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吃人的猛兽
    “你小子又憋了什么坏，赶紧说出来。”老朱眼神定定盯着朱樉，一字一句认真说道。
    “如果你说得好，咱重重有赏，但不管你说的是什么，咱都赦你无罪。”
    听到老朱这么说，朱樉嘻嘻一笑，知道老朱是动心了。
    朱樉是真心不想要那五千老兵，不是觉得人家不中用，实在是用得不忍心。
    你说大明穷途末路了，把老兵拉出来还情有可原，可这才建国十几年，怎么还让这些老兵出来冲锋陷阵？这是对老兵的亵渎！
    站在朱樉的角度，老兵遣返的事儿，根本没老朱想得那么复杂，他总认为要遣返老兵，朝廷会花一大笔钱，会让朝廷原本捉襟见肘的财赋，更加不堪。
    而且老朱也不想想，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打了这么多年仗，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们这些九死一生下来的人，更在意的是能不能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甚至朱樉相信，要是老朱准许这些老兵返乡，哪怕是朝廷不给抚恤，这些老兵也情愿。
    “父皇，那就多听儿臣唠叨几句吧。”朱樉没有直接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而是转而说起另外一个话题，还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父皇，您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皇权不下乡。”
    “嗯？”老朱的眼珠子，一下缩了起来，自家这小子真的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这是仗着自己刚刚说了，不管他说什么，都赦他无罪，他就敢这么对自己说话？
    所谓皇权不下乡，一直都是老朱心里一道梗，其实也不光老朱，更是所有帝皇的逆鳞。
    皇帝都喜欢抓权，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的政令，能够通达自己管辖的王图之地？
    当然皇帝们自己心里都清楚，想要自己的旨意，能够通达天下任何一处，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自古至今，皇权只能够将政令下达到郡县一级，再往下面去，政令就很难实施。
    这当中有地域原因，也有乡村宗族势力的缘故，除非太过，否则朝廷是没办法将政令推广到乡村一级。
    所以朱樉现在把这件事说出来，自然是触动了老朱的逆鳞，让老朱格外不爽。
    但朱樉没有给老朱发飙的机会，“父皇，咱大明民间有句话，儿臣觉得挺有意思，说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当中车指的是黑车夫，船和车一样，走黑船的刀削面和吃馄饨，想必父皇也是了解的，还有店小二，那等见风使舵的，帮倒忙的脚夫，贩卖人口的人牙子。”
    “这些职业在咱大明都是律法所不容，但是却一直都存在的，他们这些人有个共同特征，就是具有相当高的隐蔽性，在偏远不发达，政令鞭长莫及的地方，行事非常猖獗。”
    “朝廷对这些人，当然是绝对不容忍的，可是对于百姓来说，这些人却是他们的一份子，甚至是管理他们的一份子，因为这五类人当中，不少在地方为官。”
    听到这里，老朱大概猜到朱樉想说什么，但因为被朱樉切入的角度所吸引，因此没有做声，而是静静听着朱樉接下来要说的话。
    “父皇。”朱樉见老朱沉下心来听自己说话，赶紧继续说道：“您很清楚贪官污吏对朝廷的危害，咱大明建国以来，更是立法严惩贪官污吏。”
    “但是这么多年来，儿臣不知道父皇看清楚没有，贪官污吏对百姓的危害，其实远远小于真正对百姓的危害？”
    “真正对百姓的危害是什么？你小子把话说清楚！”老朱这时候的语调都变了。
    老朱听了朱樉的话，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因为小时候的阴影，最痛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所以建立大明，定下贪污十两者杀无赦的律例，甚至为了让百姓能够告发贪官污吏，专门给百姓印发了大诰，让百姓可以通过大诰直接将官员押送入京，交由老朱亲自审问。
    所以不夸张的讲，老朱是历朝历代皇帝当中，反贪最积极的皇帝，没有之一!
    可也因为如此，老朱将整个大明，拖入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朱樉注意到老朱脸色不好看，但却视而不见，继续说道：“父皇，您应该了解，咱大明一个县，就只有一个县太爷，一个县太爷要管的却是上万人的生计大事。”
    “但即便这个县官不作为，甚至为恶，他能够影响到的，也只是几十或者上百人，顶天了也就上千人罢了。”
    “但是一个县衙里，下辖的衙役至少上百，如果这些人为恶的话，受到影响的百姓，必定比儿臣说的县官影响的，要多至少几十倍。”
    “简而言之，这些衙役，地方官员，才是我大明官员最基础的存在，如果他们当中，都是品德优良，又有实干能力的人，那么这个县就有福气了。”
    “可如果是作奸犯科，奸猾之辈占据了位置，那不光是对地方毫无益处，对百姓而言，简直就跟天塌了没什么区别，更有甚者，还会划地为王，祸害一方！”
    老朱听到这里，被朱樉说得一愣一愣的，他还是头一次从他人嘴里，听到这种情况。
    “老二，你这也有点危言耸听了些吧，咱在县里可不止设有县官和衙役，还有里长保长等等乡村官员，那些人可是当地乡绅，跟当地百姓都是一个地方长大的，他们怎么会……”
    老朱所用保甲制始于宋代，但在他手上发扬光大，目的就是让百姓管理百姓，不让官员鱼肉乡里，祸害百姓。
    但是老朱却没仔细深究其中的弊端，毕竟华夏大地自古就是官本位，当官意味着拥有绝对的权力。
    拥有权利的人，很容易被影响，它可以让一个从小与人为善的良民，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变成一头能够吃人，且敢于吃人的猛兽！
    所谓山高皇帝远，土皇帝说的就是这些人，这样的人在乡里为官，几乎拥有皇帝一样的权力，而这种权力在大明，甚至连当地县官都没法管理。
    老朱的保甲制在最开始，确实对社会稳定，起到了一定积极作用，可是跟锦衣卫以及东西厂一样，老朱从未考虑要将这些存在，纳入到需要监督的范畴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