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利益交织,南北之念(1/1)  夺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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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利益交织,南北之念
    羊珏面无表情,朝着南郡公主一礼:
    “叔母觉得过分,那就是侄儿失礼了,还请叔母恕罪。”
    说完直接起身:
    “叨扰叔母,侄儿告退了。”
    南郡公主没有说话,眉眼间依旧是一股仿佛抹不去的忧愁,但眼神已变得神采奕奕,竟一扫刚刚那暮气沉沉的慵懒姿态,变得锐利了几分。
    从羊珏在北地接到那封信开始,他就知道这一脉羊氏的进取之心比羊权更加强烈,否则也不会在第一时间立刻北上与自己联系。
    刚开始的时候他也十分不解,这一脉羊氏明明已经没了子嗣,百年之后便要身死族消,这个时候南郡公主该做的要么是为羊氏过继一房子嗣,要么就像自己刚刚说的那样,干脆把羊氏丢开,自己回归司马家。
    堂堂皇族,总不能差了一个妇人的养老之地。
    但到了现在,羊珏有些明白了。
    眼前的这位叔母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她也知道自己的食邑南郡迟早保不住,叫来羊珏也不是想跟他卖惨求北地羊氏收留。
    她是想跟自己做交易!
    交易的筹码,就是南郡!
    她现在没有依靠任何人,因此坐在这里的既不是羊氏妇,也不是晋廷的公主。
    相反,她已经掌握了这个具有数百年清望的家族,并以一个女子身份成为了这一房羊氏的主人!
    羊氏请为郁洲设立侨郡的消息已经在建康传开,甚至有不少当初跟着羊氏南下的泰山郡人都在激动等着消息,好随时返回北地。
    会稽王不是问题,只要羊珏回去后与三吴士族,尤其通过那位陆俶放出点风声,自然有人通过司马昱的封国会稽煽动建康侨置郁洲。
    唯一的问题就是桓温。
    当初何放从郁洲一路南下过京口抵达建康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因此桓温不会轻易松口。
    南郡公主也看到了这一点,便主动暗示羊珏自己可以向桓温献上南郡,为羊氏换来郁洲侨郡。
    只是到了羊氏出价格的时候,羊珏反倒先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这就让南郡公主有些心中不喜。
    生辰四柱何等重要,哪怕不是精确生辰,也会引起司马昱这种醉心玄道之人的警惕与愤怒,若传出去自己下场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羊氏子年纪轻轻,倒是好毒辣的心思与眼光,竟然能想到这种办法!
    “贤侄何必急着要走?”
    南郡公主在他迈出门之前终于开口,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南北羊氏相聚不易,你已经惹得你那族兄羊不疑生怨了,难道还要与这一脉羊氏不相往来吗?难道真让你那族兄说中了,伱北地羊氏真把自己当成嫡系了不成?”
    “这与是否嫡系没有关系。”
    羊珏在门前停住了脚步:
    “我已经朝叔母明言了,倒是叔母不愿与我明言,侄儿再留在这里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若桓西府因此一气之下真的强占了南郡,叔母就要难过了。”
    言外之意,我也不是很着急为郁洲置郡,倒是你那南郡朝不保夕,只怕比我还急!
    南郡公主眼中光芒闪动,微微抬起下颌,便有侍女为羊珏案上新添了茶水:
    “既然来了,那便不在乎多坐这一会儿。不过既然贤侄这么说,叔母也说句实话:往你北地羊氏寄的几封信,并非我本意,而是帮人转寄罢了。”
    羊珏转过身,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回到了原位上坐下,端起了茶水。
    他想要的比南郡公主想象中的更多,所以这个时候他一定要沉得住气。
    “你不想知道是谁吗?”
    南郡公主也将目光转了过来,神色却比刚刚更复杂。
    羊珏没有说话,只是一副听她讲下去的模样。
    “看见你这样子...我倒是知道为什么北地羊氏放心你一个人来江左了。”
    她似是苦笑似是自嘲:
    “她是个跟我一样,出身宫里的可怜女子。我嫁给你叔父时,父皇尚在,可等她将要出嫁时,成帝不在了,康帝不在了,当今皇帝年幼,就连勉力支撑朝堂的褚裒也死了,虽然有会稽王在,但夹在几个家族间又有多少能够腾挪的余地?所以她比我可怜....”
