划定销售区域,也没有规定官府榷盐政策。
按照大宋社会的理解,只要朝廷不禁榷,那就可以敞开了卖!、
于是,原本还要偷偷摸摸的漕司官兵和东南、京东的私盐贩子们,现在光明正大的夹带海盐和鱼干,运到各地,公开销售。
而户部,在看到这些情况后,直接躺平。
也不争什么榷盐不榷盐。
当然,这也是因为赵煦放出了一个让户部垂涎欲滴的东西——榷糖!
比起盐,糖无疑利润更高,也更好管控。
只要抓住上游,就可以躺着收钱,还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引发社会矛盾——盐,没有人能不吃。
但糖,可以不吃。
看似这是缺点?
但实则是优点。
因为,大宋商品经济发达,城市有消费能力的人群很多。
而糖又具有上瘾性。
吃过一次,就想吃第二次、第三次。
今年正月以来,汴京蔗糖与霜糖的热销,证明了糖的远大前途和在财政上的贡献。
于是,现在的户部也不管榷盐的事情了。
章衡带着户部度支司,直接扑到了糖业上。
如今正在和开封府争夺汴京卖糖所的管辖权。
同时也在和各家外戚打嘴炮官司,想要制定一部律法,将糖的销售,纳入户部专卖与监管下。
……
郭忠孝来到赵煦面前,将文彦博写的劄子,呈递到御前。
赵煦接过来,只扫了一遍就笑了起来:“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太师真乃国家栋梁,社稷支柱也!”
于是,拿起笔就在文彦博的劄子上做了批示:太师之议甚好,请申国公召集相公们集议,拿出具体方略来!
然后便将这劄子,交回郭忠孝,命其誊抄后,分送两宫与都堂。
而文彦博的这个劄子,主要说的,就是一个事情。
厢兵的管理问题!
文彦博在劄子里,先是回顾了大宋厢兵的管理历史,赞颂了列宗列祖的圣哲明见。
但同时也指出,现在的厢兵,管理混乱,令出多门,对于国家、朝廷是很不利的。
接着他举了自己当年镇压贝州王则之乱的经验心得。
认为,大宋厢军的管理,再这样乱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所以,他请朝廷重视这个事情。
厢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再,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指挥、差遣了。
这就正对赵煦的胃口。
他早就想改革厢军的管理体系了。
将各地厢军的管辖权和管理权,从那些婆婆妈妈手里收回来,成立一个统一的,独立的厢军管理机构。
过去,因为种种原因,时机并不成熟。
但现在,随着一南一北,两个新的经济支柱,快速崛起。
同时,宋用臣带着禁军到处打灰,让在京禁军顺利向着土木大军转型。
赵煦感觉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于是就通过文贻庆去暗示了一下文彦博——现在国家的厢军问题比较严重啊!朕很担心呢!卿是太师之子,能不能代朕去问问太师?
而文彦博,不到三天就递上了这封劄子。
当然,这老狐狸也不是吃素的。
他趁机和赵煦要了些好处。
这老货,不愧是历经四朝,无论形势如何,都屹立不倒的不倒翁!
单单就是这一手,直接要好处,就显示了他的政治智慧。
当场要好处,等于断绝了以后封赏的可能。
同时,这多少也算是一种自污的手段。
算是主动给赵煦递了把柄。
以后他要不听话,今天这些索要好处的文字,就是最好的罪证。
赵煦可以借此视情况,给他扣不同等级的帽子。
无大臣礼!
要挟主上!
非社稷臣!
他都这么懂事,赵煦自然也不能拒绝他。
于是,在打发走了郭忠孝后,赵煦提笔开始写条子。
第一个条子,是送去学士院的。
故昭文馆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空、韩国公富文忠公弼,先朝元老,历事三朝,佐仁祖、英祖、皇考,功在社稷,德在天下!
朕意褒长者之德,而扬元老之功。
其加赐富文忠公神道碑,以【显忠尚德】为额,令主者施行,并追赠富文忠公太师。
这是文彦博请求要的第一个好处。
给老伙计要褒扬,要待遇。
从而给富弼争那宣光殿上,陪祀先帝的大臣员额。
这可是竞争很激励的。
因为王安石死后,肯定会内定一个——这都是现在明摆着的事情!
所以,老文这个人,确实能处!
