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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照耀下还闪着冷光,吴国勇那时正在研究所分配的宿舍里读着一本书。从车上下来的人抬着一箱箱黑色的物体,研究所经常有配送物资的军车到来,吴国勇当时也没有在意。
到了半夜的时候,宿舍里的灯开始频繁闪烁,这类大型的研究所都配备有自己的电厂,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闪烁,吴国勇因此断定是运行了什么大功率的机器。他首先想到那个模拟文明的工程发生了故障,在当时他就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关键在于杨伟成的一句话,他说文明本身在扩张,而且已经超出了现实人类的文明程度了,那么很大概率上也就意味着模拟文明的科学技术已经超过了现实人类的人类社会。
吴国勇也明白了这个工程最主要的意义,在科学发展,特别是科技应用减缓的时候,科学家们另辟蹊径,希望通过模拟文明的进程,使模拟文明走在现实社会的前面,然后现实社会再向模拟文明学习。如此一来,研究所已经掌握了超越现实人类社会几个世纪的技术,吴国勇的好奇心愈发滋长,他很想看看几个世纪后的社会是怎样的。那时的人类是否已经构建了美好的天堂。
模拟文明超越了现实社会,但是其本身受到现实社会的制约,巨型量子机的数量决定了模拟文明的最终归宿,当计算力用完的时候,他们的文明也就走向了终结。从杨伟成的描述来看,事实似乎指向了这一点。
吴国勇冲到杨伟成的宿舍,但是杨伟成也没有告诉他一个答案,他仅凭本能认定杨伟成欺骗了他,然而杨伟成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一点欺骗的样子,他的身后的计算机还处理着一堆数据,从吴国勇的角度来看,杨伟成就像被包围在数据之中。
安静了好一会,杨伟成从计算机上调出一个窗口,他说:“很多东西还处于保密阶段,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从研究所里调出来了一部分数据!”
吴国勇好奇他是怎么得到的,杨伟成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偷的!”
吴国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随即他看到了更加震撼的东西,那些数据狂乱地纠缠在一起,不用说吴国勇也知道,那些数据根本毫无规律可言。
杨伟成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以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这就是涌现,我不知道研究所真正的目的地是什么,但这个项目看到了人类的历史!”
“已发生过的完全符合吗?”
“完全符合!”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比如我们所处的位置?”
“我们都会死!”杨伟成说着狂笑起来,“细节的东西计算机不能处理,那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范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模拟文明自动扩展了内存,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不出什么!”
“抬起头,你总会想到的!”
吴国勇忽然不敢说出那两个字来,“红移”两个字在他的内心一遍遍流淌,逐渐扩展开来。模拟文明扩展了内存,难道现实世界的宇宙红移也与智慧生命有关!
他终究没有知道那晚军队进入研究所的秘密,据他后来听说,杨伟成曾在当晚冒险走到禁地,他穿上不会反射电磁波的服装,以躲过里面的安检,那个AI摄像头也被他破坏了,等一切事情都完成后,他才得以进入集成了上千台巨型计算机的研究所中心。但是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些计算机并非只在一个研究所里面,它们被分别放置在西北、华北地区以及南方的海底下,它们都由巨大的降温池泡着,后来主要负责人吴教授说那是泡着文明细胞的原始溶液。
杨伟成当时却不是这样想,他看到那些巨型机晃出一道道条纹,像是从春天里刚从蛙卵里出来的蝌蚪荡起的波纹。他凭借高超的计算机技术调出了一个窗口,但里面的数据他再也无法获取了,那个密码需要用到那几个主要负责人的基因序列,他没办法弄到这玩意。
他把窗口调成可视化状态,一幅文明的图景出现在他面前,他首先观测到的是近地空间站上沸腾的人群,他把界面拉近,几个巨型太空舰映入眼帘,看起来好像是要做什么航天活动。他打开声音,突然涌入耳机里的信号让他耳朵短暂失聪,等他恢复听力后,也听不出那些人说的什么,因为声音太过嘈杂,他把声音数据的搜集来源调到了主舰里面了。
“杨舰长,此行真的是必要的吗!”
“赵中尉,已经没什么好说的!”
