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明津说完，把身子转过去，面向洗手台，头低着，额头上的刘海垂下来，以至于贺栖白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没有多说话。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里面传来一声钝响，很像是人的拳头猛地砸向了墙墙壁，贺栖白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下来。
    桑枝正一个人站在外面，而那束壮观的香槟玫瑰花不知道被丢在哪里了。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东西，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贺栖白走了过来。
    “桑枝。”贺栖白开口。
    桑枝一愣，抬起头来，看到是贺栖白，她笑了笑：“这么巧嘛。”
    贺栖白观察了她的表情，她似乎还没有从单明津忽然告白的惊愕中缓过来。
    不过，她不提，他也不会提。
    桑枝看着贺栖白，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勾出高大的身形，双手插在兜里。风衣里面同样是黑色的内搭，看起来清逸又有距离感。
    餐厅外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转头打量着一对男女。
    “冷么？”贺栖白问，“我送你回去。”
    他也不问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不问她是在和谁一起吃饭。
    好像他都知道一样。
    桑枝原本是等着司机来接自己的，见贺栖白这么说了，又给司机发去了一条消息，随后，坐上了贺栖白的车。
    看她利落地系上安全带，贺栖白感觉...她很信任自己。
    所以，贺栖白不免对那个问题的答案产生了兴趣。
    她喜欢的人，是谁？
    车前的那串佛珠还在轻轻摆动，桑枝一坐上车，就感觉到了专属于贺栖白的气息，一种冷冽的如同冰山，又如同雪松一般的气息。
    轻轻的，但又充满存在感的气息，环抱住了她。
    原本桑枝有点丧的心情，逐渐地好转起来。
    贺栖白一边开车，一边分出心观察桑枝的状态，直到十五分钟车程过去，贺栖白感觉桑枝的心情好一点儿了，这才开口。
    “刚刚，单明津对你表白了？”他问。
    总是要问清楚的。
    因为他很在意。
    桑枝也没有一点儿隐瞒：“对。”
    “不过我没有答应。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呲”的一声，加长林肯急刹，昂贵的车轮在地上擦了过去。
    贺栖白没说话，停下了车。
    心里充盈的是复杂的情绪，他那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她话的意思。
    如果只是普通异性朋友，何必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
    除非——
    夜色中，贺栖白看着桑枝。
    车窗前不远处正好是一盏橙红色的路灯，而此时，晚风轻轻卷起了地上金色的落叶。
    桑枝的侧脸被灯光映照成橙色的，愈发显得美丽，瞳孔几乎有了妖冶的色彩。
    可不是妖冶吗，贺栖白心中暗想，能轻而易举就钻进他的梦里，然后把他的心整个攥在手中。
    从此之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总能引得他心脏的起伏波动。
    “我之前有过很奇妙的经历，说出来，你恐怕不信。”桑枝缓缓地开口，“以前，我在那趟航班上遇难，后来去了其他的世界。遇到了几个人。”
    这话在现实中说出来，显得有点诡异恐怖，正常人根本就不会信这一套，何况是极度理智的贺栖白。
    但贺栖白没有说话，他似乎能全然地理解桑枝，也很清楚桑枝的意思。
    桑枝说到这里，也就不再说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是贺栖白率先开口。
    “我一直有严重的失眠症。”
    贺栖白抬手，把车内的音响关停。
    流泻着的音乐声渐出结束，车内只能听到两人的说话声，还有轻微的呼吸声。
    而车外，是秋季夜风的声音。
    “这几年，我一直在被这失眠症困扰，即使艰难入睡，梦中也总是会出现各种奇怪的、异样的场景，把我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贺栖白苦笑了一下。
    那几年，即使是他意志力强，又有营养师跟着，也不免瘦了很多，是硬撑着，才不至于让决策出错。
    “但半年来，事情发生了转变。”
    桑枝知道他要说到重点，不觉屏住了呼吸。
    “我的梦里开始出现一个女孩子。”
    桑枝的心咯噔一下。
    “以往依然是恐怖和现实的梦，少不了家门不幸、绑架、血淋淋的场景，但是，在梦中出现了这个女孩子的时候，这梦就逐渐慢慢变好了。”
    桑枝心中感慨万千，原来在他的视角里，故事竟是这样的吗。
    “很奇怪的是，这些梦有时候是纷乱的，有时候是连续的，但我并不是贺栖白。我有时候姓谭，有时候姓萧，长相也不同。甚至在一个世界里，还能扮演两个人...”
    贺栖白看着她，“但是，我梦中的女孩，有相同的长相和名字。”
    桑枝也看着他，看他的眼角逐渐爬上了一抹笑意。
    “她叫桑枝。始终是这一个名字，这一个人。”
    在温柔的秋季夜晚，明明是桑枝先打了直球，然而她的心却在此时此刻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甚至担心，贺栖白会不会也听到她的心跳声。
    “我的情况就开始逐渐好转了。”贺栖白接着说，“我的医生说，失眠症可能是抗拒做梦的机体表现。换句话说，如果你知道今天晚上会做极其恐怖的梦，你一定会很难睡着。”
    “不过，在你出现在我梦中之后，我便没有那么抗拒了。毕竟，再艰难的故事，总会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贺栖白的话中，已经把“那个女孩”变成了“你”。
    而他的目光，也灼灼地看着桑枝。
    桑枝想移开目光的时候，贺栖白的手却抚上了她的脸。
    他的手很大，也很温暖，抚在桑枝的脸上。
    贺栖白一笑：“你脸红了。”
    他的手心是烫的。她脸颊的温度。
    手却没有移开，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后来，你出现了。”
    “我没有再做过梦。”
    桑枝有些愣，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每天都能睡得很好。”贺栖白笑笑。
    “谢谢你，枝枝。”贺栖白说着，“可以这样叫吗？”
    “枝枝，可以告诉我吗，你喜欢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