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利益杀身,形势杀人(1/1)  夺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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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利益杀身,形势杀人
    “常氏死了?!”
    刚刚回到临时住处的李循一面派人飞速返回河北向家族通报消息,一边沉思片刻后,打算亲自让人请来那引自己来岛上的常氏一叙。
    没想到派出去的人刚去了没多久便急匆匆返回,并一脸惊慌地告知他一队羊氏亲兵已经开进了常氏家族之内,如今正杀声四起,无论男女老幼皆被羊氏所诛!
    “这羊氏子年纪轻轻,倒是好...好狠辣的性子!”
    李循皱着眉头坐回位置上,沉思片刻却又突然失笑出声:
    “也罢,如此性格倒正说明那所谓商盟之事确有几分可能,你我只静待其变就好。”
    “但那常氏...”
    身边人皱眉说道。
    “常氏?”
    李循伸手打开身前一个木匣,伸手捏了一小撮精盐在手中细细磨挲滑落,笑着说道:
    “常氏如何,与我何干?”
    身边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便也展颜一笑:
    “也是。些许寒门,也想攀附我李氏!”
    或许在他看来,李氏如今已得了商盟之议,眼前区区商贾之术便未必看在眼里,但李循又何尝不知羊珏杀常氏同样是对他此次突然登岛圈地的不满?
    何况郁洲毕竟在青徐海外,如今青徐之主便是他羊氏,近至咫尺的岸上便驻扎有青徐大军,真闹翻了他又能得什么好处不成?
    有了台阶,便该退身。
    如今羊珏已经主动将郁洲这种重地推到了北地士族眼前,接下来就看羊氏子说的那规模宏大的商盟能不能成了。
    而就在羊珏利用商盟之议好歹稳住了北人南下之潮,并将常氏上下两百余口尽数杀死之际,另一边杜升也按照羊珏的想法抄写了书信,派人送到琅琊各坞主手里。
    其人反应大不相同,惊讶、愤怒者有之,为之不屑者自然也大有人在。
    “淮北三州无险可守,他羊氏靠着运气聚起流民占了彭城,还真当成了自己的本事不成?!”
    一名坞主看着手中书信,不由得大笑说道:
    “豫州尚有蒲洪等人数十万之众,邺城也有兵甲十万,更别提北方襄国乃是羯赵大本营,还有慕容燕氏正欲南下,他羊氏哪来的信心能够固守三州?不必理会!”
    “说到底,还是欺我琅琊无人罢了!”
    身边一文士模样的长髯男子感慨说道:“我听说羊氏主羊兴在彭城引得无数士民投奔,也都各分土地安置,唯恐安抚不周。
    他羊氏子倒好,竟是要将此地各族坞堡都换成什么‘卫所’!饕餮之心,实在不可理喻!”
    “任他折腾便是,我族就算不出门,固守坞堡又如何?堡中土地足以生存!”
    坞主冷笑一声:“拖上个一两年,我就不信他羊氏还能留在三州之地,早晚要被胡人赶到江左去!”
    谁知话音未落,便突然听到外边有人惊慌来报:
    “郎主,少郎主外出被贱民围攻,受了伤回来了!”
    那坞主一愣,瞬间勃然大怒:“左右该死!岂可让我儿受伤?!”
    说完便急忙前去探望,望见自家儿子正面色苍白地坐在那里由下人包扎胳膊伤口后才终于放下心来,忍不住皱眉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琅琊形势未定,这段时间留在坞中不要出去吗?为何又要往外边驰马?”
    “父亲,我非是贪玩。”
    那少年闻言苦笑一声:
    “只是听说东郁洲那边新出了一种精盐,细腻如雪,正巧家中管事准备往城里购置些家用,我便打算同去看看能不能买来一些。
    可谁知好端端走在路上,几名贱民突然冲上来,指着路边野草非说我踩了他们的田!左右护卫自然气愤,动起手来,谁知转眼间就多出了许多人将我们团团围住...”
    话未说完,那坞主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
    毫无疑问,这是羊珏在信中提的所谓“护田之策”。
    但他在信中明明说是要给自己选择,为何现在又出尔反尔,突然与大家撕破脸面?
