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
    是在工地外架上意外跌落损伤了下体的那两名男子，其中一人正在召唤洛医生。
    洛鲸贝坐正身体，收敛表情，招呼着两人进来。
    屋中的喧哗声顷刻间平息。
    两男子惟恐扰了医生们，小心翼翼走进屋内。
    “什么事？”洛鲸贝露出温和的笑容，向着来人问道。
    他现在心情特别好，眼睛弯弯的，像是两道上弦月。
    两男子倏地放松下来，脸上的线条终于趋于协调，不像在门口时那样僵硬。
    “是这样，”病情较重的男子先开口，“洛医生，我们就想问下，我们这个病，能不能完全治好？”
    洛鲸贝招手，让他们坐下说。
    两人边谦让边在医生的坚定示意下，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洛鲸贝思索了一阵。
    作为医生，慎重地选择最能缓解病患焦虑的沟通方式，也是一种十分有效的治疗手段。
    他一边观察、评估，一边斟酌字眼。
    “你们俩病情上是有不同的，但治疗效果都非常不错。”洛鲸贝肯定地点了下头，继续开解，“接下来，你们都要定期做尿道扩张，在我看，经过标准规律的治疗，痊愈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两男子点着头，互相看了一眼。
    还是先开口的男子继续问。
    “医生，那像我们的情况，有可能获得工伤赔偿吗？”
    呃——
    这个问题，触及了洛鲸贝的知识盲点。
    “这个我不太清楚，可以咨询下你们的单位或者社保局吧。”
    两男子默不作声盯着男医生，犀利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脸上戳戳戳，像是怀疑医生在故意敷衍他们。
    洛鲸贝见状，只好再耐心解释：“这方面的信息，医生真的不专业，我们只能配合出具专业的医疗文书。”
    对面男子们的目光终于开始游移。
    两人双双转头，再度对视在一起，互相皱眼抬颌，似乎是在提醒对方。
    经过一番眼神、下巴的充分交流后，病情稍轻的男子终于吞吞吐吐地开了腔。
    “那个，医生，是关于那个——”
    洛鲸贝眸光安抚，鼓励道：“尽管说，不要有顾虑。”
    男子手掌摩挲双膝，又交错搓了几下虎口，才终于问了出来。
    “医生，那个不行了算不算伤残？算几级？”他顿了顿，“我们听说赔偿的钱可是不一样的。”
    那个？
    哪个？
    休息室里的医生们虽在各忙各的，这一刻，倒是将注意力统统集中了过来。
    当然，医生们的敏感度一级棒，眨眼的功夫，纷纷都已心知肚明。
    洛鲸贝自然也极快就领悟了病人的意思。
    他思考了一瞬后，向着两男子阐明：“你们这个应该算工伤鉴定的范畴......”
    当发现了两张脸上的茫然时，他及时将话头停了下来。
    半晌，洛鲸贝重新组织好了语言。
    “我的意思是算不算工伤，算几级，这些都需要进行工伤鉴定，你们可以去进行这个鉴定。”
    “工伤鉴定是有专门的机构，在市二院，不在我们医院。”
    两男子神情肃然，听得极为认真。
    洛鲸贝顿了顿，发现自己也没有更详细的信息，再提供给他们。
    只好建议：“这样吧，稍后我把地址写给你们，你们去咨询吧。”
    “......”什么？
    大概是怀疑医生意在推诿，提问的两人脸色全部沉下来。
    “那，医生，你什么意见都不给吗？”病情较重的男子语气顿时冲了起来，“反正，我们都觉得那个、那个不太行了。”
    另一个男子也接着说道：“医生，你能给写一个证明我们那方面有问题的文书不？”
    洛鲸贝不受干扰，冷静道：“这个证明文书，我们医生出具不了，我们只能出具......”
