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主教对七神的虔诚停留在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乡下小圣堂里的修士。
    某天认识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孩伊莎，她父母送她来圣堂学习文字，指望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伊莎在圣堂中的孩子里并不显眼，普通的模样，话也不多，但有一点让总主教印象深刻。
    那就是她对知识的热情。
    无论自己教什么，文字也好，历史也罢，她总能第一个记住。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枯燥无比的《七星圣典》，对方也能捧着书看上一整天。
    他也曾见过女孩帮忙照料邻居家的羊。
    在阳光下，伊莎细心地给羊羔刷着毛，动作轻柔的像照顾婴儿。
    那幕场景他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女孩的笑容甜美怡然。
    直到某一天，伊莎被一位下乡收税的贵族看上了。
    尽管她那时才是一名十二岁的女孩。
    伊莎不愿意成为贵族掌中的玩物，竭力反抗，甚至来圣堂寻求帮助。
    但那时的总主教，只是一名人微言轻的小修士，根本帮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贵族的手下把伊莎抓走。
    一周后。
    伊莎因为在城堡里反抗贵族的欺辱，被残忍的虐杀而死，尸体送回了乡下的圣堂。
    总主教看着那可怜女孩的尸体，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看来诸神并非圣典上说的那样无所不能啊！
    甚至连庇佑虔诚的信众都做不到。
    总主教突然对侍奉多年的七座泥塑，产生了厌恶的感觉。
    什么七神？
    全是狗屁！
    一个尚未成年，对世界懵懂而充满好奇的乖巧女孩，迎来的却是悲惨虐杀而死的命运。
    而城堡里那些无恶不作的贵族，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肆意的掠夺、强取，却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把权力传给下一代。
    真是该下七层地狱的魔鬼啊！
    但他们有受到七神的惩罚么？
    一个都没有！
    总主教感受到了世界的嘲弄，世间的恶行，天上的七神真能看得清楚吗？
    从那时起，总主教的信仰就彻底崩塌了。
    丧失了信仰的总主教浑浑噩噩过了很久，他每天依旧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
    直到某一天，他开窍了！
    总主教明白七神早已遗忘了世人，只能自救。
    于是他开始巴结上级，从圣堂的修士到神父、到分会主教、大主教、总主教。
    他的身份越来越高，认识了很多达官显贵，不乏投怀送抱的贵女。
    但当年那个叫伊莎的女孩，始终刻印在脑海中……
    总主教闭上眼睛，一边书写自己的罪行，一边回想起了这些，泪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旁边的多米利克一脸奇怪。
    这矮胖老头握羽毛笔的手很稳，文字书写得非常娴熟，即便眼睛被黑布蒙着，也不见他写错一个字母，一看就知道基本功扎实。
    只不过，他为什么一边写一边流眼泪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刚刚下手太重？
    “克里米多阁下，认罪书，我、我写完了。”
    总主教放下羽毛笔，弱弱道。
    多米利克拿起羊皮纸，仔细端详一番，口中“啧啧”有声。
    或许是蒙着眼睛、注意力反倒更加集中的原因，总主教的这封认罪书态度诚恳、内容详实，甚至还夹杂了一段讲述自身堕落的心路历程，属实难得。
    “写得不错！”
    见目的达成，多米利克解开了总主教脑袋上的黑布。
    “轰”！
    总主教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这位“克里米多”的真实身份，脑子瞬间炸开。
    整个人宛如被铁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上，惊慌失措道：
    “多米利克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总主教做梦也没想到绑架自己的是“国王之手”多米利克·波顿。
    居然是他绑了自己。