……
杨伟成听了一段时间,这两个主舰的高级长官似乎在谋划什么重要的事情,杨伟成自然把这当成了阴谋,当他想听一些细节的时候,那个舰长的脸换了一个方向,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在看着屏幕的方向。
杨伟成打算拷贝一些数据,但是他发现端口被禁止接入,而且这种禁止方式很特别,不是外源性的,而是内源性的,这是一个模拟文明已经发现现实世界存在的证据,杨伟成猜测他们的远征可能与此有关。他决定绕过那些内源程序,以特别的方式复制了一个模拟文明里面的人类!
军队的人是在午夜的时候来的,他们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仿佛面对某种可怕的微生物一般,那些从车里下来的人也一个个排队进来,他们也穿着防护服,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头上的装置,从外表来看很像当时流行的VR。
他们的时间观念很强,到了零点的时候,他们一齐行动打开了头上的装置,内部的机器发出嗡嗡声,杨伟成感知到了一种更可怕的现象,他并没有看到实际情况,而是凭着敏锐的直觉猜测到的。当时的地板上不断冒出浓厚的水雾,这表明巨型机运行超过了极限,几乎就要到达爆炸的境地,包裹着它们的冷却液已经沸腾了。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以这种方式运行,他甚至觉得那些人是来搞破坏的特工。
而后整座大楼里发生了轻微的震动,杨伟成感到一阵头晕,他以为是发生了地震,急忙支撑着从房间里走出去,走到一半时他就晕倒了。醒来的时候他出现在了楼的外面,而且这时的大楼看起来极其荒败,仿佛久无人居的恐怖屋。
冷月照耀下的墙壁上黑乎乎的一片,他走近一看,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植物,有些墙已经坍坏。他当时完全陷入了意识错乱的情绪之中,他的头顶上有一股力量要砸开脑袋从里面出去。
吴国勇对这些说法不是很相信,他找到了当时一个主要的负责人,这也是唯一一个外籍负责人,像这样重大的工程允许外籍人员加入,这本来就是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吴国勇觉得里面肯定暗含着更多的信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研究所的,当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所医院的床上,他也并不知道医院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除了自己可能还在地球上,其他的信息他一概不知,每天都有护士按时给他送来三餐,也不允许他到处活动和打听,护士每次送来饭就马上走掉了,吴国勇恍惚中竟然认为自己变为了程序。
多年以后,当吴国勇面对刘传把往事再翻出来的时候,他仍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程序般活着。儿子吴帆也从他那里继承了某些思想,那些关于生命的轨迹是固定的谣言般的传说,便是从吴国勇的脑袋里蹦出来的,但是当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吴国勇已经陷入对往事的不可自拔的沉酣中,他的头发渐渐变得花白,据儿子吴帆的说法,父亲是一夜间变白的,他说:“他在急剧衰老,而且是不可修复的衰老!”
终于像是某种预言一般,吴国勇到了当年的开学季节就一病不起了,离开之前刘传去医院看了他一眼,他请求刘传原谅吴帆所犯的错误,刘传把这当作昏聩的胡言乱语,显然只是这样一番话并不能消除吴帆欺骗的巨大罪恶,他的儿子想从中得到第二基地里的秘密,并以人命为代价,这显然是不可以原谅的。
在某个早晨,吴国勇临死前,仿佛看到一缕来自天国的圣光照耀着他,屋子的每个人都变得水一般的透明,来来往往的人只是出现了轮廓,就像不经意触碰到水面引起的波纹。从地板上涌出一堆乱如麻的电线,它们先是像蚯蚓一般在房间里蠕动,随即变成了一股股的数据流从窗口里飞出去,外面的白鸽群被冲散,那些数据流直冲到云端去。吴国勇忽然嚷嚷说:“他们变成了星星!”
医院里乱成了一团,一些好奇的病人也围在窗口前观看,他们对这个在临死前陷入狂乱状态的人怜悯不已,随即又为自己的情绪感到羞愧。因为怜悯不是慈悲,怜悯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它的本质里充满了自私的污秽。
吴帆到来时吴国勇已经死了,他的嘴巴还保持着说出“星星”两个字时的状态。吴帆对在学校里就出现的类似心灵感应的状态感到惊奇不已,他看到同桌的书桌上摞成坟墓一般的书堆,他说:“我们都要被埋葬在这里!”
