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煜爱护怀了胎的妻子，夜里便忍着不行房事，睡眠质量倒是见好，这不听见第一遍鸡叫，便再也躺不住了，瞧着柳贝儿依旧睡得香甜，不忍搅扰，只悄悄披上了衣衫，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溜出了卧房。
    东方天空还挂着鱼肚白，一阵海风拂过，清凉爽快，几乎都让人忘记了这几日秋老虎的生猛。
    几个早起的丫鬟瞧见了站在廊檐下的老爷，赶忙小跑着端盆打水，伺候起梳洗，陈煜这次没再阻拦，真就像个地主老财似的稳坐椅上，任由丫鬟们一顿拾掇——经过数次的洗脑失败，反倒每每惹得小丫头们以为老爷嫌弃自己服侍不周而小心啜泣，陈家小老爷只好放弃了心中执念，顺应起时代的潮流......
    瞧着院子里的家丁侍女们逐渐增多，各自来来往往的忙碌琐事，交织出一片温馨的烟火气息，陈煜的心情更是舒畅，背着手在自家园子里转悠了起来。
    因着自己在海上消失了一段时日，柳贝儿便叫停了土木工程的修建，眼下看来进度要比自己预期的慢上不少，不过也耽搁不了大事，所谓慢工出细活嘛。
    沿着这一片初具规模的建筑群绕行了一大圈，一直走了大半个时辰，陈煜已稍稍出了些细汗，又觉饥饿，正打算回房去看柳贝儿醒转没有，好一同享用早餐。
    刚经过护院们居住的区域，又被眼前情形唬住了——
    近百号人一大早仍旧打着赤膊，体型各异，但都是一身紧绷的肌肉——此刻正列作一个方阵，练习着拳脚功夫，动作整齐划一，力量十足，陈煜虽不善武功，但也瞧得出来这一招一式绝非花架子，比当年军训时练得军体拳要刚猛得多。
    最诡异的这么大的阵仗竟没有一丝声音，地上被扫腿激扬起的灰尘足有半米多高，像极了舞台上的干冰特效，布满了凛冽的杀气！
    这些人绝对当过兵！而且八成上过真正的战场打过仗，搞不好还杀过人！——陈煜的直觉叫他不由自主的生出一股寒意，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陈煜再次抬眼打算瞧个仔细，却瞥见了方阵一侧还站着一队人，都穿着陈府家丁衣衫，个个腰挎刀剑、手持齐眉棍，望着方阵满眼艳羡，为首之人正是小黑瘦从临安带回来的旧友郭鹏——这个性格爽直得近乎莽撞的大汉，很招陈煜喜欢。
    陈煜悄悄踅摸到郭鹏身旁，低声询问：
    “郭兄，你怎的没有上场操练呐？”
    这郭鹏正瞧得认真，头也没回，口中喃喃道：
    “黑将军让我昨夜带领一队弟兄们巡夜护院来着......”
    “我估摸着以郭兄身手，要比场上的同袍们更加高深莫测吧？”
    “那是自然，想当年老子跟金狗血战之时，这些兔崽子们有的还没入伍呢！哈——”
    “郭鹏！”
    正在带队操练的小黑瘦一声厉喝，吓得正得意忘形的郭鹏那健硕的身躯一震，笑声戛然而止。回头瞅着一脸坏笑的陈煜，再偷瞄了一眼眼神犀利的小黑瘦，尴尬的小声嘀咕：
    “我说陈......老爷，你何苦要撩拨郭某呐，得，今天中午又没饭吃了......”
