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栖早上听小林说洛鲸贝已经回来上班，只是这几日出门诊，不在病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病房见到他。
    转科的事，她不想再拖。
    所以，岳栖来了门诊，一直候在洛鲸贝出诊的6号诊室外面。
    适逢新叫的病人还没到，她便先插空进来。
    反正，要说的话已经准备妥当，应该很快就能说完，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她迎着男医生木然的视线，从容走上前。
    洛鲸贝实在没想到，岳栖会主动来见他，还在上班的第一天。
    她猝不及防出现在面前，说有事和他说。
    洛鲸贝持续僵在椅面上，不由得攥紧汗涔涔的手心。
    滞涩地点点头。
    岳栖停在办公台前半米处，面无表情望向洛鲸贝的脸庞，踌躇了一下后，她轻轻地开了口。
    “洛医生——”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停下来，等待喉咙分泌湿润。
    拼命压制住紧促的呼吸和心跳。
    岳栖捏紧小拳，开始向洛鲸贝陈述她要说的事。
    “是这样的，我要申请提前结束泌尿外科的轮转。”
    她的语速非常快，话尾亦戛然而止，显然是在极力掩饰局促。
    女孩均匀着呼吸，等候上级医生的答复。
    洛鲸贝郑重听完岳栖的提请。
    男人脸上原本舒展的眉眼，循序皱起，摆在台面上的一只手掌也在片刻间捏合成拳。
    他默默凝视着她，不置可否。
    洛鲸贝默不作声，反倒令岳栖镇定了些，她只想抓紧时间，“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很反感我。”
    “但我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下。”
    “以下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岳栖喘了口气，继续将要交代清楚的事宜言简意赅地一一明说。
    “江晨夜是我的亲姐姐给我介绍的，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是抱着非常认真的态度和他交往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会染上那样的病。”
    岳栖短暂顿了顿，用力眨了一回眼睛，似是让自己能松弛些。
    “我没有做过任何劈腿的事情，也没有三心二意、得陇望蜀。”
    “你见到我的那次是我第一次去夜店，是被江晨夜带去的，可是他临时有事走掉了，让我在那里等，后来我却联系不上他，我当时有点害怕旁边人的骚扰，才请你和我一起走出去的，我当时是真的信任你，所以同意你送我回学校，我并没有其他的坏心思。”
    说到这里，岳栖仿佛有些绷不住，她的尾音微微颤抖，长睫也禁不住在轻轻地抖动。
    “我没有性病，没有在微信上背着男朋友交网友，也没有在夜店勾引男人，我绝不是你口中滥情的人。”
    话音渐落时，岳栖的眼圈洇上了一圈红。
    她准备了一整个晚上，只为站在他面前，能顺畅地把话讲完，而不要掀起情绪的波澜，耽误彼此的时间。
    岳栖停下来，胸脯上下起伏。
    她暗暗咬紧唇腔粘膜，迫使自己尽快重回冷静。
    从岳栖说第一句话开始。
    洛鲸贝幽沉深邃的瞳仁，就始终一动不动凝注着面前的女孩。
    直到她最后的话音落下。
    他才挺直了脊背，幅度深重地打开胸腔，吸进一口气。
    面对着岳栖，洛鲸贝徐徐站起身，双手垂直地面，贴在两侧的裤缝上。
    自记事起，他从未像此时这样无措过。
    盯着岳栖隐忍的淡红水眸，洛鲸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阵。
    他才给出了回应，他的口吻低缓又轻柔，带着说不出的悱恻。
    “我知道。”
    软绵绵的三个字，从男人口中说出来。
    却如同一道炸雷，轰然掠过岳栖的头顶。
    “你知道？”岳栖掩饰不住错愕，尾音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一时间。
    委屈、愠怒、难堪，所有不好受的滋味混杂在一起，直冲颅顶。
    洛鲸贝当时诋毁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刻进她的脑回，留下了又深又重的痕迹。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
    质问到一半，岳栖忽然顿住。
    心弦被理智之刃戛然切断。
    这，并非她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目的。
    岳栖，不能冲动。她正告自己。
    她不是为宣泄而来。
    更不是为辩理而来。
    她今天就不是来听他的说法的。
    岳栖停了半晌，稍稍平复后，沉着重启了原本由她主导的节奏。
    “其实，我本没有必要和你解释得这么清楚，但是我只想澄清事实，至于你信与不信。”她轻轻摇头，“没有关系。”
    “我这样做，只是想坦诚我要转科的理由，我对你——”她收了一瞬，才重新说道，“我真的没有办法再在你的手下做事。”
    “希望你能理解，批准我的申请。”
    岳栖竭力维持住了属于她的清醒果断。
    然而，对面的人却在她的话里失去了镇定从容。
    洛鲸贝的眼眸晦涩地落在岳栖脸上，饱含着满满的懊悔和愧疚。
    他克制着颤动的肌束，狠狠咬住干巴巴的下唇。
    艰难了半晌。
    就在岳栖即将再开口之际。
    洛鲸贝终于松开牙关。
    他抛去一身雄劲和傲气，郑重、恳切，向着对面的女孩低头、认错。
    “岳栖，我误会你了。”
    虽在情理之中，但确实出乎意料。
    岳栖始料未及，怔在一旁，脸色冉冉涨成一团粉红。
    僵滞须臾。
    洛鲸贝又用着低沉而涩哑的声音清晰地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洛鲸贝的神色凝重、致歉诚挚。
    岳栖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间不禁泛起丝丝缕缕的抽痛，然而，却又按捺不住在痛间迸发出炽盛的热潮。
    这一刻。
    她甘愿选择抛去怨隙和成见，将洛鲸贝所有的歉意都当作是他真心所出。
    心底的冰窖好似熙熙融融开始升温。
    多日来，阴霾的心情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缓和、舒展。
    岳栖是知足的人。
    能有这样的结果，她已经满足了。
    接下来，各自安好便是。
    岳栖轻垂羽睫，抿了抿唇，清淡道：“都过去了。”
    “洛医生，我没有办法再待在你手下和你一起共事，我没那么洒脱，我做不到。”她的鼻子酸了一瞬，“所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不要为难我。”
    洛鲸贝身体逐渐绷紧，神色变得焦灼。
    他刚要张口，却被岳栖打断。
    “和你沟通完，我就去走审批手续，我的申请理由是，由于启动新项目的关系，导师对我的轮转安排做了调整，我和导师也说过了，说想把时间多分些在本科室，她也同意了。”岳栖眨了下眼，清澈的目光再度和洛鲸贝幽黑的眸光相交，“我是非常尊重你的，所以，希望你也能尊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