尽管富弼生前和他已经不太对付了。
但现在,愿意给富弼出头,给他争待遇要政策的,也就是文彦博了。
写完这个条子,赵煦将之放到一边。
继续开始写条子。
这是给都堂下面的吏部房的。
太学博士吕大临、太常博士杨国宝,国家贤臣,社稷名士,命尚书省记姓名于堂薄。
吕大临,自不用说。
他和文彦博关系很好。
而杨国宝,则是邵雍的学生,邵雍临终,将之托付给文彦博照看。
这些年来,文彦博是忙前忙后的给杨国宝的仕途铺路。
如今更是舍下了老脸,给他求来堂除的恩典。
这已经不是文彦博第一次给邵雍的门人要政策要待遇了。
去年,他就推荐了一大批当年跟着邵雍混的算术家,到了诸司专勾司为官。
就算是那些老迈,已经不能做事的,他也求了恩典,塞进了算学去当老师。
不得不说,文彦博这个人,平日总是喜欢倚老卖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但实际上,却是个有温情的人。
当然,他的温情,只针对于那些和他有关系的亲朋故旧。
对待政敌,文彦博可从不手软!
……
赵煦的条子,很快就送到了它们应该到的地方。
第一个送到的,自然是对文彦博对厢军问题的劄子以及批示。
吕公着接了劄子,看了一下内容。
脸色就变得和苦瓜一样了。
他最近,真的是太忙了。
又要忙扑买抵当所的准备,查帐、分册、算计……
还得忙着和宰执们,去京中道观寺庙里祈雨。
老天爷已经二十天没下雨了!
别说是他们这些宰执,就算是汴京城的百姓,看着汴河水位不断下降,心里面也是发毛。
除了这些事情,他还有个重担在肩——景灵宫的先帝御容画像,虽然已经从文德殿,奉安到了宣光殿。
但还有一场盛大的祭礼——神御礼,需要举行。
所以,他得组织起来,还得时刻关注礼部的程序。
根据礼部在列祖列宗以及先帝神灵前的卜问结果。
已是选定了那场祭礼的吉日——四月壬午朔。
身为宰相,他是需要陪位,并参与酌献的。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压得他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如今,宫中又丢来一个差事。
而且,还是一个极为复杂的差事。
吕公着整个人都麻了!
但,没有办法!
他是宰相!
给皇帝007是他的义务!
只能是强打起精神,发出官牒,传召两府大臣,来他的令厅,集议此事。
……
文府。
傍晚时分,文彦博就收到了宫中消息。
天子下诏,追赠富弼太傅,并加赐一面神道碑,御笔亲题:显忠尚德。
同时,天子也下诏,命都堂吏房记吕大临、杨国宝姓名于堂薄上。
老太师顿时就笑的合不拢嘴了。
他看向在自己身边的富绍庭。
“德先啊……”
“老夫答应德先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德先答允老夫的事情,也要放在心上哦!”
富绍庭当即拜道:“太师放心!”
“小侄已在洛阳,为太师准备好了,价值百万贯的金银铜钱布帛!”
“若太师需要,小侄还可变卖田产、店宅、屋舍,由此还能筹集至少五十万贯的财货!”
“另外洛阳诸公那边,小侄也可厚颜去借……”
“应该还能筹集数十万贯……”
文彦博听着,满意的笑起来:“德先贤侄且放心!”
“只要十三娘能册立为后!那么,富文忠公入祀先帝神庙的事情,老夫一定帮忙办到!”
富绍庭是孝子,他追求也就是这个了。
当今纳头就拜:“小侄多谢太师!”
……
义天推开禅房的窗户,望向那开宝寺巍峨的铁塔。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自去国以来,已是将近两月。
来到这汴京,也有将近一个月了。
但却只见到了这宋庭皇帝一面,而且是礼仪性的拜见!
他的国书,没有任何回应。
这让义天心急如焚,在这开宝寺内,也是坐立难安。
偏,宋庭今年加强了对他的管控。
不许他出开宝寺半步!
就算在开宝寺中,也被限制在这‘禅院’内活动。
至于理由?
没有理由!
他甚至连礼部、鸿胪寺的高级官员也见不到。
最近十余天,他甚至被人遗忘了。
连个问他的官员也没有了。
这就更是叫他急躁!
现在已经是三月底,高丽的冰雪,应该早已融化,就连道路也应该被太阳晒硬了。
而他自入汴京以来,就一直是晴天。
料想高丽,也应该如此。
所以,估计是指望不上,高丽春夏季节的洪水发威,以水代兵,迟滞辽军的攻击了。
所以,开京想来应该是被包围了。
虽然说,开京城城墙坚固,城市中的存粮,足够守军食用两年之久。
可是辽人这次来攻,却发动了大批的汉人工匠。
平壤,就是被上百架投石机日夜的轰击下陷落的。
开京能顶得住吗?
若开京失陷,就只能继续向南撤退,撤到南京汉阳去。
汉阳若再失陷,就只能继续向东京庆州(今南朝鲜庆尚北道)去了。
如此想着,义天忍不住合十叹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此时,门外传来随他同来的小沙弥的声音:“大师,大宋翰林学士刑恕求见。”
义天顿时振奋起来,眼中露出欢喜之色,连忙说道:“快请!”
