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二章 下弦月下(2)(1/1)  棉花爱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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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章 ·下弦月下(2)
    她侧头去看,他还在抚平她肩头布料上的细小褶皱,都是被亡命徒绝望拉扯禁锢时留下的。
    “你说李秋伟?”
    “嗯。”
    “已经不疼了。”她在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一丝可怕的沙哑。
    “那这里呢?”
    黑暗如深海,沉默海浪成群结队。他的右手越过那几道又痒又麻的布料褶皱,抚上她颈侧的贴布,期间有什么东西无声仓皇逃脱,一点温热的触感落到她的皮肤上。
    她动了动脖子,那一处触感被扩大,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主动贴近了他的指腹。对面的白色墙上似乎出现了极小极小的气流,细细颤抖着,她闭上眼睛。
    有什么变了,但又没完全变。
    她不敢动,残存的理智同样希望他也不要再动。
    但心里却仿佛多出了两个分身,另一个没那么守分寸的,却迫切激进地希望他再多动一下,不管是已经挤进她拳头里的食指,还是触摸着她脖颈的体温。
    一个想逃,一个却禁不住渴望转身回头,渴望能彻彻底底杀掉这该死的缝隙,仰头拥抱他的呼吸、吻遍他的每一寸下颌骨。他身上根本没有臭得夸张的烟味,一点儿都没有。怎么会这样呢……一点儿都不科学,他明明抽那么多烟,比其他那些老烟枪刑警有过之而无不及……毫无预兆地,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人第一次超出社交距离接触的情景——在恍若隔世的那一班高铁上,也像此时一样、毫无预兆忽然靠到她左肩上的毛茸茸的大脑袋……柔软的头发,微凉的侧脸,令她鼻尖充盈的如同刚落地的冬雪一样的气息,他的气息。
    “嗯?”
    大概是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维持着这种久违靠近的亲昵姿势,声音低沉,回荡在她耳边,仿佛多出了一只手,手心温度萦绕包裹着她,紧接着,她又听到他缓缓叹了口气。
    有几分无奈的语气。
    她抿紧嘴巴,脚尖被第一个分身催赶着无声向前挪,直到抵到了鞋柜底端,已没有再往前躲的空间了,他才又缓又轻地又一次开口。
    “如果,我能猜对你为什么不愿意还给我,就把手松开,好不好?”
    她垂下眼,没说话。
    成辛以的右手缓缓从她的颈侧移开,向下,落在她的腰上,像一片轻盈温热的羽毛。
    “在我家里,枕头下面。”
    ……
    那片羽毛落到她的心尖,掀起一阵风暴。她很想装傻问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轻轻摇了摇头,腰上那一处被他的体温惹得酥酥麻麻的,她想去挪开他的手,很快又被反握住。
    这个人今天似乎真是要跟她杠上了。
    不知道是因为前天半夜进过她卧室,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他又开口说话了,两只手各守一边“挟持”着她的手,像在操纵提线木偶,两边渐渐垂下,似乎还垂下了头,那一片又一片雪花,只差一寸,就要落在她的鬓边……
    ……
    “你啊……”
    她听到他叹息,声音轻缓,温柔得像是穿越了时空,仿佛那个遥不可及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二十几岁的成辛以,就这样不可思议地回到了她身后。
    ……
    “你能不能也替我想想,我天天在外面跑,动辄还要跟那些拒捕的家伙动手,东摔西打的,不一定什么时候,身上的东西就甩出去不见了……而且,它比这个……”他左手食指动了动,触到她拳心里已经不再严防死守的那枚丑陋的指环。“……比这个大那么多,我怎么随身装着?”
    ……
    “……还是说,我非要像以前一样,每天把它挂在脖子上招摇过市,等着你在浴室门口偶遇看到?”
    ……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耳朵上,她感觉自己的腰已经软得即将不受控制地瘫下去,只差一点就要听不清他的最后一句话。
    ……
    “……我不要面子的?”
