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醉。没想到红酒也上头，江鸿昊微微醉了。看上去檀新宇也有点那么一点醉意。趁着些微醉意，不由分说，江鸿昊把自己的疑虑一股脑儿的吐肚连肠：
    “檀总，为嘛带我到这里来？”
    檀新宇估计江鸿昊会有此一问，忙笑道：“江公子疑虑得是。我实话实说吧，也请江公子体谅一二。我家叶子芳叶妹，听说你文笔很是了得，还要为云河山海集团公司开业庆典写演讲稿，叶子呢是有些不服，想跟你比试一下文笔，看谁的演讲稿能被公司庆典采用。”
    “果真？”
    “千真万确。”
    “所以你邀我来芳叶妹家与她一试高低？”
    “半点不假。”
    江鸿昊气恼道：“想当年，我高考作文满分，全国都以我的作文为模板，那时也是一时之荣耀。大学期间，我是文学社刊的主笔，散文是我的拿手好戏，还兼顾小说与诗歌。不是我吹，在我们云河市还找不出如我一般文采飞扬的写手。你不妨取来文房四宝，不出一个小时，你要的开业庆典演讲稿我给你搞掂。”
    檀新宇要的就是这个效应，听罢，边呵呵大笑，边邀请江鸿昊进了书房。
    书房的书桌上，纸墨笔等等一应俱全。江鸿昊心想这可能就是为他准备的。也不去细想其它的什么缘由，便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书桌前的皮椅上。
    檀新宇很会做人，当起了书童，顺势就把墨磨好了。江鸿昊口里念念有词，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然，在我们云河市，我就是第一，文才第一。我就看芳叶妹她写不写得出来？”江鸿昊心中有气，脸色也不大好看。双手揉揉额头，微醉中沉思。
    片刻，江鸿昊口说“有了”，腮帮子鼓起，气势汹汹地提起笔。笔，饱蘸浓墨，他先写下“云河山海演讲辞”七个大字。然后，他濡濡笔尖，咬紧牙关，聚精会神，开始奋笔疾书。江鸿昊一笔行书，每个字都有讲究。古人所说的“字字珠玑”是怎么来的？看着江鸿昊笔走龙蛇就知道是怎么来的了。看样子江鸿昊肚子里有七八分墨水，不然就不会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关键是，把一旁的檀新宇看得频频点头，就差手舞足蹈了。换了七八张白纸，磨了三次墨，终是大功告成。
    “大才，大才！云河市的大才！”檀新宇啧啧称奇之余，连连夸赞。
    “献丑了，唉，献丑了……”这回江鸿昊反倒谦虚了。
    “山海盛来新日月，云河织就美乾坤。”檀新宇不襟吟出了声。
    “这是愿景，是我们云河市所有人的愿景。”江鸿昊语气相当坚定。
    “这两句确实是大手笔，三生有幸能与江公子生活在同一时代，而且三生有幸偶尔与才高八斗的江公子对酒当歌。”
    “别这样说，我无地自容咯。”
    “山海盛来新日月，云河织就美乾坤。这样的句子我是写不来的，叫我哭都哭不出来。”
    “偶尔为之，檀总谬赞了。”
    “你可是咱云河市一颗最耀眼的文曲星，三生有幸识得江公子。这样吧，”檀新宇边说边朝外喊了一嗓子，“丁如意，丁如意，请献茶，”边喊边请站起身的江鸿昊沙发上坐下。
    丁如意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两杯绿茶。两杯绿茶就放在了玻璃茶几上，丁如意默默地走了出去。她这一整套动作似是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檀新宇与江鸿昊对此直接无视，因为他们沉浸在绝妙好辞的境界中。
    江鸿昊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儿，好像天下文人唯我独尊似的。
    檀新宇口里念念有词，他对“山海盛来新日月，云河织就美乾坤”则情有独钟。
    “江公子，请用茶。”檀新宇客客气气。
    “檀总莫客气，咱们都随意，如何？”江鸿昊的脸皮还是有点薄。
    “甚好，至少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不过，我书读得少，千万不要瞧不起我。”檀新宇还是保持着谦恭的样子。
    “檀总，这跟读书多与少没关系，与素质有关系。檀总之修养，是我生活中很少见过的，也可说是人间极品。”江鸿昊这席话是否是言不由衷，不得而知。或许是喝了红酒与挥毫泼墨后所产生的兴奋，有那么一丁点的关联。
    “嚯，我是真的无地自容了。江公子，你干脆给我一块遮羞布算了。呵呵！”檀新宇豪笑道。
