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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友朝向车窗外。窗外闪过田地、山丘、成片的树林,阳光、树林、田野都是黄的。
天暗下来,晓友躺在卧铺上。在车轮车轨的碰击声中睡不着,他想三年前的事:
医院监护室里,小鹏让拿他的包,从包里拿出手机,钥匙,还有银行卡,一个小本,说:“我有老父亲……你知道,……母亲刚去世,他受不了……我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他,拜托你……我家的事你都知道,……晓友……还有借你的钱不够还……”
小鹏和晓友在大学时非常要好,大学毕业他俩一起分到了一个城市。后来,晓友摊事坐了牢,媳妇离他而去。小鹏为晓友请律师,四处奔走,常去监狱探望。后来,晓友出狱,做起水果生意。
在小鹏遭遇车祸前几天,小鹏的妻子因病刚刚去世……
14
晓友按照小本上的地址,找到了小鹏父亲家。
屋里,一家人忙着制作准备各种祭品,见晓友,大家都楞了。晓友自我介绍:“我是晓友,是小鹏的朋友。小鹏三年前出了车祸,已不在人世。三年来接打电话的是我。”众人呆站着。
大哥说:“你的声音还真像,我们谁也没想到……只说小鹏这些年不回来。还没吃饭吧?一起出去吃。”
晚上,晓友躺在父亲的床上,打开床头灯,床头还整齐摆放着一摞参考消息和健康杂志。晓友打开电视,电视节目是在体育频道,那是老人临走看的台。体育节目给老人一些动感,一丝激情。晓友拿起枕头垫后背,发现好几个小瓶,细看,原来是自己给老人寄的安眠药。
晓友来到厨房,开开灯,那里拾掇整齐,两块抹布搭在橱柜把手上。
在洗手间,晓友尿尿,看镜台前的牙缸,空的。
15
清早,大哥来了,拎着一袋豆浆,一袋油条,一袋茶叶蛋,说:“早饭简单吃点。”
晓友拿来那几瓶药,大哥看了不好意思,“原来只给他一点儿,有时候给忙忘了,老爷子没药,一宿睡不着。后来就多给他,谁知攒了这么多。”
殡仪馆,亲人围着制冷棺站着。晓友被引见给姑姑,姑姑眼圈涌出泪。姑姑说:“谢谢呀,这些年,让老人有个念想,让他支撑到现在。他身体这些年越来越不好,遭罪。安眠药吃少了,还睡不着,他又不敢多吃,怕人变糊涂不会处理了。他说也想在屋里安安祥祥吃了药,像睡觉一样走了,可他怕影响房子,以后孩子们住或者处理时不好……
“他也想跳崖,想投井,那简单,可他怕给别人麻烦太多。他说人死了,别让活人受罪。”
老友来了。
他上了香,哭了,“让我再看你一眼,你解脱了。我临了哇,又变了主意……”
在火化炉外,晓友把骨灰收了一部分,收在一个自己带来的罐里。灰已燃尽,但还散发着热量。收集中他发现一微小的钢丝,那大概是老人的牙套上的。
留下来的人一起到坟场。晓友半蹲半跪烧一摞纸,秋风过,纸屑飞扬。
一个小孩,姑姑的孙子蹲在跟前,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他说舅爷把笔和本给了他,还有一个钱罐。钱罐装着硬币,都是分币,是过去买东西时找零的,那是两代人的“功绩”:零钱一点点攒着,有的兑换给开食杂店的亲戚,再有过年包饺子拿几个洗了放进去。后来可以花的角、元都已陆续用了。这些年,老人有意识地花掉零钱,不存了,存着没什么意义了。
“舅爷说我长得像鹏叔。”小孩说。晓友看这孩子,确实是有小鹏的眉骨。
远望,山峦起伏,连绵数里;远方的海,蓝蓝的,绿绿的,有着分明的条块。
姑姑说:“临走前他把钥匙放家,出了门就没想回来。他先前也犹豫。所有的事都事先安排,钥匙给了大伙。”
大哥说:“走的那之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中午不要去喝酒,回家有事要办。
“我下班去父亲那,家没人,邻居说早晨就出去了,看街口下棋那有没有,那没有。找老二,老二说咱爸以前交代过,说如果找不到他,就一定会在山下那片树林。那边静,没有什么人。我们到那,人已……”大哥一摊手,“就这么,好好的谁想到,不愁吃,不愁穿,有房,退休工资也长了,啥也不缺……”