    ……
    ……
    她闭上眼睛,努力了一下,才让自己站得和刚才一样稳,可拳头还是松了,早在她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松了。声东击西、远交近攻的计策成功了,当然成功了。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指缝,一丝一丝展开,攀上她的掌心纹,指腹相抵,生命线相交,她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纱布的形状,像温暖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沙滩,再无缝隙,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每一粒沙……
    ……
    ……与自制力无关……
    ……只是不想碰疼他而已,那手还肿着……
    ……她是学医的……她不该反抗身后这个带着伤的旧情人……不该让他伤口更痛更难愈合……
    她听到第一个分身在自己脑海中这样无章法地絮絮念叨着,像在竭力迎合某些咒文诵经,一面白旗在它后面张牙舞爪地挥舞。
    ……
    水母抵达沙漠尽头。他把手翻了过来,那枚锈指环,连同亲密无间的她的手掌一起,落进他手心里,被他重新锁住。
    ……
    似乎整个宇宙里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了,她的感官也都失去了辨识力,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动作,全世界只剩下他和她,混沌到近于原始形态的黑暗里,只剩下他们十指交叉、紧扣在一起的左手和右手。
    雪就要化了。
    她脑中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可是身体依然僵着,纯白墙壁上的雕花纹路冥顽不灵地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化成平静隐忍的浪,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沙滩湿软,她的腰被温暖手臂贴住,终于完成这个极尽克制的背后拥抱的最后一步。侧脸开始感觉到他的鼻尖,睫毛扇动间甚至都已经遇到了隐约的阻碍……他的下颏已经抵上了她的肩,只需要稍微再偏一偏头,她就能吻到他……吻到让她已经想念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他……
    ……
    ……
    她不知道自己终究有没有把这样的企图付诸行动,也不知道这个拥抱到底持续了多久,但就在这样的寂静里,猝不及防地,她突然手指一颤。
    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再转头时,视线正好与他直面相对。
    但像是被同一个闹钟叫醒似的,那双眸子也和她一样,亮晶晶的,却已经归于清明。一望进去,便能清楚追踪到——
    ——那上一秒还在、此刻却瞬间消失的,张牙舞爪、无法无天的,暧昧情愫。
    ……
    ……
    他也听到了——
    ——沿着她家客厅向后、再向后,也许再右转,紧闭着房门的某一间卧室里,传出来的一声轻微响动。
    ——像是有琉璃茶盏一类物件被放下的声音。
    但那微弱的声响很快就停住了,像不小心犯了个错,于是黑暗仓促回归原位,回归它应有的肃静,填补这一疏漏。
    ……
    沉默着,两个人在这片欲盖弥彰的肃静中对视,维持着原本的咫尺距离。可她的大脑已渐渐恢复理智,目光缓缓垂下,望向她面前的玄关鞋柜——
    她早该注意到的……
    那里面少了一双拖鞋。
    ……
    成辛以只听到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突然就被她一把大力推开,戒指似是认命地落回他手里,紧接着,她一把拉开房门,不由分说把他推了出去,又重重关上了门。
    ……
    ……
    他叹了口气,抬手摸摸鼻子,借着亮起来的声控灯,打量了一眼终于被他讨回来的“黑历史”,抿起嘴角。
    表情那么嫌弃,却还特意擦拭过了,锈渍比之前少了不少。
    食指还留着她拳心肉软绵绵的触感,又等了几分钟,他才转身下楼,出了电梯,靠在自己车上,仰头看向她已经亮起灯的卧室阳台的窗户,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
    这会儿她确实刚进卧室,瞟了一眼房门外的动静,才接起来,悄悄应声。
    “干什么……”
    隔着话筒,也能听见他的轻笑。
    “野蛮。”
    “……”
    想开口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走到阳台上,拉开窗,他果然像以前一样站在路灯下看她,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那姿势却一模一样。
    他低声问。
    “老袁回来了?”
    “……嗯。”
    她回头看了看卧室门口,没有动静。
    ……
    赶走成辛以之后,她就开了灯跑进老爷子的房间了,果然,外公在家,正坐在摇椅里,戴着耳机听收音机,悠悠然小口嘬着茶,琉璃茶盏。月光正好,老爷子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小灯,所以在客厅里,根本看不出这间房里有人。
    见她跑进来,老爷子先是愣了愣,眨眨眼,笑着问。
    “回来啦?”
    “嗯,您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呀?养老院那边住的不舒服吗?”
    “特舒服,但我觉得好久没回来看看你了,这不就想明天给你做个早饭,总吃外面买的总归不好,正好我也拿几件换洗衣服,明天就回去住啦。”老爷子笑眯眯地,戴起花镜打量她,随即眉头又皱起来。
    “受伤了?”
