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易咬牙，重新抬起重剑，再次进行挥砍。
    这是他每天必经的训练，劈、砍、挑、刺，每一项都要进行成千上万次的练习。
    从三岁开始。
    剑越来越重，时间越来越长。
    直到现在，他需要连续训练一整天，并且在挥砍的时候背诵两篇剑招，才不会被惩罚。
    拿着鞭子的男人是他的父亲。
    他的所谓的父亲，抽他的时候，不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而是……
    教训一头不听话的牲畜。
    相易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到房间。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果然，没多久，一名瘦弱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面色苍白阴郁而精致，若是明秋在现场，必然能一眼认出来。
    这是人设病娇美少年的相十柳。
    相十柳身体非常差劲，走两步路就气喘吁吁，张开嘴，话还没说出来，就先咳嗽了两声。
    相十柳温柔地摸了摸相易的脑袋：“阿易，父亲都是为了你好……”
    相易神色莫名。
    相十柳又道：“真羡慕阿易啊，我也想和阿易一起练习……”
    相易稚嫩的脸庞突然发生了变化：“所以，你现在准备好夺舍了吗？”
    相十柳仍然笑着：“阿易，你在说什么？”
    相易没有重复第二遍，抬起手，幼嫩的皮肤上疤痕密布。
    都是被抽打出来的。
    他就用这只完全不像五岁稚童的手，直直地伸过去，从相十柳虚幻的胸腔中，取出了幻想出来的，自己的心脏。
    他将那温热的心脏捏碎，看也不看相十柳失去生机的面容。
    之前明秋问他，和相十柳有什么关系。
    相易说谎了。
    他说相十柳和他是亲兄弟，实际上，在多数相家人的眼里，他相易从出生起就不算一个人了。
    而是一具有思想的肉体。
    是相家为了他们所谓的病弱的绝顶天才相十柳，准备的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幻境真是无趣……
    相易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身高。
    从这个高度去看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幻境，就如同从过去走出来的他回望自己迷茫而痛苦的童年时期。
    太渺小了。
    微不足道。
    相易收回视线。
    却看到幻境消失以后，自己仍然处在一片虚无的、找不到路的黑暗当中。
    “这是……阵法？”
    ……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阵法！”
    明秋收回扔出去的一把石头。
    各个都变了颜色。
    方应无哀叹一声：“我们几个也没人会阵法……”
    “我会。”
    明秋道。
    方应无愣了一下：“你会？”
    “对。”明秋耸了耸肩：“略通一二。”
    准确来说，是她上辈子学会的。
    明秋没有直说，其他人还当这是白玉京的主人玉如意教导她的，不禁纷纷感叹白玉京果然神秘莫测，明秋的天赋也确实不可小觑。
    一名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都能学到这么多东西，剑法之外还掌控了阵法和简单的法诀！
    明秋取出一枚空白阵盘。
    她随意扔出去，阵盘发出微光，悬浮在众人面前。
    明秋尤带婴儿肥的小爪子连捏五个法诀，一一打进阵盘中。
    很快，阵盘慢慢变成晶莹剔透的浅紫色，又渐渐加深成深沉的深紫色。
    直到紫色几乎已经看不看不出来，黑色阵盘上吸收了所有的亮光，变得深沉内敛。
    空白处更是亮起看似无规则排列的“星星”点位。
    等到阵盘复制完阵法后，明秋将它收起来。
    “元婴期大圆满的阵法，十八颗天星。”
    这就是阵修界赫赫有名的天星盘了。
    能够复制一切阵法……前提是使用者的修为，以及正确的引导绘制。
    明秋现在只能将它发挥到如今的程度。
    天星对应着阵法的阵眼数量。
    阵盘的颜色代表了法阵的类型。
    紫色是幻觉阵法、灰色代表围困阵法。
    几近黑色的深紫色则代表了……包括幻觉阵法等一系列阵法的叠加。
    困杀。
    并且法阵他们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仿佛它们都被封印在别的地方，他们触碰不到。
    明秋突然抬头，看向这些参天的石柱，喃喃道：“这里……都是困杀法阵……”
    其他人也愣住了。
    半晌，方应无声音颤抖，指着石柱问：“都是？”
    明秋说：“大部分都是。”
    这代表着，这些石柱里，或许隐藏着一个又一个被困在里面的人。
    ………
    临启樾已经杀了他的“父母”一百次了。
    现实中他们为了加官晋爵，将他送给所谓的国师，成了炼丹的药人。
    他带着滔天怒火逃离生天，最后用一把火烧掉一切，平息了自己的愤怒。
    后来，
    后来他就来到了太极剑门。
    别人都当他是乞丐出身，谁也不知道，他在凡间的身份，乃是大臣之子。
    临启樾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放下了。
    小少年提着浴血的长剑，再一次挥向那两张可憎的面目。
    没有。
    他从来没有放下过。
    他从来不曾忘记他们。
    无论是怨恨或者愤怒，又或者……贪恋。
    临启樾永远摆脱不了他们。
    ……
    幻境结束以后，黑暗一闪而过。
    相易来到了他十岁那年。
    那年，他剑道小有所成，某一天，终于被批准了下山玩耍。
    他小心翼翼的，因为长久不曾接触过人，不敢靠近同路的弟子，只好自己踱着步子。
    相易来到了人间界。
    像他这样的孩子，再大一点就要成家立业，再小一点还不懂事，十岁，正是蜕变的开始。
    外界对他释放着善意，相易小心翼翼地接触这个世界。
    他走走停停赏赏度过了非常开心的一天。
    没有无休无止的训练，也没有奥秘玄妙的剑招。
    这是相易整个人生中都少有的快乐。
    ……然后戛然而止。
    小少年回到门中，迎接他的不是冷脸的父亲和向来温柔的兄长，更不是训练或者剑谱。
    而是一把利剑。
    一把，要将他的心脏剜出来的利剑。
    相易这才知道，原来那短暂的快乐，竟是断头台前的一顿饱餐。
    ……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外快活、享受着自己的“断头餐”的白天，认识了正巧路过的太极剑门掌门。
    掌门真君看他颇有天赋，临别时送了他一枚令牌。
    相易得救了。
    少年相易永远死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