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守望城的会议室内。
    夜曜一进门，瓜皮就迎了上来。嘘寒问暖，勤快地替他解下肩头的披风，搭在暖炉上。
    “暗王，您一来，就终结了这场大战！……可真是太神了，灭劫之剑，所向无敌！该立威时就立威，天下还有谁不服您呢！”
    瓜皮嘴里滔滔不绝。
    他自认为最了解夜曜，总是找准时机拍马屁。
    可夜曜听了，却十分不悦。
    “牺牲了这么多战士，你怎么高兴得起来……”
    瓜皮不说话了。
    守着东土，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夜曜早就想好了这些，也不在意这些。
    可是，什么叫“来得正是时候”？
    夜曜确实，拿捏好了一切时机。
    早不来、晚不来，非要在死伤过半的时候来，精准到达战场，一瞬间扭转战局。
    但他不想被瓜皮说出来。
    死亡人数不过半，他的领主技就发挥不到最大威力。
    明知道东土会牺牲这么多人，却还把大部队调往别处？战场上死伤无数，只换来他一个人光芒万丈？他可不希望被别人议论。
    东土的死伤惨重，和他的辉煌之间。
    他只能选一个……
    那就选自己。
    夜曜确实树立了威信，这是他最拿手的。现在，东土还有哪个战士，不从心底里敬佩暗王？
    王道，就是经商之道。
    所有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瓜皮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有多了解夜曜。了解他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他的不择手段。他的永远……把最大的胜券握在自己手里。
    夜曜抬起眼看他。
    这眼神，虽然平常，却让瓜皮觉得寒入骨髓。
    瓜皮也惊觉，面前的夜曜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以后和他说的每句话，都得注意语气和措辞了，不再是什么话都可以随便说。
    他冰冷的有些让人难以接近，更像一个万人之上的领袖。
    而不是……
    那个坐在田埂间谈笑风生，不问明天的人了。
    瓜皮连忙调整了语气：
    “暗王，我一时头脑发热……只想着您赢了这场仗，您功不可没……”
    “都是将士们的功劳，哪场仗是一个人打的？”
    幸好其他人还没来，没听见刚才这番话。
    夜曜卸下护腰、护腿。
    在长桌的一端疲惫坐下了。
    仆人进来，将墙壁上的火把换了。这一只火把，燃了整夜，快见底了。摆上了更明亮的烛台。
    端上来热热的姜茶。
    夜曜淡淡地说：
    “我做了收益最大、损失最小的选择。你有什么疑虑，就问吧。”
    瓜皮单膝下跪：
    “暗王！我哪有什么疑虑？我什么都不懂，只为您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服从您的命令。您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夜曜还是和他解释。
    “我要收复旧地，还要支援东土。若我先来这里，再转身攻打其他城池，它们沿途就会得到消息，有了防备。”
    夜曜喝了一口茶。
    “你是我的心腹，应该帮我消除质疑的声音。除非他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否则不会明白，自己不能比我处理得更好。”
    昊宁就是不明白这一点。决策者面前，从来就没有完美的选择。
    要选一样，就得放弃另一样。
    要让一群人满意，就必须得罪另一群人。决策者，只是做一个平衡，做不到完美。
    瓜皮无言以对。
    “我……我没想那么多。您说的，我也不明白。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没人能比得上您的决策。”
    “是的，没人比得上我。”
    所有的选择里，也许有更好的。但他选择能让自己留在台面上的那个，能让自己常胜不败的那个。
    他是东土的王。
    他的一言一行，必须自信。因为做决定的是他，负责任的是他。自信的决策，更让人无法违抗。
    他精准地掐算好了时机，出现在战场上，揽获了最大的战功。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三座城，再返回来支援边境。没出任何差错。
    像以前经商时一样，总能在最低点买入，在最高点抛售。
    总能当一个行业正红火时，第一个加入。当所有人都挤破脑袋想分一杯羹……却又第一个退出，抛售了手中的全部存货。
    用不了几天，这个行业就会垮掉……
    好像他预知了天命一样，总是那么准确。
    激流勇进、激流勇退。
    所有比他晚撤资的人……都会搁浅，一无所获。
    无数士兵的尸骨，只换来暗王一人主宰战场……无敌于天地的假象！
    只换来他一人，无上光荣和赫赫威名！
    要是狮王昊宁在，他会怎么抉择？
    是否会在第一时间，让大军全力支援东土，将这里的损失降到最小？
    昊宁会做对多数人好的、而不利于自己的选择吧，哪怕被挤下台面都无所谓。
    但那是对开疆拓土更有利的选择吗？
    “除非他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否则不会明白，自己不能比我处理得更好。”
    夜曜是个商人。
    始终都是。
    把算盘打得叮当作响，冷静地趋利避害。
    把“感情”、“友谊”、“人心”、“性命”、“信任”、“忠诚”，所有的这些，放在天平两端称一称。
    全都，明码标价。
    可以等价交换。
    无论牺牲什么——赢的总是夜曜。
    夜曜微笑望着水杯。
    胜者常胜。
    他的下一步征程，也将是一片坦途……
    “当当当。”
    敲门声。
    遁影先到了会议室。
    他只受了轻伤，在医务室简单包扎了。就急着来见暗王，单手捂着侧肋，心里惴惴不安。
    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热姜茶，挨着夜曜坐下来。
    吹着杯口，缓缓喝下。
    “暗王……向您汇报战争的经过……”
    石磊沉重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接着，夜辉和众位将士们走了进来。
    他们带来了外面的寒气。身上被暖炉一烤，蒸发着浓烈的汗水、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也是边境线上的泥土和风里所特有的气味。
    “都快散架了……”
    梁宇说着，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一身疲惫。
    还有一个人，夜曜不认识。
    是个年轻将领，穿着银色盔甲。他有宽阔肩膀和粗壮的胳膊，大大的眼睛里透着清澈单纯，在所有人后面走进来。护额上，是个战锤标志。
    石磊向夜曜介绍：
    “这位是来自逆天城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