    对方一点也不想听没用的话，急着打断，“你们医生都证明不了？那怎么知道我们行不行了？”
    洛鲸贝观察着两男子的反应，口气依然沉稳，“我们这里没有办法，但不代表工伤鉴定机构没有办法，他们是有鉴定的仪器的。”
    “......”两男子不再作声，又开始对视交流。
    洛鲸贝继续劝慰，性子相当持重。
    “工伤鉴定有专设的机构，也有明确的标准，你们去咨询，就都明白了。”
    两男子抬头盯着他，像是有话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洛鲸贝目光诚挚，提醒道：“先回病房吧，稍后我会给你们地址。”他语气亲和，“这些事不能急，慢慢处理，总会有个满意的结果的。”
    两男子总算被说服了些许，依从站起来，道了谢，向门外走出去。
    小林缩在角落里，沉默了许久，见病人们离开走远，他赶紧关上休息室的门，按捺不住向上级医生发问。
    “洛哥，那个行不行，怎么鉴定呀？”
    岳栖听到问题，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竖起耳朵。
    洛鲸贝左右看看，接了杯水，喝了一口。
    又舒服地仰坐在椅子里，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给下级医生们授业解惑。
    “有一种仪器，可以戴在阴茎上，然后给予刺激，记录一些参数，再参考标准判断。”
    岳栖和小林双双瞪大了眼。
    这倒是他们没想到的。
    “这也行？”小林笑得很贼，“那标准怎么定的？”
    “内容很多，你自己去查吧。”洛鲸贝眼下没有要给他们上课的意思。
    “感觉不咋好界定啊。”小林若有所思道。
    “有什么不好界定的，如果仪器测试，肯定有参数，硬度、时间之类的，对应的也会有正常标准，按那个来不就行了。”
    岳栖的机关枪式发言，语速很快，声音倍儿脆。
    迅速惹来一众各有深意的目光。
    小林当然不服。
    “我就是问标准怎么设？性能力这事儿，你说他达标了，他偏说比以前差得多。以前啥样，又没有对照，怎么能仅凭固定的标准定义是否有损伤。”
    他环视一圈，圆弧的嘴角勾起，闪出一抹坏笑，“他说不行，他就不行，行也不行，怎么办？”
    岳栖面对小林的辩驳，更加不服。
    “那怎么能凭他说呢，只要符合医疗标准上的正常就算正常呗。”
    小林扬起眉梢，狠狠摇头。
    “那也得分情况，像这种功能性的，医疗的正常也应该分很多级别，即使都在正常范围内，也该有强弱之分呀。”
    ......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僵持不下。
    古庄在一旁早已笑歪了嘴。
    插了个空，他忍不住出声调侃，“岳栖，没想到说起男科，你个小姑娘，竟然如此霸气！”
    “......”岳栖不由得唇瓣一凝，目光下意识变得闪烁。
    呃——她似乎，是进化得颇为跨越了些。
    眼下争论起男科的问题，面对评判男人行不行的话题，她的兴致居然高得离谱。
    岳栖觉出一丝赧然。
    眼波流转。
    余光不经意瞥见，陷在座椅里的洛鲸贝正斜睨着她，单手抚额。
    男人似是受到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冲击，神情略显尴尬。
    “洛哥，你支持谁？还是来个另辟蹊径？”
    小林还没完，开始怂恿洛鲸贝加入他和岳栖的战斗。
    上级医生抬头，乌黑的眸子无精打采地望过去。
    三双眼睛等着他。
    洛鲸贝放下手，清了清嗓子，“小林，你去找一下市二院工伤鉴定机构的联系方式，给到他们。”他说着站起身，边脱白大衣，边向门口走去，“岳栖，别聊了，走了，换衣服下班。”
    洛鲸贝不肯接茬儿，众人没了兴致。
    “好，没问题。”小林歪着脑袋，答复上级医生干脆利落。
    “哎——对，对，下班，下班了，我也回去陪老婆了。”古庄迈着方步，一步三摇，却溜得比洛鲸贝还快。
    洛鲸贝踱到门口，回头等岳栖，却听见她的手机响起来。
    岳栖接起电话，向着相反的窗口方向走过去。
    洛鲸贝原地顿了须臾，见她似乎还要再打一会儿，便决定先去换好衣服，再回来紧紧跟着等。
    岳栖接的是温昊的电话。
    他们宿舍的人约饭，喊上她和田桃桃一起。
    岳栖犹豫了一瞬，还是找了个下班后要帮导师做事的借口婉拒了。
    洛鲸贝刚刚叫她一起下班，岳栖预感，说不定他又会缠着她，提出一些“小安排”。
    若是他还像前几日那样不厌其烦地约她。
    那么，岳栖今天就打算应允他一次。
    毕竟，这是她在泌尿外科的最后一天。
    而且，每次都要强迫自己违背心意，她也委实有些拒绝不下去了。
    挂断电话，岳栖迈着轻快的脚步，往着女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路过医生值班室，她瞧见房门虚掩着。
    原本只是如常经过。
    然而，屋子里由那道细细的缝隙中传出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瞬间吸引了岳栖的注意。
    她思量了片刻，鬼使神差向后退了一小步，身形顿在了门缝侧面。
    听墙角的行为很恶劣，但她就是有些难耐。
    她听到了里面有洛鲸贝的声音，关键是，另一道声音，貌似也耳熟，好像是——孔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