这句话恰巧被走下来的英语老师听到了,他就被以坏学生的身份赶了出去。他茫无目的在街头上走着,在那座南方城市里遇到了初中同学,他邀请吴帆到酒吧里喝一杯,实际上吴帆连他的名字也没有记起来,他只是把这当作了一个陌生人的邀请,就连那个人最初的郑重自我介绍也被他当作了呓语。
他看到同学露出令人害怕的发际线,同学似乎明白了他的恐惧,他说:“你不用担心,这不会传染的!”
随即他们从酒吧那些红男绿女中穿过去,来到一个安静的厢房,“我和这里的老板很熟”,他说着脱去外衣,仅穿着一件约束肌肉的健身衣,吴帆看到他的大腿上也是鼓胀的肌肉。
“喝什么?”他说,嘴巴里吐出与他外表不相称的薄荷清香,里面还残留着一粒口香糖。
“随便吧!”
吴帆躺在软软的沙发上,服务员把酒端上来后,一个穿着晚装的中年妇女也走了进来,她化的妆极其浓郁,像是棺材板发出的霉垢一般的暗黑色调,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来参加一场化妆舞会。
“你在这等我一下!”
同学说完跟着那个妇女走了出去,他们打开门后,那股使一切陷入狂乱的音乐窜了进来。吴帆有一股强烈的呕吐冲动,当时他并未喝任何一点酒,这似乎是身体在某种环境下出现的本能反应,随即他听到巨大的噪音中夹杂着杀猪般的嚎叫声,吴帆终于吐了出来。他疯狂地穿过人群,撞到了好几个带着好汉纹身的男人,他们每一次要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穿过了另一个人。他终于来到门口时,酒吧也陷入了小小的骚乱之中。
这时他接到了父亲的死讯,父亲在死前有几分钟的清醒状态,他希望吴帆能继续走下去。他明白父亲的意思,父亲想让他参加高考。
“他是对的!”那时刘传也参加了吴国勇的葬礼,他已经从学校里毕业,和女朋友也分手了,他们的分手是很自然的,就像不断前行的线,有过那么一点小小的交集,随后又奔向了各自的前程。
葬礼结束后,吴帆整理了父亲的手稿,他像抚摸着过去的时间一样抚摸着父亲的遗迹。父亲一生都在寻找着,但他从未找到,显然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他。吴帆曾经认为这是极其不公平的,但是上天却和他开了一个玩笑,在父亲没有真正把那个任务交给他之前,他自己却早已对此着迷。
“父亲是懂我的”他把那些资料放在书架上,“他知道我会继续下去。”
他就这样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直到开学的日子才从屋子里出来。邻居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亡,只是到了九月的时候,才看到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探出头来。他吃了就几个月的方便面,脸色变得跟鬼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
“也许他是被鬼迷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
事实上女人所言不无道理,吴帆当时沉迷于父亲的手稿,他想从中复原两个基地的原貌,这个任务对于他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凭借的资料,在父亲准备的详细参考资料里也没有见到,那段事情到了父亲被带离第一基地时就不存在了。而第二基地的事情也仅止于杨伟成的传说。
他在小时候跟着父亲见过杨伟成一面,他感觉那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乞丐,在杨伟成那个简陋的居室里,他看到了那个可怜兮兮的老人,吴帆感到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发生了,这些当初参加了两个基地研究所的人无一不是过着凄惨的生活,他们在精神与生活的双重压迫下逐渐流失了所有的生命。
吴帆那时懵懵懂懂,杨伟成似乎在和父亲谈着佛理,说什么“万法唯心造”之类的话题。他们在那里呆了很长的时间,父亲出来的时候竟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吴帆开始认真回忆杨伟成说过的话,但是他的回忆总是会被一些杂念打断,仅得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杨伟成说过“世界融合在一起的”的话,吴帆敢肯定是这句话让父亲豁然开朗了。但父亲随后陷入寻找某种事物的偏执之中,也和杨伟成有关,父亲似乎想验证杨伟成当初的设想。
