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七章 方清月,方清月,方清月(2)(1/1)  棉花爱人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55章 ·方清月,方清月,方清月(2)
    扩音喇叭的啸音尖利冗长,像不锈钢的餐叉齿尖从铁板上重重划过,令耳膜和牙齿的神经如同被紧紧掐住,汗毛纷纷毛骨悚然地直竖起来。一个低年级女生满脸焦急地从她身边跑过,一边跟同伴哭唧唧叫喊说自己弄丢了手机,几个正在询问导员索要棉签擦伤口的男生被啸音近距离刺激得堵住耳朵、连连后退。迷彩绿和橘色救生衣的颜色乱七八糟堆挤在她视线里,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只是出于本能地费力反向穿梭在泥泞人群里,艰难扒拉着前进,却偏偏连一张熟面孔都找不到。
    在哪里……哪里……
    找了好久,她终于在人群外缘辨认出了一个人,满身泥水、嘴不像嘴、鼻子不像鼻子,是同宿舍的另一个男生。
    她连忙一把薅住那人。
    “成辛以呢?”
    风把啸音再度拉长,她的耳膜仿佛正在经历一场余震。那男生起初没听清,累了好多天,脑子也懵懵的,甚至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拉住自己的人是谁。
    “……什么?”他像个聋子似的歪着脑袋大声冲她喊。
    她已然开始烦躁了,心里像被风成旋儿刮扯着乱糟糟直向上飞,拧紧眉头大声喊回去。
    “成——辛——以!在哪里?”
    “……啥?”还是听不清。
    她气得想伸出手比划,刚抬起一只手,腕上一热,就突然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向另一个方向。
    ……
    ……
    “方清月。”
    她愣愣看着面前的人。
    和其他志愿者一样,也是脏兮兮的,刚脱掉救援马甲,头发、额头、脸颊、脖颈、迷彩服衣裤上全是泥巴,下颌生出了好些胡渣,眼窝深凹,满瞳都是红血丝,右眼角斜下方还有一道半指长的口子,像是被树枝一类划伤,边缘凝固着污泥,简直比平时在球场刚打完球还脏上一万倍。
    如果是别人,她早就嫌弃得一把推开了。
    可面对这副模样的成辛以,她却如同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完全无法动弹。
    他的神情极其疲惫,黑眼圈和她一样分明,脸似乎瘦了一点,衬得棱角更加凌厉,甚至显露出几分未来刑警的冷硬味道,可那双瞳仁却清透明亮,让她能在那一汪湖水中辨清自己的影子。嘴唇有些干裂,风声人声和扩音喇叭的啸音乱作一团,她根本听不清他说的话,可他的唇开开合合,明明好似被调成了默片,她却偏偏就是知道他念出的是什么。
    ——方清月——
    ——方清月——
    ——方清月——
    是她的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叫过她名字太多次,太多次,不必有声音,不必反复求证,那唇形太过清晰,不知不觉中就已经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音调、语气,她洞悉得就仿佛那已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
    风力渐歇,一缕日光挤出沉重云层,倾注入拥杂蠕动的人群之间,他握着她手腕的冰凉指缝间被那稀薄太阳添了一丝暖意,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动了动,努力将神志从那双眸子中挣扎出来,手指向下,掌心寻到他的掌心扣住,感觉到指侧的那道薄茧。
    湖水漾起涟漪,粼粼波光驱散无边雨霾,连带着啸音的余韵都温柔和缓起来。她回过神,突然反应过来一丝不对劲儿,把他的手拽到自己眼前,掰开手心仔细看。
    他的手整个苍白了好几度,掌心、指腹,甚至手腕附近,满满的全是长久浸泡在水里的褶皱,其中有些地方已经白到接近发青,甚至开始褪皮。从食指到无名指下方还有一道横着的划伤,还没处理过,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化脓……
    ……
    方清月觉得自己大概是完了。
    她鼻子酸得不行,很想做点什么,却又有些困惑,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也说不清这股冲动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能在一片模糊泪意中抬头看他。
    才刚堪堪看了他一秒不到,就感觉眼前一暗。
    ——
    他把她拽进了怀里。
    ——
    半干半湿的泥巴和他的脏衣服一起贴在她的下巴上,她的头无法控制地向上仰起,右脸颊贴着他的颈动脉,那一处的皮肤还带着细汗,可她却一点儿没感觉不适,整个鼻翼间都是独属于他的味道,他的两只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和背,脸压在她的肩头,两个人严密相贴的肋骨之间传来雷一般的轰鸣声。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谁的心跳。
    她只知道,她真的完了。
    ——
    ——
    ——
    抢险救灾之后回学校的一段时间里,方清月开始躲成辛以。
    准确来说,她其实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躲他什么,但她就是不想见他。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食堂不去、图书馆不去、上下课也匆匆来匆匆去,姜姜她们关心询问,她也吞吞吐吐说不明白,就只抱膝坐在床上闷闷翻书。
    “你俩吵架了?”姜姜耐不住,趁着庄思懿和万舒都出去了,便探头趴在她床架边上问。
    “没有。”方清月心不在焉地答,又翻了一页书。
    “那是……‘成皮糖’欺负你了?”