    他可是首相大人啊！
    他怎么能干这种事！他怎么能！怎么敢啊！
    简直无法无天、目无法纪！
    简直是藐视七神的荣耀！
    “闭嘴。”多米利克毫不客气打断了总主教的话。
    他在总主教面前展露真面目，自然是底气十足。
    看着多米利克这个态度，总主教心就凉了半截，声音颤抖：
    “首、首相大人，这是不是有误会？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没有误会，总主教大人。”
    多米利克语气轻蔑而不屑的说道：
    “君临城有好市民举报你荒淫无度、罔顾七神，我是特地来取证的，虽然方式有些特别，但如今罪证确凿！”
    多米利克面无表情的晃了晃手中的羊皮纸。
    “这……”总主教霎时呆立当场。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太黑了，真的太黑了。
    自己身为总主教，只是嫖个鸡就被如此算计。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总主教大人，这里有你亲笔写的认罪书，莎塔雅妓院里的人会出来指证，你还有狡辩的余地吗？”
    多米利克脸上带着戏谑的微笑：
    “一旦七神的信徒们，知道他们高高在上的总主教竟然这般堕落不堪，你猜你有什么下场？”
    “不！”总主教由衷地感到绝望，无力，就像是被一张大网罩住，他根本无法挣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啊！
    “当然，如果你诚心悔过的话，我也可以网开一面。”
    多米利克话锋一转。
    总主教脸色变化了一下，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中恢复过来。
    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只是个年事已高、即将退休的老头，犯不着让这位“国王之手”处心积虑的对付，难道是这位“国王之手”想要挟自己办事？
    “首相大人，我认罪，我悔过，从今天起，我保证遵从您的旨意！”
    “很好！”多米利克点头：
    “贝勒大圣堂来了一位叫做玛格丽·提利尔的修女，你应该知道这回事。”
    “当然，像玛格丽小姐这样出身高贵的女性，成为贝勒大圣堂的一名修女，是七神教会的荣幸。”
    总主教虽然喜欢逛妓院，但对教会中的大事不可能不闻不问。
    “玛格丽小姐笃行七神、品德高尚，我希望你能让她成为七神教会的圣女！”
    多米利克也想过直接把“小玫瑰”推上大主教的宝座，跟一群老头争权夺利。
    可那样一来，太过招摇撞市。
    玛格丽的亲和力虽高、政治素养强，但在一群人精一样的老头里，也很难有什么出头的机会，说不定还会因资历问题被联合针对、排挤。
    而“圣女”就不同了。
    这并非是教会系统的一个职位，而更像一种荣誉称号，没有实权，但对七神教众的号召力极大。
    “圣女”能最大限度的发挥玛格丽的亲和力，又不至于引起教会中老牌势力的忌惮。
    总主教脸上的表情一僵，疑惑的看着多米利克：“就这？”
    “……”多米利克：“就这。”
    “这点小事，首相大人，您可以早说啊！”
    总主教一脸委屈：“您为什么不早说啊！为什么不早说呢？
    就为了这点小事，您居然绑架我，还打我！
    我马上召集教众，让大主教们投票，保证玛格丽·提利尔成为七神教会的圣女！”
    别说“圣女”，就是让他把“总主教”的位置让出来也不是不行，反正他都快退休了，七神教会爱咋地咋地。
    就在总主教以为获得了多米利克的善意时，眼前又是一黑。
    “哎呦~~”
    怎么又打我？
    总主教痛得惨叫一声，下一刻就感觉小腹一痛，被多米利克一脚踹倒在地上。
    “我打你是因为纯粹看你不爽！”
    多米利克接着又是邦邦两拳。
    原本他也想过直接通过总主教这个傀儡，掌控七神教会。
    可这个又矮又胖的老头，根本压不住麾下的大主教们，就连基层圣堂的修士都在反对他。
    如何能帮他发挥七神教会的影响力？
    用来吸引仇恨倒是差不多。
    “啊！饶命，首相大人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啊！”
    总主教双手抱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边挨打一边求饶。
    完了，这个人真的好坏啊！
    而且专门喜欢欺负老人家……
    -----------------
    数日后。
    君临港口。
    这里正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曼德勒家族的“白港舰队”即将抵达！
    港口码头上，两边罗列着都城守备队“金袍子”，他们用长矛挡住人群。