    小黑瘦见陈煜不知何时至此，心中暗自嘀咕着郭鹏这大嘴巴究竟有没有说漏了嘴，顺便叫停了操练，吩咐众人去洗漱吃饭，叮嘱完事后除去在宅子里和到柳记轮值的护院们正常交班换岗，其余人等则继续集中团练，一声令下，正要散去，却被陈煜喊住了。
    “黑兄，趁着弟兄们都在，我有几件事正好想和大伙儿商量一下。”
    “东家不必如此客气，请训示便是。”
    小黑瘦也不啰嗦，转过身去站在队伍正前方，做出一副听令的架势，身后的一众护院也立时挺直了腰身，那刚遭训斥的郭鹏站得尤其板正。
    气氛一下子庄重了起来，陈煜倒有点儿手足无措，更印证了这些人绝非等闲之辈的想法，哪是什么昔日好友，分明是小黑瘦的旧部袍泽！不过小黑瘦一直没对自己明言，想来必有他自己的打算，反正又非什么坏事，陈煜也就看破不说破便是了。
    “咳咳......那个众位弟兄，陈某有一个好消息先告知大家——上次襄助水师剿灭海龙会一战，诸位立下了大功，官府已奏报了朝廷，官家甚是欣慰，下旨褒奖白银五千两，一会儿黑兄便可着人去知府衙门申领，回来后尽数分与大伙儿！”
    陈煜故意停顿了一下，想要听听众人的欢呼之声，没成想好像是自己放了个屁一般，竟无一人响应，有些护院脸上反倒出现了不豫之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陈煜又哪里能想得到面前的这些人都与那方才提及的赵官家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又怎会对他的赏赐欣然接受。
    “是。”
    只有小黑瘦一句听不出温度的应答之声。
    陈煜为了避免脚指头在地上再抠出个三进院落，连忙说起了第二件事：
    “大家都能瞧见这府中新建的房屋都还没有封顶，为了加快进度，想要兄弟们帮工匠师傅们打打下手，搬运些工料什么的，也免去了终日操练之苦，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满眼望去还是一片木然神色。陈煜从来没有把这些人当做过真正的下人，毕竟都是小黑瘦带来的故交，而且连工钱都不愿意要——特别是此刻已然猜测出他们的特殊身份，更是不会颐指气使，所以说话口吻便不像一个家老爷那般生硬。
    “没问题。赵武——你把没有巡守值岗任务的所有护院们整编起来，和刘管家对接一下，就按东家的意思办。”
    “领......是！”
    一个满眼透着精光的大汉闪身出来答道——那肤色相较其他人却是稍显得白了一些。
    “黑兄，其他的事我还是单独和你讲吧，弟兄们都先散了吧，该吃早饭了。”
    队伍却是一动不动。
    “散！”
    小黑瘦手一挥，只轻轻一个字，众人便作鸟兽散了。
    ——陈煜心说多亏老子不是雍正，要不然你这黑羹尧怕是活不到过年了......
    “东家，还有啥事儿吩咐？”
    陈煜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眼前的小黑瘦和刚才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鼻子还是那个鼻子，黑也还是个黑，但这气场就是完全不一样......
    “那个......噢，还有两件小事，需要黑兄安排人去经办一下。一则是待会儿你让人去知府衙门取赏银时，顺便把宫里和泉州府支付给柳记的货款也领出来——贾府台已经给管事的打过招呼了，你把这张票据给他，说是烟花和火器的订单官银即可，取出来后直接押运到石慕恒府上去；另则就是前几天在黑水岛上找见我的那几个护院兄弟，你让他们多带些人多备些桶，去把岛上的猛火油给搬到柳记去，腾个空仓库出来先封存着......”
    “猛火油？！”
    “别激动——千万叮嘱要隐秘行事，别让人发现了行藏，给端了老窝！”
    “东家真是贼不走空呐......流落荒岛都能淘换到这好东西——果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陈煜正想再多絮叨几句，却被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丫鬟寻了过来，急切说道：
    “老爷，有贵客拜访，夫人叫您赶紧过去迎接呐——吁......快累死人家啦......”
    陈煜撒腿便跑，口中兀自喋喋不休：
    “哪个不开眼的，一大早就来搅扰我媳妇儿，不知道她怀着孕么！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