来到汴京以来,他虽被限制活动。
但,靠着带来的金银财帛,以及他作为高丽僧统官、王子的名头,还是从这开宝寺的僧人嘴里,得知了许多大宋朝堂的内情。
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大宋如今的外交事务,基本都是由翰林学士刑恕负责。
特别是谈判!
这位翰林学士,有着极大的权力!
因为他可以直接向大宋天子请旨、取旨。
……
刑恕哼着小曲,慢悠悠的来到了开宝寺南边的一个禅院前。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刑恕如今就很得意。
不仅仅对辽外交,取得了突破。两国达成了白银换交子协议,封桩库里那数十万匹远年陈布,有望一次出清!
对吐蕃外交,他也取得了成果。
不久前,熙河方面报告说,逃遁西海的鬼章之子结瓦龊,已经同意带着他那十余万青壮下山,归附大宋。
而结瓦龊的降表,也在昨日正式被送到京城。
促成结瓦龊归降的人,则是刑恕与这开宝寺的主持、大宋三藏译经大师金总持。
金总持在今年正月,从淮南回京后,就开始配合刑恕,劝降青宜结鬼章。
这大和尚,确实是很厉害!
不愧是天竺来的密宗高僧!
在见过了青宜结鬼章后,没几天,就成功的让青宜结鬼章,拜服于其门下,死活要跟随他修行。
然后,一切就顺利成章了。
青宜结鬼章立刻写信,劝降其子——儿子啊!别打了!投了吧!大宋发钱发粮还发寺庙呢!
是的!
大宋许诺——只要鬼章部十余万青壮归降。
那么,大宋就允许他们回到河州居住。
并拨钱给他们建一个大寺庙,以礼佛供佛。
不过,这个寺庙也不是白建的,作为交换,鬼章部必须接受大宋编户齐民,并受流官管理。
当然了,大宋也会尊重鬼章部的习俗。
其部族内部,依旧允许其按照吐蕃风俗、习惯管理。
只有在鬼章部和外部发生矛盾或者问题时,流官才会介入。
若他再搞定高丽人……
刑恕感觉,自己也不是不可能拜入两府。
两府大臣,可是比免死铁券更坚挺的身份。
毕竟……
那免死铁券,也就图一乐。
而大宋的两府宰执的安全保证,却是由天子在先帝面前立下的誓言所保障的。
换而言之,只要拜为两府宰执,那么一切过去,烟消云散。
带着这样的心情,刑恕步入那禅院中,在高丽人的引领下,来到了禅院内的一处僻静禅房前。
在禅房中,一个身穿紫衣袈裟,看上去宝相庄严的僧人,端坐在蒲团上,面带微笑的看向他。
“阿弥陀佛!”
“小僧义天,拜见大宋刑内翰!”
说着,这僧人合十一礼。
刑恕也合十回礼:“刑恕见过大师。”
这位僧人,可不简单。
刑恕来前就已经做过了功课了——这位义天大师
除了是僧人外,还是高丽王子。
而且还是当代高丽国王王运的同胞弟弟。
“内翰请坐!”义天合十再礼,将刑恕请到上首。
刑恕坐下来,就对着义天问道:“大师在开宝寺之中,可还住的习惯?”
义天念了一声佛号,双手合十:“承蒙内翰关爱,小僧在此,一切安好!”
“这就好!”刑恕点头:“不瞒大师,吾蒙我朝官家旨意,以翰林学士权管礼部、鸿胪寺、传法院、译经院等外事……”
“这旬月来,一直忙于他事,以至疏忽了大师……望大师海涵!”
“阿弥陀佛!”义天合十一拜,也不管刑恕的借口,只是问道:“如此说来,内翰今日来见小僧,是有喜事了?”
刑恕微笑着点头:“不瞒大师,贵国国书,我朝宰执与两宫慈圣,早前都看过了……”
义天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
刑恕看着他的神色,轻笑着继续道:“都堂上的宰执们皆言:高丽,海东之国,与我隔海相望,自先帝以来,交好相通,今契丹无礼伐之,理固相救,然则,契丹带甲百万,若贸然开战,恐生灵涂炭……“
“故,群臣皆以为,我朝宜当遣使劝和……”
“两宫慈圣,皆深以为然……”
义天听着,心止不住的向下跌。
虽然他早有这个准备——宋庭不太可能为高丽的存亡,而与辽开战。
整理一下心情,义天唱了声佛号,道:“贵国顾虑,下国自能体会!”
“只乞上国慈悲,能于边境,稍动大军,以为牵制……”
刑恕摇了摇头:“不瞒大师,这是不可能的。”
“大军一动,黄金万两!”
“我朝去年方伐交趾,又与吐蕃、党项战于西北……已实无余力……”
这是事实!
去年的战争,几乎打空了户部。
到现在,陕西那边的窟窿,都还没有补上呢!
得等到今年夏税收上来,户部才有钱去填陕西诸路的窟窿。
而同时期,淮南的大旱,则几乎掏空了东南的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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