    “放心，这不是盖棺论定。人这一生，得时时修正他的所作所为。”江鸿昊似乎酒意上了头，似是开始掉书袋。
    “那么，我得随时随地谨小慎微？”檀新宇目光炯炯地看向江鸿昊。
    “大事不出格，小事装糊涂。檀总，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随性就好。比如你和我可以无拘无束，放浪形骸什么的，都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的事儿，但重要的是在公众场合要行得正，方向要明，不能拉垮。”此番，江鸿昊也许掏出了肺腑。
    “意思是该计较的要计较，不该计较的千万莫计较，对吧？”
    “有这么一层意思。”
    “哦，我明白了，不能不明白。”
    “明白了？哈，往后千万莫歪曲我的意思。每个人的领悟能力是不相同的，有些话有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滴。”
    “江公子，我绝对相信我的领悟能力，也请你相信你传达的信息。”
    “好了，我得回去了。感谢檀总盛情款待！”说着，江鸿昊站起身。
    “慢着，”檀新宇忙伸手拦住了作势要走的江鸿昊，边说“等等”，边快捷地拉开书桌抽屉，从中翻出一束崭新的钞票。
    “檀总，你要干什么？”江鸿昊十分惊诧。
    “润笔费！你的润笔费！”檀新宇语气坚定。
    “什么润笔费？”江鸿昊依旧很困惑。
    “江公子，你所写的开业庆典演讲辞绝对值一万元！”檀新宇一字一顿地予以解释。
    润笔费是对写手的尊重，这是古往今来的特殊惯例。其实大家都明白。哪江鸿昊想过吗？想过。只是红酒与友谊的框架限制了他的念想，他对润笔费快要忘却了。
    而这绝对是檀新宇对江鸿昊的尊重。只是江鸿昊绝对想不到一篇大话连篇累牍的演说辞，竟然有上万元的润笔费，真是活久见。而这润笔费该不该拿呢？
    一时间，江鸿昊竟有些踌躇有些不安。
    “该你的你为嘛不拿？是钱多了咬手还是咋的？我檀某人今天给的是润笔费，不是贿赂，明白不？我再告诉你，江公子，你这副科长级别不够，没人想贿赂小小的副科长！”
    江鸿昊听檀新宇如此之言，顿感羞愧。是呀，小小的副科长谁来鸟你谁来巴结你？！从前在文学社发一篇稿子，才只有三十元钱，那时候感觉满世界都洋溢着幸福与欢快，那时那稿费是对他的奖赏，那时的他并不反感，因为那是他的劳动成果，是社会对他的认可。可现在，自己是不是变了，自己变得光怪陆离了，想法也多了？
    这巨额润笔费是自己应得的劳动成果吗？
    江鸿昊醉眼朦胧，心绪起伏难宁。
    “付出与收获，并不矛盾。”檀新宇打通了江鸿昊心底的最后一寸认知关隘。
    “真的是润笔费？”
    “是的！”
    “不骗我？”
    “我以芳叶妹舅舅的名义担保，绝不骗江鸿昊江公子！”
    提到芳叶妹，江鸿昊眼前一亮，道：“这一番文笔比试，芳叶妹究竟如何？”
    “你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我外甥女芳叶妹怎可与你相提并论？”
    “哪我赢定了？”
    “赢定了。所以，这润笔费该你得，你千万莫要推辞不收！”檀新宇的笑容很灿烂。
    润笔费虽是写手的尊严，但也是写手的枷锁。
    江鸿昊的脸上洋溢着迷人的笑容，仿佛在说，我赢了，赢得相当痛快。
    “那我就不推辞了。”江鸿昊接过檀新宇递给他的一万元润笔费。
    “江公子，咱公司草创期间，这润笔费确实少了点。待公司发展壮大，一定再奉赠配得上江公子文采的润笔费！”
    “好说。”如此一来，江鸿昊有了某种错觉，觉得檀新宇和他的云河山海集团公司还欠着他的一笔巨额润笔费。此后，关于润笔费，江鸿昊还时常心心念念。
    夜是欢快的。江鸿昊与檀新宇的心境也是欢快的。送江鸿昊回家后，檀新宇开车回到了石榴庄。
    檀新宇不想惊扰任何人。他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卧室散发着淡淡的兰草香，是檀新宇喜欢的香味。
    四周看了看，之后，檀新宇把自己丢在了席梦思上。
    今天一天收获颇丰。檀新宇望着天花板出神。想想今天的出击，江鸿昊已被他成功俘获。一篇演讲稿，一笔润笔费，使得江鸿昊再无立场。
    “好，很好！”阳光的檀新宇为自己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