    在那两排长矛后面，聚集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君临百姓，他们是被几块面包吸引来的围观“观众”。
    多米利克站在“劳勃国王之锤号”高耸的甲板上，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劳勃国王之锤号”是一艘四百桨的巨型战舰，桨手们将它简称为“劳勃之锤号”。
    它是君临二十多艘战舰的主力旗舰。
    此外，还有“狮星号”、“烈风号”和“莱安娜小姐号”……
    这些船同属于“王家舰队”，但跟史坦尼斯麾下的战舰相比，数量实在少得可怜。
    多米利克身后是一众御前大臣。
    财政大臣胖威曼伯爵首当其冲。
    毕竟他是曼德勒家族的话事人，“白港舰队”更是他的家族舰队。
    在他之后是“小恶魔”提利昂·兰尼斯特，“八爪蜘蛛”瓦里斯，法务大臣盖尔斯伯爵……
    拜拉席恩家族的宝冠雄鹿旗帜，高高飘扬在半空中。
    显然，多米利克非常懂得“为人臣”的本分。
    在君临城内，他从未让波顿的粉底剥皮人压过拜拉席恩的宝冠雄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上天空，君临以南的海面波光粼粼。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的黑点，逐渐变大，直至现出整个“白港舰队”的轮廓。
    码头上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白港舰队来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漫长航行，白港舰队终于从咬人湾，跨越狭海，来到君临城。
    多米利克对这支唯一的海军力量可是翘首以待。
    他突然想到：胖威曼伯爵的长子威里斯和次子文德尔眼下都在金牙城守着金矿，不知道如今舰队的指挥官是谁？
    于是，多米利克清了清嗓子：
    “威曼大人，不知道白港舰队的指挥官是谁？我得好好招待他一番。”
    胖威曼伯爵一脸便秘的神色：“难道大人您不知道？”
    白港舰队是你们曼德勒家族的舰队，我怎么会知道？
    多米利克没说话，但眼神分明是这个意思。
    “咳咳~~”
    胖威曼伯爵捂脸：“是我的宝贝孙女薇尔菲德。”
    “什么？”多米利克目瞪口呆，见了鬼似的。
    “她先前跑来跟我说，是多米利克大人您指名让她担任白港舰队的指挥官，并用这个理由说服了我。”胖威曼伯爵无奈解释。
    薇尔菲德此前一直担任多米利克的后勤事务官，但在从高庭返回君临前，她就告假说要回老家办点事。
    多米利克欣然应允，不疑有它。
    没想到，这女人摇身一变，就成了“白港舰队”的指挥官。
    不过，薇尔菲德执掌白港的海上贸易多年，确实有指挥“白港舰队”的资格。
    …………
    在黑水湾的狂风吹拂下，白港舰队很快便驶入君临港口。
    一百多艘大船浩浩荡荡，铺满了眼前的海域。
    原本停留在码头的二十多艘舰船，不得不暂时驶离，将港口让出来供“白港舰队”停靠。
    行驶在舰船最前排的旗舰是“美人鱼号”，白色油漆绘制的巨大美人鱼，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号角“呜呜”响起，船长下令松开缆绳，收起风帆。
    反向划摆的船桨，将“美人鱼号”固定在了海面上，与“劳勃之锤号”接弦，厚厚的夹板放置在两艘舰船中间。
    薇尔菲德大步走上前来。
    她一身戎装，威风凛凛、目不斜视，浓密的棕色发辫上罩着月长石发网，披在削肩上。
    “尊敬的国王之手多米利克大人，曼德勒家的白港舰队奉命而来！”
    阳光照在薇尔菲德仰起的脸上，泛出微光。
    她明明是在汇报军务，狭长妩媚的眼睛却频送秋波。
    此刻，这女人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薇尔菲德小姐，一路上你们是怎么避开史坦尼斯的‘王家舰队’的？”
    看着她那略带挑衅的小眼神，多米利克一本正经的问道。
    现在人多眼杂，等夜里无人的时候，他会让着薇尔菲德知道自己的厉害，跪在地上哭着喊爸爸。
    “我们沿着海岸行驶，保持陆地在视线范围内，直到抵达蟹爪半岛。
    从那里，我们小心横穿狭海，途中绝不能驶进龙石岛视野之内。
    若对方只有一艘船，我们主动将其赶走或击沉。
    若对方出动船队，就由‘美人鱼号’指挥其他舰船组织战斗。
    托了‘铁器贸易’的福，这四年来，白港舰队获得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拥有了大批经验丰富的水手，训练有素的战士，还有越大越快的船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