    “叔母。”
    羊珏抬起了头:“这件事跟我好像没有关系。”
    “有关系。”
    南郡公主淡淡说道:
    “我虽然不知道你说的令这一脉羊氏起死回生的办法是什么,但从你的要求来看,显然不是一般主意,所以我也要加个条件。”
    羊珏默然片刻,缓缓摇头:
    “我已经要娶谢家女。”
    “不耽误你与谢家联姻。”
    南郡公主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笑意:
    “叔母自有安排。现在,可以说你的那个办法了。”
    ...
    已经入夜,陆俶在回到陆府时却蹑手蹑脚,仿佛做贼一般挑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转过正堂,正要抄走小路回后院的时候却是一惊。
    陆纳正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里等着他。
    陆俶心中不妙,急忙笑脸迎了上去:
    “叔父!”
    陆纳却不说话,只是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他看得心中发毛:
    “叔父...何以如此看侄儿?”
    “你今天,都干什么去了?”
    “侄儿...”
    陆俶脑筋急转,硬着头皮回答道:“侄儿也没干什么,跟亲朋好友谈些道义,说些玩笑话,没曾想回来这么晚了,还请叔父...”
    “是么?”
    陆纳望着他,脸色逐渐变得阴沉:
    “我下午在渡口送陆、朱两族回任上时,却见我陆氏的船竟争先恐后地顺流而下,回去一问才知道除了我那一叶小舟,其他的船都被你打发回吴郡办事去了...能不能跟你叔父说说,你是要让他们回去办什么事啊?”
    “我...”
    陆俶终于有些慌了,却还是嘴硬道:
    “这不是,元节刚过,府里念着家里的情况,都想回去看一眼...”
    “来人!”
    陆纳大喝一声:“取杖,行家法!”
    “叔父!”
    陆俶猛然抬头,望着陆纳冰冷目光情知瞒不下去,干脆心一横全说了出来:
    “叔父明鉴,侄儿是派人回去联络吴郡商贾,准备货物去了!”
    陆纳目光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恶狠狠盯了自家侄儿片刻,猛然转头喝道:
    “愣着干什么?让你们取杖,取来了吗?!”
    “家主,这...”
    始终跟在陆纳身边的一名僮仆有些慌张,看了一眼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的陆俶,苦心劝道:
    “阿郎,还站着干什么!快给家主认个错,把人都叫回来!”
    “我有什么错?!”
    谁知那陆俶竟然一反常态顶了他一句,甚至自个将一张凳子取过来趴了上去,俨然一副甘领廷杖的模样,口中兀自说着:
    “我这也是为了族里好!我知晓叔父素有清名,不愿染指这等商贾之事,便瞒着叔父去做了。届时若有损族中声望,我陆俶甘愿领罚便是!”
    “这哪是什么清望的关系?!”
    陆纳站起身来,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羊氏在北地与贼为伍,难道你我在江左也要资敌吗?!”
    “我陆氏没有资敌!”
    陆俶依然硬气反驳:
    “我只知道那羊兴是晋廷正经受封的镇北将军和徐州刺史,羊氏也是堂堂正正的中原名门厚望!叔父若说我行商贾之事有损族中清望也就算了,可我只是想跟北地羊氏做生意而已,什么时候资敌了?”
    “住口!”
    陆纳大怒:“你这个目无君上之人!北方不是贼人,我王室为何偏安江左?北方不是贼人,我王师为何屡次北伐?你还说不是在资敌?!”
    “难道是我陆氏让王室偏安的吗?!”
    陆俶也来了劲,大声嚷道:
    “北地贼胡肆虐,非我三吴士族之错,反倒王室偏安江左,却将我等江左士族挤在了三吴,现在连会稽都成了北人的封国与乐土!口口声声引南士入朝,可两位祖父入朝担任三公又如何?王氏镇会稽,褚氏镇京口,我吴郡便被卡得死死的..”
    “阿郎!”