把父亲的骨灰盒安顿好后,吴帆去了南方一所学校上学,他选了计算机专业,在选专业之前,他和刘传有过短暂的交流,自从那次事件之后,两人就一直联系着。其实联系两人的并非是什么俗不可耐的友谊,而是一种来自深处的攫取精神的事物,他们都被一个共同的事物牵引着,同样被拉向某个深渊。
开学的最初两个月里,吴帆几乎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同学们甚至认为他是哑巴。每天早上他都很早起来,上课的时候他也是第一个达到教室,他从未缺席过任何课程,但同学也没发现他在认真听课,而是算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人认为他在涂鸦,只有一个瘦弱的女生认为他在计算某种深奥的理论,他那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像一条无人理会的动物恒久作出的动作终于被人理解,他的目光可能过于可怕,使得那个女孩子悻悻地吐了吐舌头。
但她对吴帆的兴趣却日益增加,瘦弱的女孩名叫杨纸多。某个冬夜的晚上,当图书馆里的人走得差不多的时候,杨纸多从阅览室里过来,她在吴帆面前坐了很久,但他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终于等到图书馆管理员开始赶人的时候。吴帆站起来,他看到了对面瘦弱的女孩子,她的鼻子被冻得发紫。
吴帆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她是谁,他不记得同宿舍以外的任何一个人。但是她的衣服成功吸引了吴帆的注意,在吴帆看来那就像是一堆破布叠加而成的,他露出微笑,在走廊那盏自动灯熄灭前,杨纸多看到了他的微笑,她把这当成了一种新奇的喜悦感。
直到有一天,吴帆在校道上看到了一个肥胖的女学生也穿着同样的衣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着那个女学生。几天后他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再次看到那个女生,此时她已经换了另外的衣服,她的男朋友把吴帆逼进了角落。当时吴帆看向那名女学生的时候,她就受到了冒犯,甚至感觉是奇耻大辱,她的男朋友愤愤不平,想着教训吴帆一顿。只有在看到吴帆本人时,他又觉得眼前这个人的尊容不像是会冒犯人的样子,他左右为难,最后说道:“您就假装没看见就好啦!”
“我看见什么了!”吴帆仍然不清楚事情何以至此。
“我是说那种扮成少女的服装!”
“哦!”
吴帆再次看到杨纸多时就注意到身上穿的衣服,从那天以后杨纸多没有再穿过那类服装。第二学期开始的时候,吴帆终于忍不住他的好奇心,杨纸多灵敏地感觉她已经化被动为主动了,在一次课后他向她询问,而她也漫不经心地答着,杨纸多本以为胜券在握,但吴帆询问过后就不感兴趣,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他仍然不知那个女孩的名字,也记不住她的长相,他的大脑里全是抽象的数学公式。
暑假到来时,刘传找到吴帆,当时的刘传已经日益陷入到谵妄之中,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吴帆就看到他的发际线以令人可怕的速度退缩想下去,残存的毛发也毫无光泽,变成葬礼上的幕布。
“我感觉我要完!”他们在小吃店里坐下时刘传说,他拿起啤酒的手也变得颤巍巍的。吴帆一下子明白了刘传的症结所在,他的猜测完全以现实为依据,刘传和女朋友分手后不再爱惜身体及道德观念,他陷入永无止尽的疯狂的欲望之中,他在红男绿女中来回穿梭,把他的生命力一把一把丢进没有尽头的深渊里。
然而他并没有在欲望的深渊里得到安宁,他变得愈加不安,身体的消损又使得他的精神也在被不断蚕食,他常常在黑夜里痛苦哀嚎,不断袭来的偏头痛几乎要了他的脑袋,有过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认为这是自己在欲望的深渊里所造的罪孽,他忏悔往昔所犯的罪业,但是常常不会多久,当身体稍微有一点恢复之后,他又回到旧日的沉酣之中。因此他的内心备受煎熬,在沉沦与自赎中挣扎,把灵魂割成了两半。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偏头痛再次袭来,他像一个回光返照的尸体躺在床上,屋子堆满的啤酒罐在老鼠的横行中发出黑色粘稠的曲调,黑暗包围了一切,只有手机发出的亮光像天堂的圣光一般指引着他。一个许久未见的号码出现在眼前,那是李金南发来的信息,“我就要出生了,速来!”
