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岳栖不知如何接话，她想起彼时曾给两位医生送早餐的情景，小甜脸羞得通红。
    这个小林医生，该不会是影射那件事吧，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如何误会她和洛鲸贝的，一张嘴就能把人噎死。
    岳栖缓了一小会儿，看到小林举勺捧碗，满不在乎地在那里大嚼大咽。
    她的身体又放松了些，拿起面前的油条，泡进豆浆碗里，待油条饱饱地吸足了汁液，她抬手举高，张圆的小嘴凑近，一口咬下去。
    妈呀！
    满足！
    大满足！
    “可还合胃口？”她大咧咧的吃相，引得一旁拿眼偷瞥的小林笑出白灿灿的八颗牙。
    岳栖嘴巴塞得满，不便回话，只得频频点头。
    而后，她又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吃，好久没吃了，真好吃！”
    上次和洛鲸贝在“手术刀餐厅”吃饭时，她为了打发尴尬，当时稍稍聊了下学校食堂的饭菜，提到早餐时，她还顺嘴说了句几个食堂都没有最想吃的豆浆油条。
    哪会想到，在学校里一直没实现的口腹之欲，竟然在刚到泌尿外科就如愿以偿了。
    她又想谢谢小林医生了。
    谢谢他神一般的投契。
    准备要开口，小林却抢先追问道：“你昨晚睡得可好？”
    岳栖丝毫未察觉到小林别有深意的眼神，她加快速度将口中食物咽下后答道：“好，特别好，没想到你们科的夜班还挺清闲的。”
    “清闲？”小林笑得无比牵强。
    他嫉妒的脑浆都要爆出四溢。
    敢情有个心疼学生的带教老师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他当年咋就没那么走运呢！
    他实习的时候，经历的每任带教，清一色的，不论大事小事，也不管他能不能顶事，只要夜里有事，踢烂屁股也要把死猪睡态的他从床上薅起来做事。
    众带教口口声声：上夜班就要有个上夜班的样子；早适应早好；啥都帮不上也得起来跟着看着，这才是医学生该走的正道。
    那时的小林虽觉得十分辛苦，但也是万分认同。
    只不过，当下听到岳栖的经历，难免勾起一些触动和感慨。
    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转念再想，也就是洛哥肯这样疼她，等到轮科换个带教，照样有她的苦日子过。
    嘿嘿嘿——
    “怎么了？”岳栖察觉有异，眨眼追问他。
    但小林医生只是坏笑着筋筋鼻头，并未作解释，她也就只管安生吃饭，不再问了。
    小林消停了一会儿，才又说道：“既然睡得好，就打起精神来，今天还有难关要过。”
    对于小林医生的提醒，岳栖了然于胸，“科主任的教学大查房？”洛鲸贝一早就和她郑重交代过，主任很喜欢考察新人，她记得很牢。
    小林点点头，说不出的复杂情绪交织于五官。
    八点十五。
    例行早交班结束，医护队伍集体大出动，浩浩荡荡蜿蜒在病房走廊。
    每周二的科主任教学大查房，向来都是声势浩大。
    全科除外出门诊的，其他所有组的三级负责医生、护士长、护理组长、进修人员和实习生，需悉数参加。
    查房顺序先从1号病床开始，查房内容有相对固定的模式，但也不乏创新。
    科主任刘看海平时看起来十分慈蔼，对人总是一团和气。
    然而，只要查起房来，这个学科带头人立马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下级医生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既深又难且刁钻。
    查过三张床后，岳栖已经细汗涔涔，还有一张床，就到洛鲸贝管辖的病人了。
    离开4号床，大部队如潮水般涌向下一个病房。
    老刘站在5号床旁，看向洛鲸贝，“先汇报一下病史吧。”
    床头卡上显示了主管医生和护士的姓名。
    “好。”洛鲸贝应声，示意小林开始。
    老刘摇了下头，随后摆出了一个“停”的手势打断小林。
    他腰板挺得倍儿直，神采奕奕地问道：“你们组有没有实习生？”
    “有。”洛鲸贝颔首。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岳栖，用眼神示意她走上前来。
    “好，那实习生来汇报。”老刘抬抬下颌，示意站定在床边的她开始。
    科主任气场灼人。
    原本有了洛鲸贝的提醒，昨天的病历可不是白读白写的，岳栖自认做足了准备。
    但到了真正登场的时刻，所有紧张情绪却还是一股脑儿地蜂拥而至。
    她深深吸气，压了压忐忑的话音，开始汇报。
    “5床，男，37岁——”
    嘴里才将将蹦出了几个字，连主诉都还没说到，对面主任却适时打断了她。
    “声音大些。”老刘提醒道。
    他的面色看起来仍和善如常，但语调却甚是威严。
    岳栖眉峰紧皱着点点头，极力静心敛神。
    她刻意将声音扬高提亮，“5床，男，37岁，因‘右侧腰痛3小时’入院… …”
    吐字缓慢而清晰。
    主诉、现病史、既往史、查体、辅助检查结果、诊断，按部就班陈述得清楚明白。
    汇报告一段落，岳栖自行停下来。
    老刘幅度颇轻地点了点头，“很好。”
    继而，他俯视着手中翻开的病历，进入到提问环节。
    “我问问你，这个病人的结石在哪一侧？”
    岳栖提气蓦地松了一分，这不是小儿科吗？
    患者是右侧腰痛，她可不会记错。
    没有多虑，她微扬下颌，言之凿凿，“右侧。”
    老刘抬起头，忽然就换成一副故布疑阵的神情看着岳栖，目光老道，“确定吗？你有认真看过病人的超声报告吗？”
    在主任的迷惑提问下，几股凛凛寒气穿透了岳栖的身体。
    站在一旁的其余实习生也全部在瑟瑟发抖。
    岳栖柔软精巧的脑组织瞬间被冻结成僵死的脑块，丧失了活性。
    昨天看了太多报告，她确实看了、背了，心中也有数了。
    但是，主任现在这样一问，她竟又全都不确定了。
    岳栖垂眉耷眼，神情彷徨。
    她思索不出答案，也不打算瞎蒙。
    她想着就和主任硬着头皮认错好了。
    郁郁仰起头，余光瞥见洛鲸贝，不知何时，他竟挪到了床尾旁，就在她的斜对面。
    医院教学大查房有规矩，科主任立于病床一侧，其余所有的医护人员须立于病床的另一侧。
    岳栖现在站在人群的正中，刚才洛鲸贝还在她的身侧呢，怎么眨眼间就挪到了人群的最边缘？
    眼下，他就站在她的余光能轻易看到的地方。
    不过，他的姿势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