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三万多双眼睛，一起凝望着高台上面的一幕。
    众人也终于反应过来。
    那位正在狂笑的黑袍老者，就是一名黑教教首。
    基于对黑教的敬畏，人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许多人都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们是在害怕！
    害怕一名黑教教首记住自己的容貌。
    在传说之中，黑教的教首死后，都会去往黑神座下述职。
    一旦让一名黑教教首记住了自己，对方死后，说不定会在黑神面前告自己一状！
    看着这一幕，何信的心情越发沉重。
    洁桑则是笑得更加起劲了。
    何信对下面示意了一下，表示这场公审要开始了。
    随后，他转身面对着洁桑，郑重道：“你所谓的黑神，真的存在吗？”
    五名士兵一指何信，一起翻译了这句话。
    洁桑傲然地扬起下巴：“是的，黑神至高无上，神通广大，无所不在！”
    五名士兵又一指洁桑，翻译了洁桑的话。
    现场的三万多人，全都被这场别出心裁的对话吸引住了。
    他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漏过了半个字。
    何信接着说道：
    “据我所知，在你们还是奴隶主的时候，绝大多数奴隶都在信仰黑神。
    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在的黑神，为什么没有拯救那些奴隶，反让他们被冻饿而死？
    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教首，也有不少人生病而死。
    既然你们是黑神在人间的使者，黑神为什么不拯救那些生病的教首？”
    这两问，都是诛心之问。
    洁桑目光阴郁地瞪着何信，好半晌才开始回答：
    “黑神只负责为世间降下惩罚。
    不信黑神的人，就会受到最重的惩罚。
    那些死掉的人，内心里都曾对黑神不敬。
    神通广大的黑神，无法容忍他们的行为。
    所以，他们都死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番诡辩。
    问题是，对于这种诡辩，根本就没有好办法来戳破它。
    因为！
    死者早都已经死了，谁知道他们曾经有没有对黑神不敬？
    何信一点都没气馁，反而确认了一句：“你是说，任何人在世间的一切苦难，都是黑神威能的展现，对不对？”
    洁桑稍一思索，非常肯定地答道：“对！正是这样！”
    何信点点头，又问：“作为黑教教首，你曾经有过对黑神不敬的想法吗？”
    洁桑心中顿时格登一下，不由自主地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无论他如何回答，都会掉入何信的陷阱。
    答否？
    何信可以当场惩罚他。
    然后对大家说，他对黑神说谎了。
    要不然，如何会受到现在的痛苦？
    答是？
    何信更可以任意惩罚他。
    同样，何信会对大家说，他落入现在的地步，都是黑神的威能显化。
    如果他是一名视死如归的人，那就当帮着黑神扬名了。
    问题是，他不想死啊！
    好半晌后，洁桑把牙一咬，昂然道：“我对黑神一向虔诚！”
    如果左右都得死，洁桑决定选择对名声有利的选项。
    死后留了个好名声，说不定会被后世的教众记住，给他封个圣徒啥的。
    何信并未立即惩罚洁桑，而是接着问道：“这么说，你作为黑神在人间的使者，对黑神有大功，会受到奖赏，对不对？”
    “是的！”洁桑响亮地回答。
    何信露出微笑：“那么，黑神不会降苦难于你的身上？对不对？”
    洁桑看着何信的笑容，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傲然形象，声音干涩地说道：
    “黑神对我的奖励，将会在下一世！”
    何信装作不解：“就连你这个黑神的使者，都不能在这一世免降苦难么？”
    洁桑确信，何信是真的想要弄死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自己那开始发颤的双腿，高声道：“我的这一世，也是上一世注定的！所以，我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何信暗自点头。
    对方不愧是一名老神棍。
    无论黑的还是白的，都能被对方掰扯成看似合理的。
    看起来，他是没办法从语言逻辑上击倒对方了。
    或许有那种人，但那人并不在这里。
    既然如此，再废话就没意思了。
    干脆一步到位，进入到最后一步。
    何信转过身，面朝所有人喊道：
    “大家也看到了，至今为止，我并未证明黑神不存在。
    换句话说，黑神是真有可能存在的！
    大家信仰黑神的行为，也许真没有错！”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音浪。
    “什么？”
    “汉人不是一直在说，所有的神都不存在吗？”
    “我就说嘛，天上肯定是有神的！”
    “是啊，除了这伙汉人，所有人都说天上有神！”
    “那个汉官被教首驳倒了，不得不承认了！”
    “难道，我们又要回去当奴隶了吗？这可怎么办啊！”
    “那个汉官，为什么不把汉人的神请来，把这边的黑神打败？”
    “这伙汉人不信神啊！”
    “可是，台上那个汉官现在信了！”
    “那没用，别的汉人还是不信！”
    “我们该怎么办？”
    “……”
    人们大声说话，以此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安，以及某种强烈愤怒。
    是的，许多人都感到愤怒。
    首先，他们不想回去当奴隶，继续处于黑神的阴影之下。
    其次，他们认为台上那名汉官怂了，不打算继续照顾他们了。
    最后，他们也憎恨台上那个黑教教首。
    正是那名黑教教首，想要夺走他们现在的幸福。
    人往往要在即将失去或已失去的时候，才会发现某些东西的宝贵。
    这段时间，宣访司的人天天对所有人说，他们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但是，有一些人始终不太相信。
    更有一些人认为，不能顿顿吃肉，干活太累，就是不幸福。
    他们想要更多，汉人却不给。
    于是，一些人甚至暗中对汉人们产生了怨念。
    到了现在，当何信承认，黑神有可能存在，告诉他们以前的信仰很可能是对的，他们就慌了！
    对于刚刚被解放不久的这群人来说，信仰黑神，就等于是继续回去当奴隶。
    那种连命都不属于自己的处境，他们再也不想经历！
    然后他们发现，相比以前，现在是真的好幸福啊！
    一些人情绪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洁桑再度发出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