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七章 沙漠中的水母(2)(1/1)  棉花爱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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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沙漠中的水母(2)
    她抬起头。
    夏夜晚风拂过树梢,留下阵阵仿若情人呢喃的簌簌声。他的神情极其自然,语气也再寻常不过,明明在说的是道歉,模样却好像是在给她安排一件最日常的验伤工作。停车场周围路灯的昏黄光圈如星辰点点,摇摇曳曳,洒在他的眸子里。
    在她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之前,她又看到他的唇瓣平静开合。
    “今天。”
    他抬手看了看表,已经过了零点,便又改口道。
    “昨天。昨天早上我太冲动了,没控制好情绪,反应过激了。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更不该砸门、说那些话。对不起。”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方式,喉结上下微微动了动。她立刻垂下眼,不去看那不经意间突然变得性感起来、差点叫她分心想亲上去的脖颈和隐约的锁骨曲线。
    “是我不对,对不起。”
    说完这些,他安静下来,澄澄望着她等待答复。
    这样的凝视让方清月突然有些局促不安,她把手指缩进钥匙圈里。
    “知道了。”
    “对不起。”他居然又道了一遍歉。
    足够了。
    他说了四句“对不起”,真的足够了。
    那只手也挺可怜的,无缘无故就被当了出气筒。她抹掉脑中的念想,摆摆手,摆到一半又放下,大幅而快速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问题,你不用道歉。是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状态不啊好而影响你的统筹调度,害你还要让赵法医替我出勘。”
    “那个,给你添麻烦了。”
    还是忍不住有点小心翼翼。他当时发脾气说她“道歉上瘾”,所以哪怕这会儿变成是他在道歉,她还是格外注意着,没敢再说“对不起”那三个字。
    他放低声线。
    “跟你没关系。这桩案子工作量大,本来也得找他来帮忙分担一下的。我还不至于那么不通情达理。”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大概嫌是她的表情太木愣了,又总拿头顶对着他,等了半晌,成辛以微微皱了皱眉头,视线扫到下面。
    “手还疼么?”
    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问护腕下面被他抓出的淤青,但其实她的右手只是有一点点青而已,相比起来,左手被自己指甲抠出来的血痕更见不得人。于是她又开始摇脑袋,像个拨浪鼓。
    他继续问。“那你原谅我了么?”
    那种莫名局促的感觉又升上心头。方清月咬住一点下唇,下意识还想摇头表示“她不怪他”,摇了几下才觉得不是这个意思,又匆匆改成点头。
    她不需要原谅他。她根本没有怪过他,她对他只有一种情绪,自分开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变过的唯一一种情绪。
    成辛以抿起嘴角。“那你别开车了,我送你。”
    “什么?”
    “你几个小时没睡觉了?想疲劳驾驶?”
    她没算过,但应该也没有太夸张,昨天早上也补过半小时的眠。正想拒绝,挂在手指上的车钥匙被他轻飘飘抢了下来。
    “走吧。”
    车门被他关上,咔嗒一声,上了锁,他转头走向自己那辆车。
    “你不也很久没休息了么?”
    要是真严格论起来,谁还不是疲劳驾驶呢。
    成辛以站在自己车子的副驾驶边上,扭头看她,耸耸肩。
    “还算走运,幸好我的驾驶技术只比你好一点点。”
    见她没动,他挑挑眉,瞟向她身后的警队大楼,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底隐约有光晕一闪而过。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也还有不少人正在楼里加班。”
    “你要是不怕被人看到咱们俩在公共场合拉拉扯扯,或者直接像上次那样。”
    他停顿半秒,像是在等她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哪一次,才又道。
    “那就继续跟那儿杵着,千万别过来。”
    “你不是在道歉么,这是道歉的态度?”
    但她气势很弱。
    成辛以挑眉瞪她,理直气壮。
    “你不是已经接受我的道歉了么?”
    她依然没动。
    “我开始数了?”他的脚尖做出一个危险的旋转姿势。
    方清月只觉得自己的两个膝盖突然凉了几分,本能后退半步,腰背抵上冰凉车身,某个半夜在西郊阴森画廊门外、被他擒着膝盖扛上肩的画面又闪过脑海。
    “你别过来!”