“我们没到这岁数。”晓友叹息说。姑姑点头。
大哥:“老爷子心细,有的他没告诉我,分别告诉我和老二,他都仔细想好了的。”
老二:“有一回,咱父亲从外边打电话叫我,让我开的门,说忘带钥匙……”
姑姑说:“老人犹豫过。”
16
回到父亲的家,大哥拿出几张纸,“这些就摆在了玻璃柜里。”
上面是老人的笔迹,刚劲,端正:
这几年花销如下
原存款三万,加上后来工资和子女贴补共七万余元
买药花500余元
住院费:两次,共约元报销不到9000元个人承担多元
水电气交费3100元
管线小区统一更换费4000元
人情往来收支相抵付1600元
除去日常花销,余款五万
存折四万元,现金一万元
丧事处理从此开销。我有一老友,若与我同行,请与我同等安置丧葬(他没有儿女家人)
余皆归三儿一女共有均享。细目附后。
父示
纸的下方写三个字,略大,与上面字迹颜色深浅不同:
我走了
17
晓友来姑姑家。
“这是小鹏留下的卡。”
姑姑推辞:“这些年都是你邮钱寄药,你为这家不知搭了多少钱,我们怎能再要这个钱……”
“这也是我代表小鹏一份心,您就收下吧。”
姑姑讲:“小鹏他爸从去年就有这想法,我劝不了。他说趁自己还能动,头脑还不糊涂,做完自己要做的,自己处理好。说人总有一死,多一天少一天有什么区别,活得要人照料,傻子似的,动不了,多活几年有什么用!是这个理。前些日子来,说天要冷了,不能等冷了以后让孩子们遭罪。
“临走前一天,他说他看了天气预报,天气还好,没有雨。
“这是他拿来的这么些棉衣服。他说是闺女新做的,用不上了。
“他还说,小鹏如果回来,不要告诉他这么多,不要让他难过。要照顾好媳妇。
“他哪知小鹏俩人早就不在了,他还一直惦念着。谢谢你这些年……你的声音,和小鹏一样一样的。”
晓友来到小树林。经霜的草,颜色深绿,成绺儿倒伏;上方树枝交织,天光斑斓。细看:托盘横枝,一人多高,彼此相接,针叶耀耀生辉。晓友仿佛看到老人:
老人走向树下,站住,手里拿着凳子、兜子。老人放好凳子,站上去,在树杈上拴系绳套,他整了整衣领,手扶绳子贴在下颌,平静地,眼睛眯缝看着远方,微微咽了下唾沫,一丝苍凉无痕的笑意留在脸上……
晓友拿出手机,这个小鹏曾使用过的,晓友一直随身带着,与老人联系多年的手机,在两个不相识的人之间建起了一座桥梁和生死情谊:从小鹏临终嘱托,到老人生命终止,三年,两地,两个人“开展”未曾谋面的交往,晓友不仅仅是小鹏的“替身”,他融入了老人的生命和最后的生活。晓友默默地把手机埋到大树旁——这个老人声音终结的地方。他把它放下了——它承载了这些年的许多牵挂、温暖和生活——放在他一直想象的这片土地的下面,他说:“小鹏,我没有照顾好……”向树木深深鞠了一躬,说声“好父亲。”他从内心里尊重这位老人,老人从容走了,维护了一生完整的自尊,和人们的尊敬。
18
晓友回北方,到小鹏的家。他把骨灰罐放在桌上,望着小鹏的遗像,说:“我替你接回了老人家。”
晓友坐下来,给一位律师朋友打电话:“小鹏的父亲,人走了,这里的一切不再需要了。请帮着处理小鹏的这处房产,亲属继承的问题……”
19
南方桃花盛开,北方还在沉睡呢。直到五月,北方土地才长出小草,野菜花儿开。
在新绿葱茏的山林边,在小鹏夫妻的“树葬”处,晓友打开小鹏父亲的骨灰盒罐,倒入树坑,撒下黑土,然后植青松,填满土,注上清水。
晓友把一块写有“父子情深”的木牌系在树上。
尾声
澡堂里,热气腾腾。
晓友坐在池边,泡在水里是老爹——晓友的父亲。
晓友扶老人出水,慢慢走向搓澡间。搓澡工铺上塑料布,提桶泼水,老人卧伏在床。晓友站身旁,“轻点。”嘱咐搓澡的人。
晓友望着老爹:他身体干瘪,皮肤没有了弹性,脸红色而微汗,闭眼不出声。搓到最后,老人抬起头,睁开眼,眼里流露模糊而快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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