    那僮仆见陆纳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巴:
    “莫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
    陆俶一不做二不休,咬着牙继续说道:
    “叔父倒是担任民部尚书一职,但这江左遍地北来侨门,连山川湖泊都被围在了坞墙之内,除了流民哪里还有民在?还不是一个得罪人的苦差事!
    北地侨门占据他人乡土,又掌管台城、手握兵权,想出仕的拜为高官,不想出仕的便在会稽山水中游乐...叔父,这些本该是我们吴人才有的东西啊!”
    陆纳脸色瞬间变了:
    “大胆!”
    “叔父明鉴,侄儿没有别的心思!”
    陆俶却又软了下来,望向陆纳的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哀求:
    “我陆氏好歹也是三吴四族之一,如今出仕比不过北人也就罢了,会稽成了他人封国之后,就连富庶也难比北人了!
    郗氏居京口,庾氏居暨阳,晋陵的土地越圈越少,眼看就要圈到吴郡来了,到时候北边是长江东边是大海,南边是会稽西边是京口,我吴郡世家要何去何从啊叔父?!”
    说到这里,陆纳的脸上已经有了微微动容,看着突然间激动不已的侄儿竟十分陌生,半晌之后才缓缓开口:
    “这种事情,你总要跟我说一声。即便南士难以掌权,但能进入台城中枢总归是好事,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台城对我南士生隙....”
    “我只是想求财而已,怎么有好处台城不想着我南士,随便干点什么就要担心台城怪罪?”
    陆俶仍不肯罢休,最后竟咬牙说出了一句:
    “若台城要怪,就怪侄儿好了,与叔父无关!反正他司马氏又不是没杀过我陆家人...”
    “阿郎莫要胡言!”
    那僮仆忍不住喊了一声,目光更四处小心打量,确保这四周无人听到后才放下心来。
    陆纳沉默了。
    “实不相瞒,叔父。”
    陆俶苦笑一声:
    “我只是将这主意跟家里的几个兄弟说了,他们便瞬间激动不已,立刻就乘船回家里提前做准备去了,非是我刻意煽动他们。”
    说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叔父恕罪,但有一句话在家中,乃至吴郡流传许久了,叔父一直未曾得知...”
    “什么话?”
    陆纳再次开口,却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了许多,再没了刚刚喝问陆俶时的响亮。
    “宁做饱食鬼,不求建康侯!”
    一股寒风骤然袭来,夜色中的陆纳身子似乎晃了晃,立刻便被身边的僮仆扶住,却慌得陆俶立刻跪了下来,朝他泣声拜道:
    “侄儿不孝,让叔父受累了!”
    “不关你事,不关你事...”
    陆纳摆了摆手,却不愿再理会他,只是脸上略显凄色,转过身缓缓往后堂走去。
    低沉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传来:
    “是叔父老了...”
    ...
    就在陆家族人争相朝吴郡兴舟之前,天色也尚未暗下去,但建康宫中来往的宫女却是无比繁忙,竟是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
    留在宫中尚未出嫁的唯一公主司马沅悄悄来到显阳殿前张望,却听见殿中人声驳杂,仿佛在召见什么人,心中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这是后宫核心,更是皇帝住所,谁能有如此大的恩宠,竟能被宫中留到这里召见?
    于是她立刻拦下一名侍女细细盘问,才知道褚太后早上散朝后竟然一病不起,宫中医官诊过后说是心病,便将褚太后的娘家人请来了。
    褚裒已死,来的便是褚太后的母亲谢真石和几名女眷,据说还有谢家之人。
    “谢家,又是谢家。”
    司马沅眼中光芒闪动,俨然想起了这谢家坏了自己出宫的“好事”,连带着会稽王司马昱这几日都是脸色阴沉,对自己更没了往日的亲近,使得她在宫中一时间惶然无措。
    现在谢家人竟然都进到宫里来了,这使得她心中浮现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想到这里,司马沅心一横,干脆从那侍女手中取过本来要端到殿中的果脯,亲自来到殿前求见,只说是探望褚太后的病情。
    或许是因为一时没了依靠,本来与司马沅没什么交际的褚太后在见到这个在宫中同样孤身一人的少女后,心中难免起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便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侄女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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