他把这当作了死神的恶作剧,因为当时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以为自己快要死亡的境地。他拨打了那个电话,电话打通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发出的声音,刘传觉得那个没有任何征兆的电话有着无限的吸力,要把他吸到深渊里面。
他清醒过来后才翻开信息的具体内容,大意李金南将从第一基地出生,请求刘传到现场帮忙。
“我觉得是有可能的!”吴帆肯定地说。
吴帆没有请假就和刘传去了第一基地的潮汐岛,刘传在整个过程中都昏昏欲睡,吴帆一度认为他撑不到海岛可能就要死掉了,在等待退潮的过程中,船师傅也担忧地看着这个令人怜悯又担忧的人,“都这样子了,还出来旅游呢!”船师傅说:“不过我也能理解了,最后的心愿总是很重要的!”
刘传睁开眼睛,狠命往海里吐了一口唾沫,船师傅像看到他把魂魄吐掉了,生怕他死在自己的船上,唯有祈祷着海潮快点退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吴帆似乎看到他的爷爷吴教授带着一队人进入到海岛,按照第二基地的说法,吴教授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去世了,据说是第二基地发生故障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杨伟成从基地里面出来的时候,那时候的人都消失不见了。
吴帆对此一直心存疑虑,他认为爷爷并没有死去,他们在研究所里的项目可能就和人类的寿命有关,爷爷已经获得了永生。
当天晚上的天气和多年前刘传来到海岛时是一样的,但是他日渐模糊的记忆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的回忆,天空电闪雷鸣的时候,刘传抹下裤子在海里撒尿,在那些永恒的电光之下,他仿佛看到了亿万的海洋生物从滚烫的浓汤中跃起,一时间整个海面为之凝固。
吴帆看到电光下巨型塔一般的装置,那是刘传第一次到海岛上时放下的磁钢记录仪,这会已经像是植物一般长高来,但是刘传当初已经把所有的记录仪回收了。吴帆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多年的思考终于恍然大悟,生命不是以固定的形式存在的,它以概率的形式存在于两个或多个时空中,我们之所以稳定的度过一生,是因为我们在此时空中的概率超过了百分之六十,一旦概率小于百分之六十就会发生疾病和灾难,当概率小于百分之五十的时候,也就意味着生命在此时空的终结。
李金南却是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他的生命在各个时空中的概率是均匀的,所以才能从其他时空中回来,不过鉴于刚才看到了爷爷吴教授,吴帆认为他们才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当时空受到操控的时候,人类线性思维发生了改变,早在之前他已经认真研究了修真者的大脑状态,他发现他们的顶叶受到了限制,而此位置却是负责大脑的理性思维、逻辑思维和线性思维的,当受到限制时,就会出现物我两忘的状态。
然而事实可能远远超出了这个设想,吴帆也注意到爷爷和刘传的导师雷建明之间关系,在一份老旧的档案中,他发现两人是师生关系,因此刘传的导师很有可能利用李金南做一些事情。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爷爷和父亲一手促成的,而父亲也为这个项目付出了生命。
他们并未在第一基地的旧址发现李金南,相反在那些磁钢记录仪中却存在着片段,不过只是一些虚拟的影像。刘传从潮汐岛回来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往昔被欲望蚕食的荣光又回到了身上,他每天早上很早就起来,在出发前和电脑里的李金南聊一会天,他们常常谈论关于食物和天气的事情,而对李金南当初是如何消失的问题闭口不谈,他想可能不会得到一个答案,而且很有可能会惹恼李金南,这样一来他就会把自己删除掉。
另一个原因是刘传并不懂得判断他是否属于智慧生命,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李金南的表现很像是一个程序而非在某个时空里的智能生命。
