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打在马背上簌簌作响。
    林青和苏凝从邺城出发，
    行了五日，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萧索，
    先是稀疏的村落，后来连枯草都少见，
    只剩下冻得发硬的黑土，裂着半指宽的口子，像老人皲裂的皮肤。
    越往北走，风越烈，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苏凝的素色劲装早被吹得贴在身上。
    “前面就是赤林城了。”
    林青勒住马，抬手指向远处。
    苏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平线上立着一道黑灰色轮廓，
    城墙高大，上面隐约能看到守军的身影，像嵌在城墙上的钉子。
    城门口飘着一面残破的红旗，
    上面绣着“种”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那是平西侯种家的旗号。
    两人催马靠近，才看清赤林城的城门楼比邺城气派得多，
    虽然墙砖上满是刀痕箭孔，
    有的地方还能看到焦黑痕迹，却透着股久经战阵的沉凝。
    城门口的守军穿着厚重铁甲，甲胄上结着层薄冰，
    手里的长枪杆上缠着防滑麻绳，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见到林青和苏凝骑着马过来，
    为首的百户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来者何人？赤林城乃边镇重地，非本城军民，需出示路引！”
    林青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腰牌，递了过去。
    百户接过腰牌，看清上面靖国公三个字时，
    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双手捧着腰牌递回来，单膝跪地：
    “末将赤林城守军百户赵虎，见过靖国公！
    不知国公爷驾临，末将有失远迎！”
    他身后的守军也纷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林青抬手让他们起身：
    “不必多礼，本公是来见种老侯爷的，烦请通报一声。”
    “是！末将这就去！”
    赵虎连忙起身，亲自引着林青和苏凝进城，还特意让人牵过他们的马，
    “国公爷，侯爷近来身子不好，
    大多时候在府中静养，末将先带您去侯府。”
    进了城，赤林城的景象和邺城截然不同。
    街道不宽，房屋大多是土坯墙，但格外干净，看不到乞讨的流民，偶尔能看到军卒扛着兵器走过，步伐整齐。
    街边的铺子大多开着，有卖兵器的、卖马具的，
    还有几家卖热汤的铺子，飘出的热气在寒风里很快凝成白雾。
    苏凝看着街边一个穿着棉袄的小孩正追着一只狗跑，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这在灾荒遍地的内地，可是少见。
    “赤林城虽在边镇，却常年有军粮供应，
    加上侯爷治军严，没人敢克扣粮饷，百姓日子还算安稳。”
    林青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声解释道。
    苏凝点了点头。
    平西侯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不算奢华的院落，
    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穿着布衣的老仆守着门，
    看到赵虎引着林青过来，连忙开门。
    进了院，里面种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干上缠着厚厚草绳。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赵虎上前轻轻推开房门，低声道：
    “侯爷，靖国公爷来了。”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火苗不大，却也驱散了寒意。
    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满是皱纹，
    像老树皮一样，背也佝偻着，
    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发亮兵符，正低头摩挲着。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眼睛已经有些浑浊，
    却在看到林青时，骤然亮了起来，像是燃着两簇微弱的火苗。
    “林青？”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喘息，
    他想站起身，却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侍女连忙扶住他。
    林青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胳膊：
    “侯爷，本公是晚辈，该来看您的。”
    “好...好...”
    种应安坐回椅子上，咳嗽了几声，
    侍女递过一杯热茶，他喝了一口，才缓过劲来，
    “没想到...你竟真的来了...
    京里的事，老夫也听说了，你做得对...那些蛀虫，早该杀了...”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身上，眉头微挑。
    林青连忙介绍：
    “这位是玄冰阁的苏凝，二品武者。”
    种应安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几人刚坐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咚咚作响。
    一个穿着银色铠甲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屋，铠甲上还沾着雪沫，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气息沉凝！
    他看到屋里的林青时，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种鄂，见过靖国公！
    不知国公爷驾临，末将刚从城外练兵回来，来迟了！”
    这就是种应安的儿子，赤林城的副总兵，也是大乾年轻一辈里有名的将领。
    林青抬手让他起身：
    “种将军不必多礼，本公也是刚到。”
    种应安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咳嗽着道：
    “别顾着行礼了...蛮国那边...近来可有新动静？
    老夫身子骨不中用了，好些日子没听斥候的详报了。”
    种鄂连忙上前半步，抬手拂去铠甲肩甲上的雪沫，雪粒落在炭盆边的青砖上，瞬间化了一小滩水。
    他微微躬身，语气凝重：
    “父亲，蛮国自左贤王从升龙城逃回去后，就彻底乱了。”
    “升龙城的部分精锐带着残部逃到更北的黑石部，
    想借着之前与大乾作战的余威统合各部落，
    可黑石部首领不服他们，
    两家在黑水河打了一仗，升龙城精锐折了三成兵马，退守白狼山。”
    他顿了顿，看向林青，补充道，
    “国公爷您也知道，左贤王原本是蛮国大汗的儿子，
    可他在升龙城被您打垮了精锐，
    整个升龙城就瞬间没落，
    谁也不服...各部落谁都想吞了升龙城的残部。”
    种应安叹了口气：
    “呼延部呢？之前听人说，他们在赤林城外活动频繁。”
    “正是。”
    种鄂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左贤王一乱，他们趁机收拢了不少散部，
    现在已经聚集了近千人，
    就扎在黑风岭下的废弃驿站里，离赤林城不过五十里地，不过掀不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