    “那你过来。”
    他停下,语气里带了点妥协,说了句叫她没办法再拒绝的话。
    “我也五十几个小时没睡了,送了你之后我也要回家睡一会儿。”
    ——
    ——
    黑暗从穹顶一直降落到地面,沉沉郁郁,不留缝隙,浓重得像一大团见不到边际的墨。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困,还是在他道了歉之后,滞闷心情多少舒缓了些,让她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滔天困意顺势入侵骨髓。靠着座椅,吹着温度适宜的空调,车子平稳行驶着,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一个红灯停车之前,忍不住又躲在手臂后面打了个无法抗拒的哈欠。
    成辛以低低笑了一声,停稳车,拉下手刹。
    “睡吧,到了我叫你。”
    她放下手,耷拉着眼皮,正想嘟囔句答话,只觉得光影晃动间,一股熟悉的气息堪堪袭来,墨色衬衫领口毫无预兆凑近她,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抬起眼皮,他已经伸长手臂,把她的座椅椅背向后调,让她整个上半身顷刻后仰。
    地心引力作用之下,她的两根手指猝然落在他手臂上,但只一瞬又匆忙挪开,像调皮小孩子不小心碰倒了积木,生怕挨骂,连忙扶正。
    成辛以淡淡看她一眼,收回手坐正身子。
    “直接睡,不许再打哈欠了,哈欠会传染,我也会跟着犯困的。”
    “嗯。”
    她听到自己好像是嘟囔了一声。
    眼皮的确已经重得如同灌了铅。
    方清月努力挤了挤眼眶周围的皮肤,努力挑起眼看了看路牌。
    还有大概二十几分钟的路程,二十几分钟,足够她短暂打个盹儿吧,等到了,他就会把她叫醒,又或者说,等她再一次睁开眼,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
    接着,眼睛周围失去支撑,她的脑袋服从于本能,开始向右边歪去。
    ——
    ——
    车子似乎降了速度,她隐隐意识到这一点。
    高架桥上有不刺眼的灯光,隔着眼皮,如同在海面上表演一场清晰度欠佳的光影舞蹈,反而像是附和绵重睡意的催眠钟摆——一晃——一晃——再一晃。
    贴在右肩的安全带轻轻拦了她一下,像一个若有似无的拥抱。
    她动了动下巴,贴在上面,皮革表面带来的舒适凉意令她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睁开眼,让自己醒过来——可意识却又沉没进更深浑的海洋——
    应该快到了吧。
    指尖似乎触到温软海水,她想把手臂抬起来,伸出波澜起伏的碧绿海面,可那海浪太温暖了,宛若无数柔软触角缠缠绵绵禁锢着她,没有一丝力气。
    她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被包裹着,回到最原始而安详的怀抱里去——
    ——
    不知过了多久,贴在右肩上的力量消失了,她似乎听到有轻微的响动自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伴着一阵树叶和泥土混合的微风。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感到有一股很轻柔的力量托住了她的脸,鼻梁上的某种稳固压力逐渐消失不见,那如梦初醒般熟悉的气息又一次靠近她。
    ——太像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清晨时分短暂的梦里。那么相似的气息。她本能地想睁开眼睛看是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自己,可眼皮重得好似黏在了一起——她想伸出手,想去完成上一个梦中未来得及完成的拥抱——但意识太沉了。她也许只动了动手指,又也许连手指都没动。紧接着,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触到了她的膝窝下方。
    太重了。
    她的眼皮。
    她哼唧了一声,想动弹一下手臂,但依旧没能成功。
    可身体却变得轻盈。
    如同从沁凉的海水中被捞了起来,转而又浮在一大片软绵绵的云上。
    头靠在一处温暖又柔软的布料上,她隐约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黑色的云吧——凶巴巴的——黑色云朵。
    领口敞开——没有戴,没有戴那条当初她一点一点打磨了一整个月的生日礼物。还多了一点烟草味,但幸好不像其他老烟枪一样那么臭。只有一点点,一点点臭。迷迷糊糊的,她既想躲开那烟味,却又像中了蛊似的想要再多闻一会儿。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艰难地动了动脑袋,鼻尖碰到了什么凉凉的阻碍。窄窄的,软软的,小小的一条。但那阻碍很快就又消失了。
    她有些不高兴,继续扭动着脑袋,想去追——
    “再乱动就把你从八楼扔下去。”
    云斥了她一句。
    对,太凶了,又臭又凶,整天乱发脾气。她简直都不想再喜欢他了——扔下去——他以前什么时候对她说过这种话——以前,她手上划破一点点皮,他都会捧着搂着心疼半天的。
    但她确实没再乱动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从那片云上轻轻落下,又落回到了柔软的海里。水波绵软涌来,像是陷进了一朵巨大的——她抬着手指,想再抱抱他,上次的梦令她意犹未尽,就一次——就这一次——让她再继续尝试一下吧,让她放纵这一次吧,只有一次。也许再努力尝试一下就能抱到他了吧——太久了——她太久没有抱他了——
    太久了。
    久到如同一只水母流着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漫长又孤独地跨越了一整片沙漠。
    好像是成功了,又好像是没有。
    她觉得自己的手腕有点烫,可很快又不烫了,还想抱。近一点,再近一点。白天太长了,梦太短了——
    她又动了动,那只水母顺着细腻的黄沙向她游过来,一扭一扭的,满面泪光,逐渐在晶莹后面露出浅浅笑容,光洁温暖的触角缓缓攀上她的耳朵,温柔,却开始耍赖,湿漉漉的,有点黏,还有点痒,痒得她不耐烦,就抬手去赶它,只赶了一下,水母就游开了。
    她继续动了动,寻找到最舒服适意的姿势,跟着那近乎透明的美丽的弱小影子,游进更阴黑更暗郁的海水深处。
    等着更大片的黑暗向她袭来——
    ——
    ——
    七点二十分。
    一阵突兀的鸟鸣透过窗帘的缝隙闯进房间里,方清月猛地睁开眼睛。
    脑袋混混沌沌的,她从床上爬起来,围着被子,披头散发,慢慢环视整个房间。
    床边是拖鞋,而她自己正赤着脚。眼镜、护腕和挽头发的发夹都被取下来放到了床头柜上,但身上的衣服还是回来时那一套。
    她重新趴到枕头凹陷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鼻子凑上去,轻轻闻了闻,然后闭上眼,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去,叹了口气。
    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果只凭她一厢情愿的猜测,她愿意以全副身家去赌他刚走,而且没超过一个小时。
    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这甚至有可能只是她自己做了一场意犹未尽的美梦,就像上一个凌晨时分那样,太想抱他,上一个梦中没抱到,就不死心地企图在下一个梦中延续。
    毕竟,他早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需要这样做——在她睡着时抱她上楼,送她到卧室床上,还和衣陪她一夜。他没有理由这样做。这样让她想他,比原来更想,想得就快要哭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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