    跟在他一同前来的文士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疑惑问道:
    “阿郎确定?要这么说,他羊氏岂不是成了无信之人,将来又岂有他人愿意追随?”
    “郎主,开始的时候属下也抓了人来问了,说是鲁郡那边的传言,只要能护田有功便能入那折冲卫受均田、免赋税。”
    身边跟来的护卫小心解释道:“但问仔细一点,他们又都不知道确切的消息来源,因此属下推断,是不是那羊氏子不小心走漏了消息,导致这些流民信以为真,所以才会跑来为难咱们...”
    “走漏风声?他若不愿意说,谁又能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
    那坞堡主脸上神色复杂,长叹一声咬牙说道:
    “这是那羊氏子在逼咱们表态!若是时间一长,只怕这传言传着传着便传成真的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收到书信不过几日,即便事情有所泄漏,怎么可能会泄露得这么快,甚至让这帮流民铤而走险,胆敢袭击坞堡护卫!
    只是以往奴贼在时,无论再怎么闭门不出,各坞堡之间的必要联络,乃至坞中的一些东西采购补充还是要的,贼军也不会对这一两个人上心。
    可如今坞堡之外漫山遍野全是流民,他们岂不是真的被锁死家中,以后连个信使都不能出去了?
    总不能每次都要家中部曲护卫一起出动才能上路吧?
    可若真的发生了大规模冲突,岂不又是给羊氏落下了口实?
    想到这里,这群人一个个脸色沉重了起来。
    羊珏不仅只给了他们很少的选择,还给他们留下了不多的考虑时间。
    现在要么按照羊珏的要求,清查坞堡人口将坞堡转为卫所,要么就真的自给自足闭门不出,赌羊氏一定守不住三州。
    “我就不信他羊氏有那么大本事!”
    坞主咬牙道:“倒要看看是我这坞堡先倒,还是他羊氏三州先倒!”
    但话音未落,便又有人急匆匆过来报信:
    “郎主!有贱民到了咱们门口,把咱的路都给翻成田地了...”
    “岂有此理!”
    坞主瞬间大怒:“照这么下去,他们迟早要挖掉咱们的围墙!点人,出去把那些贱民杀了,悬首示众!”
    “万万不可!”
    他身边文士急忙劝住,苦笑一声说道:
    “郎主,即便羊氏的护田之策是传言,我们若如此做了,岂不是逼着他将这传言颁成法令?
    何况如今北地流民汹汹,都被那羊氏养出了恶气,这个时候与他们作对恐怕不是明智之选,否则我们能挡得住一时,却挡不住他时刻觊觎啊...”
    坞主心中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却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只得目露凶光,恶狠狠说道:
    “那便再等等!若这帮人继续得寸进尺,我便立刻联络其余坞主,宁可从军投贼反他一次,也不愿就此束手待毙...”
    可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往日无论何时都始终平淡的坞中竟然又有一骑驰来,张嘴便让众人大吃了一惊:
    “郎主,北边传来消息,说常氏到了郁洲之后卖主求荣,被羊氏诛杀,还出动了军队围住了常氏坞堡!消息传来之时,常氏的坞墙已经被扒塌了!”
    众人面面相觑,更有一人忍不住出声说道:“那常氏昔日还曾助羊氏与羯赵作战...如何落了个卖主求荣满门被杀的下场?羊氏军队攻进常氏时,可曾遇见抵抗?”
    信使苦笑一声:“好叫郎主知晓,郁洲那边只说常氏为了攀附高门,引来了北地大族险些坏了羊氏大计,才被羊氏满门诛杀。而羊氏的军队围住了坞堡后只是防着坞中人走脱,动手破坞者,是城外这群贱民...”
    “胡说!”
    坞主皱眉说道:“区区贱民若能进坞,还要这坞堡有何用处?!”
    “此言当真!”
    那人急忙说道:“羊氏只说了一句‘常氏卖主求荣、羊氏子险被贼人所累’之后,琅琊无数流民便群情激愤,竟是要集结起来同往常氏坞堡而去,幸得当地伍什以恢复耕作为由强行安抚住,但依然有无数百姓跟随前往。
    等到了坞堡外,羊氏又说了一句‘破坞立功者入折冲卫’,那些流民便疯了一般攀墙,根本不用大军出手,常氏便瞬间被瓦解了...”
