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将领跑过来问：
    “暗王！实在是冲不出去了……受伤的人太多了，怎么办啊，战士们都中毒虚弱，我们还能撤出去吗？”
    夜曜面色沉重。
    是啊……
    还能退出去吗？
    象城主精力正旺盛，一人就能主宰战场，绝对不会放他们走。
    这一次，完全落入象城主的圈套了。他紧密地布置好了一切，将黑甲军一网打尽。
    寒风一吹。
    夜曜脚下一个不稳。
    沿着碎石陡坡滑落了一段距离。
    才发现已经退到了深坑的边缘。
    朝后望去，黑暗的深坑里密密麻麻，看不清有多少受伤的战士。身中剧毒，又被刀剑砍伤，医疗兵急忙奔走。
    能冲上高地的战斗力，越来越少了……
    他从未想过会失败。
    难道真的要失败了吗？
    夜曜沉思了一会，说：
    “不能后退……就算后退了，象城也会杀到深坑里，将我们赶尽杀绝。
    必须守住入口！深坑就是我们的最后阵地。时间不多了，天一亮，象城主的领主技必定会再次发动！到时候，我们必死无疑！……”
    将士们的心如坠谷底。
    明天一早，领主技就再次发动了！
    到时候，这些残兵败将，必死无疑……可不就是他们的下场？
    正说着，忽然，深坑下方混乱起来。
    “有敌军偷袭！”
    大家嘶喊着。
    就看见深坑的外缘，不断有象城的士兵跳下来。弓箭在后方掩护，冲进去屠杀一个个掩体后面的伤员。
    “守住！”
    夜曜十分焦急：
    “全员撤退到深坑里，守住这里，别让敌军杀进来！”
    全军撤回了深坑的最中心。
    突围战，变成了防守战。
    夜曜已经无力战斗了，医疗兵把他拉进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暗王！快疗伤吧！”
    身上中的箭被取出来了，正在为伤口止血。
    夜曜昏昏沉沉的，额头滚烫，发起了高烧。
    他知道自己到穷途末路了……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了。
    虚弱地倚坐在帐篷门口，半梦半醒。听见四面八方，全是喊杀的声音，和夜色一起向他围拢。
    祖厉依然带领着黑甲军的主力，不停朝敌军进攻，守在深坑的入口。其他人则在深坑边缘，和跳下来的象城军作战。
    这片深坑，好像茫茫海水中的一片孤岛。
    等到海水涨上来，就会将孤岛淹没……
    “如果失败，会怎样呢？”
    他的帝国，都不存在了。慕容在龙城等着他，长城还没有修建，聚敛的财富还来不及享受……
    还没等到各地的封臣，向帝国朝拜的那一天。
    太多的事都没有做呢……
    “真的要失败了吗。真是世事难料啊……”
    象城就是终点，他的征途到此为止。
    他会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像龙邪帝、狼王、林川……成了汇入宏大史诗中的一个小小段落。
    别人会怎么谈论他呢？
    是同情，还是嘲笑？
    说他英年早逝，走到半途就夭折。说以为暗夜家族能闯出点名堂？
    说他不如狮王、不如君临女皇？
    他们会嘲笑他的野心，他远征的计划，嘲笑他竖立在中央广场的利剑与金狮的雕像……
    会像推倒巨龙的雕像一样，将那里移平。
    一个匆匆过客。
    一个为真正的英雄铺路的小丑。
    他可不想这样！他不想只是推动历史的进程，历史是他的，他才是时代的主宰！
    “别……别带走我的一切！……”
    大地在颤抖，万丈深渊从脚下张开。
    他感到害怕……
    “失去了这些，我还有什么？……
    “别让我失败！”
    他在心中痛苦地呐喊。
    设想了被擒获后的无数种可能。他们会折磨他，羞辱他……也许将他千刀万剐，把他残破的尸体挂在城门外，被乌鸦啄食掉双眼，腐烂成一滩脓水……
    他可不想这样。
    万一真的败了，他一定自行了断！
    而龙城里的那些人，就等不到他归来了。
    他们会各奔东西吗，会散落在各个阵营，投靠新的主人，继续维系着自己体面的生活……
    还是，会怀念他？……
    很快就忘了他吧……
    石磊会失望的吧？他那双鹰隼一般质问的眼睛，会让夜曜无地自容。夜辉会为他哭一场？然后自己一个人，扛起守卫边境的重任。
    能记得他的，只有黑暗城的那些人。
    因为他是暗夜的王。
    黑暗城会被其他势力吞并吗？
    魔界边境无止休的妖魔袭扰，会让他们不堪重负……暗夜家族会消亡吗？
    到那时，世界会如何，由谁主宰，都不是他能干涉的事了。
    人一死，就一了百了。
    夜曜摇了摇昏沉的脑袋，甩开这些念头。
    唉……
    他必须接受眼前的现实。
    他的征程刚开始啊，就失败了……
    回望来路，最初的时光也逐渐清晰地浮上心头。
    让他泪眼朦胧。
    清晨的村口，老仆赶着装满蔬菜的马车，带他一路驶向城中。坐在车后面的他，哼着简单的歌谣，晃悠着两腿。
    那样不谙世事，天真快活。
    还有桥城那温暖和煦的风，头顶的烈日，城中的繁华，酒肆的歌声，高朋满座的宴会……
    石头城的广场上。
    阳光静好。
    耳边的喷泉水声潺潺流淌……
    他想回到最初。
    那时，一切都没有开始，一切都没有结束。他们还不是朋友，他们也来不及成为敌人……
    可现在，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他从衣兜里摸索出那枚黯淡的家徽……老仆曾郑重地把他交到自己手里。他紧紧捏在手上，用拇指弹起至空中。
    等它缓缓下落……
    他的记忆，就快要烟消云散了……
    夜曜很少这般伤感。
    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借着月光，拿出了纸笔，写着信。
    他的手已经肿胀成黑紫色了，皮肤上破损的小伤口里溢满了脓，麻木得没有了知觉，指甲有好几个都不知在何时脱落了。
    在信纸上“沙沙”地艰难写下几行字。
    “昊宁……”
    人生中最后的一封信。
    他心想，就写给自己最在乎的人吧。
    “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想起在桥城的时光，他又热泪盈眶，嘴唇颤抖。
    没想到临死前，心中最放不下的人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