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在和李金南的谈论中,刘传得到了一种类似于禅宗的顿悟,他不再为沉沦于欲望而苦恼,甚至已经过上了清心寡欲的生活。他每天早上到公园里锻炼身体,一个道士给他指点迷津,这个好处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一年的时间里,他那令人担忧的发际线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头茂密的头发。他曾经像一个破布囊一样的肚腩也消失了,恢复了往昔的年轻,但他不会再为拥有身体资本而再一次陷入到欲望之中,此刻他深明保身节欲的道理。
每天早上出发前,他都会喝一口温水,然后和电脑里的李金南聊上一会,他们每天的话题大抵是重复的,但这种重复却让刘传倍感温馨,他已经在不断的重复中忘记了时间的存在,早早过上了一个得道老年人的生活,虽然他当时还不到四十岁。他吃的食物也极其简单无聊,体内的细胞似乎也已适应他的心灵变化,不再给他制造不安,而是身体日益变得安宁。
晚上六点钟的时候他回到家里,自身体恢复以后他从不吃晚饭,他认为那会对胃造成不可挽回的负担,即使进食也只是选择水果蔬菜,有天晚上他吃生菜的时候,电脑自动开机了,李金南很少会这样做,他在电脑里默默地看着他吃完,之后一人一机相对无言。有时候他们常常整个晚上都不会说一句话,刘传有静坐的习惯,他在早晚必须静坐,而睡觉也必须在十点之前。
他静坐的时候把左脚架在右腿上,把右脚架在左腿上。他们无话可说的时候,刘传面对着电脑静坐,他常常感受到冥想的喜悦,有时候他甚至忘记已经到了必须睡觉的时间,但是李金南总会不失时机地提醒他,这时刘传便回过神来,人机互道晚安之后,电脑便会再一次关上。
那时的刘传已经陷入到追求宁静的狂乱之中,他请来一个藏密法师帮他通天,法师帮他在阳台剃光头顶的头发,使地中海露出一个圆圈,然后法师提醒他开始静坐练习。因为之前早有练习,刘传对此轻车熟路,很快他便感到有一股力量直冲头顶,几乎要把颅骨撞开,时而像万千蚂蚁咬食,时而像数亿蚊子叮咬,他以为这是陷入魔怔的前奏,急忙停止了修习,法师却深以为憾,认为他马上就要到达天人境界里,但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实在是可惜,不过这也是缘分未到的原因。法师离开了,刘传这才想起他不知是在哪里见到法师的,好像是在公园晨练的时候,又好像完全没有见过这个人。
李金南的电脑却全功率运行起来,几分钟后降温的扇叶也从里面飞出,一行行的乱码从屏幕倾泻而下,似乎在往某个方向流去,旋即没多久恢复了平静,就像没有开机时的状态。在以后的日子,电脑再不会自动开机,即使刘传主动打开电脑,李金南也不出现,检查了一遍电脑并未发现什么故障,只是降温扇在高速运转中坏掉了,其他方面完好无损。刘传也并未注意,只是陷入更加宁静的世界之中,从那以后他很少出门,一天只吃一餐,每次都只吃少量的食物,在其余的时间都在静坐。并且当时他已经感觉到微妙的变化,在某一瞬间他理解了《道德经》所说的“绝学无忧”,他意识到知识正是导致内心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他决定忘掉一切知识,让身体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冥冥之中他就觉得李金南肯定是进入了一个未知的境界中,而那种境界显然是带着知识的人无法进入的,就像背着石头的人无法露出水面一样,要想达到那个世界,必须把身上背负的重量丢掉。
五月的一个下午,吴帆来找他,当时他的房子已经落满了尘埃,他开门时看到了吴帆身后瘦弱的女孩子,而她的身上穿着破布一样的衣服。刘传想说话,但是他的嘴唇已经黏在一起,他不得不去拿来一把牙齿,把嘴唇表面的结痂刮掉。门外的两人都讶异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
“不必奇怪”他说着请他们进来。
吴帆向他介绍了杨纸多,他说这是他的女朋友,而刘传则表示他交往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刘传似乎在长久的静坐中失去了部分语言能力,他说一句话需要想很长一段时间,他们谈论到了第一基地旧址的问题,但吴帆那时候似乎不想多谈。他们更多的时候谈论着一些琐事,因为刘传丢失了部分语言能力的关系,他们的交谈变得断断续续,只是在半小时后,刘传就收到了一条信息,那条信息似乎直接发送到他的大脑里,让他赶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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