    一番话说完,堂中却是鸦雀无声。
    坞主脸色难看,冷笑一声:“好一个羊氏子,好大的威风!看这模样,哪是斩常氏以镇郁洲?分明是斩给我等,以逼迫我们表态!”
    “郎主...”
    片刻之后,终于一人小心劝道:
    “有传言说,羊氏在鲁郡破贼时有天雷相助,得了琅琊后又均分田地安抚流民,百姓自然对其拥戴之至,何况他羊兴还据有三州...如今形势比人强,看那羊氏子的意思,竟是要打定主意要对我等动手了...”
    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要么,就按你刚刚的想法,干脆起兵投赵。
    要么,就老老实实接受人家的条件。
    如今羊氏已经亮明了底牌,甚至不依靠三州大军,只靠流民便能将伱生吞活剥了。
    何况他羊珏欲掌控整个琅琊,哪里还有自己的存身之地?琅琊与羯赵隔着整个兖州,想要投赵又哪那么容易?
    但如今却已经到了不得不决定的最后关头了。
    “罢了...”
    思考半晌,那坞主却终于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还有何言?都听他羊氏便是!左右不过些荫户而已,只要有坞堡在,才有我等存身的机会,万不可为了一时之气,葬送家族百年基业!”
    左右闻言,一个个心中竟长出了一口气,急忙点头称是。
    这些深植琅琊的坞主,在羊氏双管齐下、并强势诛杀常氏时,终于看到了羊氏的獠牙和底蕴。
    只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羊氏的底蕴竟不在彭城,更不在泰山,而在琅琊这些毫不起眼的低贱流民身上!
    这些在他们眼中犹如野草般存在的贱民,不知何时竟然也成了能够威胁到他们的一股强大力量!
    众人无奈之际,也只好纷纷打开坞门,向羊氏归降,从此琅琊之地虽然流民遍野,却也尽被羊珏所控。
    而经过足足两个多月,晋廷对羊兴的封赏也终于送到了彭城,于是有了晋廷持节之后羊兴便立刻开府,一时间奔者无数,羊氏声威更是无两。
    其实晋廷若想收复中原,这个时候是最合适的:
    羯赵内乱,石闵杀石遵而立石鉴,赵国内如石琨、石祗、麻秋、蒲洪等统兵藩镇大将又都起来反对石闵并围攻邺城,蒲洪投了晋廷之后还得了一个氐王的称号。
    因此至少从表面势力来说,从北豫州到青徐此刻都已经归了东晋。
    若能让桓温出关中,蒲洪进中原,而羊氏顺势入河北,在慕容氏还没从幽州冒出头来时晋廷有极大可能收复中原还于旧都。
    只可惜,晋廷来给羊兴下封赏的同时也带来了另一个诏令:
    安抚三州,不得轻动。
    历史上的褚裒兵败后,桓温在朝中去一大敌。
    如今羊兴好不容易给晋廷挽回面子,万一战败后落了桓温口实,那晋廷之前所作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自然不肯羊兴继续出兵。
    兴复中原的良机便再一次被错过。
    另一边,北上的谢安到了彭城拜见了羊兴,却在见到羊珏之前也只表达了谢家对羊氏的亲近之意,随后便出城直往鲁郡而去。
    “北方浊尘污人,郎君何苦来吃这个苦?”
    驾车的僮仆望着身前遮蔽道路的流民,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谢安的脸上已经写满了疲惫。
    他本是悠然山水的性子,如今却在满地疮痍的北地到处奔波,往日里的松溪清风化作了满途流民乱匪,心中自然抵触不已,甚至还没见到便已先恶了那羊氏子三分。
    难道自家清灵才女从此要在这一派乱象的北地生活不成?!
    “停车!”
    在进鲁郡城门之前,谢安突然让人停下,长吸了一口气。
    他在考虑要不要见羊氏子。
    就他目前从彭城所见,羊氏与昔日京口乃至北地的流民帅并无半分区别,即便泰山羊氏高门厚望谢安也不愿自己侄女来此兵荒马乱之地。
    于是抱着这种想法之下,再见羊珏就没什么必要了。
    可正犹豫间,马车旁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少年声音:
    “为何停在这里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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