    “也没有。”
    “那你为啥突然不搭理他了啊?”
    她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书合上抱在胸口,看着姜姜鬓边利落的短发,吞吐道。
    “……我没不搭理他……”
    姜姜挑了挑眉,露出促狭的笑。于是方清月又心虚地默默磕巴了一下。
    “……我……不是……”
    犹豫半晌,她似乎终于下定了主意,抱着书从上铺爬下来,跟姜姜并肩坐到书桌旁,一脸认真地抛出反问。
    “姜姜,你喜欢商宇麒么?”
    “啊?”姜姜愣了一下,但反应过来之后,答得倒是很坦率,毕竟她本来就是率直的性格,素来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
    “嗯,喜欢。”
    “那你以后会跟他谈恋爱么?”方清月接着问。
    “当然啊!”姜姜理所当然点点头。“不过必须得等他表白,我可不会主动表白便宜那家伙。”
    见她听完没说话,姜姜琢磨了一下,眨眨眼,又道。
    “月月你知道么,其实双向奔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运气的。”
    “是么?”方清月垂下眼,轻声嘟囔着,指尖抚过手里灰蓝色的书脊。
    “你总不至于是……还没想清楚自己的心思吧?”两年多的同寝,姜姜也算了解方清月的性格,不禁猜测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她缓慢眨眼。她是性子慢,又爱发呆走神,但她不是傻子。
    “……我就是……不太确定。我……我没谈过恋爱,所以就想象不出来,如果真的谈了,会不会尴尬、拘束、或者……有什么别的……我预料不到、控制不了的变化,而且万一……这些变化我不喜欢,或者成辛以不喜欢呢……这些谁都说不准的吧……那到时候又会发生什么呢?”
    絮絮说完,她沉默下来,心里却还藏着更深一层的顾虑没说,那是一套特别不恰当的比喻,但她就是无法控制地产生联想。
    是他先说的啊……利奥波德苹果。她下意识一下一下扣着书封上的蓝色字母。就像利奥波德苹果,一旦放进嘴里,控制权就会永久性出走。虽然不恰当,但两种理论多少有点雷同不是么……她不是什么迷人英雄,他也没有满身缺点,他和她两个人,谁都没有多余的下巴可以用来拆卸或者逃避。
    姜姜也怔了一会儿,又看看她无精打采的指尖,嘴角上扬。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些担忧吗?”
    方清月摇摇头。
    “因为这个呀。”
    她顺着姜姜的手指方向低头看去,脸上泛起红晕。
    那是腰封上的一行文字。她总习惯把腰封当作书签,但这一套《猎豹》是她第三次重新拿出来读了,已经不需要书签,于是蓝色腰封正规规整整原封不动贴在书脊外缘。那上面印着清晰的白色宋体字——
    “一切都始于爱……”
    姜姜又道。
    “太在意,所以才会怕失去吧?”
    她的目光晃了一晃,在空气中漫无目的飘了一圈,才又恢复焦距。
    “我……可能是看到过我妈妈失去时候的样子吧,而且我能看到的,还只是她努力克制过、努力稀释过的那部分,太难过了,所以我不敢想象……不知道……”
    她慢慢说着,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方妈妈独自对着照片发呆、眼眶通红、脸颊凹陷的侧影。会变成什么呢,失去有无数种可能的形态,感情破裂、疾病、天灾人祸、甚至是一些措手不及的误会和羁绊,都有可能会导致刻骨铭心的悸痛……最煎熬的第一年,她甚至冒出过冲动,觉得自己以后最好就不要谈恋爱、不要结婚,永远一个人生活下去,孤独但稳定,不抱期待,就可以不必承受安乐幸福生活中突袭而崩的绝望裂谷。
    听她说完这些,姜姜罕见地露出一丝少女的悲伤神色,甚至有点想抱抱她,但过了一会儿,又恢复成平时大大咧咧的模样,只是像兄弟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这就是典型的当局者迷、胡说八道了吧。明明是很容易想通的道理,还得你姜姐我来提点你。”
    她有些迷茫地听着,就见姜姜瞪大眼睛,表情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
    “你觉得阿姨会后悔么?后悔不该谈恋爱、不该结婚、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去过你说的那种独行侠式的生活?不可能。她唯一会后悔的,就是也许应该再早一点跟叔叔在一起,这样两个人就会有更多美好的回忆,对不对?月月,我也知道世事无常,但无常从来都不是唬人往后退的理由呀!所以你怎么能钻这个牛角尖呢?”
    牛角尖么?她张了张嘴,眼眶干涩,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