    “啊……没事,一点皮外伤,我自己不小心。”她摸摸脖子,脸有点热,幸好老爷子戴着耳机。他听力一向不差,要是刚才被听到了,她就可以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真没事?”
    “嗯,真的,我哪敢骗您呀。”
    她看看时间,怕说太多反倒更容易露馅儿,没再多逗留,就装着困倦,又嘻嘻哈哈说了几句,便一溜烟儿溜回自己卧室了。
    ……
    ……
    “幸好没听到……”
    她慢吞吞小声跟成辛以讲完,手指点在窗框边上,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扣着,电话那端又沉沉笑了一声,问句末尾微微上扬,像一只悬在人心弦上空的钩子。
    “动动脑子?”
    手指停在窗框正中间。
    “什么?”她突然觉得脖子上的伤口凉了一下,像是有一股风贼兮兮地钻进了纱布缝隙里。
    成辛以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他平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也会戴着耳机听广播?”
    ……戴着耳机……
    身边没有地缝。她抬手扶住脑袋,恨铁不成钢地敲了自己额头两下。
    突然又想起什么,她睁大眼睛,上身趴到窗台上,试图离他稍近一些。
    “那前天……”
    “嗯?”
    他仰脸望她,唇边带了点笑意。
    “前天……他没回来吧?”如果被老爷子知道他前天晚上在她卧室待过,那也……太尴尬了……
    “我怎么知道。”他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天那么晚,就算在也早就睡下了。而且你太重了,抱得我胳膊酸,没时间去注意老爷子在不在家里。”
    “……我没胖。”
    “胡说。”
    “真的!”她不自觉跺了跺脚,瞪他在楼下那副吊儿郎当没正形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说她重了,上次在车里就说她脸上的肉多。
    “我前几天刚量过体重的!你自己力气小还说我!”
    “真没胖?”他眯起眼望她。
    “真的呀……”早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她就带上了一点软哝腔调,明明是不满的抱怨,离撒娇却只剩半步之遥。
    成辛以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她的小脸趴在八楼的窗台上,白白的一小个,眉眼间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细长眸子亮晶晶的,刚刚只差一毫就能重新吻上的唇此刻微微嘟着,让他突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假装自制力强、为什么要假装收敛识礼地停下来……
    被老爷子发现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被他骂一通,最多再踢几脚、揍一顿……但……如果真的吻上,他会没分寸地停不下来吧……也许会吓到她……甚至会弄疼她……惹怒她……比前天晚上偷亲耳朵更甚,他根本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强大的自制力……
    手裹着纱布不方便,她就只能用左手拿手机,但右手也没闲着,手指在窗框上扒拉,小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仿佛这只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晚上,他送她回家,她赖在阳台上不舍得他走,缠着跟他面对面煲电话粥。
    ……
    时间是多神奇的东西啊,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却又像一切都还没有过去。
    如果从来没分开过,这样的晚上也会常常发生么?
    ……
    “那下次再量一量?”
    ……因为他多停顿了一会儿,所以她花了一秒钟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量什么、怎么量,皱着鼻子瞪他,想从阳台上扔东西打他,可手边又没什么可扔的。还没等她找到能扔下去的,他就跟自备望远镜似的,看穿了她要做什么。
    “高空抛物可要承担责任的,你想把我砸傻,然后对我负责?”
    ……他好皮,皮得一点儿都不像他,不像二十几岁的成辛以,竟然也不像三十几岁的。
    “你……你怎么还不走……”憋了半天,她又开始赶人。
    “走,这就走,你都快要把门板砸我脸上了,我哪敢不走。”他故意把音调拉得长长的,还装模作样摸了摸鼻子。
    她抿抿嘴。
    “砸到了么?”
    “就快毁容了吧。”
    “这么严重?”
    “当然了,又是挠下巴,又是撞脸的。”他又摸了摸下巴新添的创可贴。
    “那……”她踮了踮脚尖,“……我再努努力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又令她回想起那片落在耳朵上的雪花。
    “我走了?”
    “你……”
    她的肩动了动,凑近窗棂。没消毒。有血脓。这讨人厌的暧昧,让她把正经事全都忘记了。
    “嗯?”
    但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犹豫了一下。
    ……还是等明天吧……明天提醒他去医务室,请队医来处理更合适一些……
    “你……明天……在队里么,还是会出去?”
    成辛以仰着头眯着眼,把她的每个小表情收进眼底,慢慢摇头。
    “上午去监所见李秋伟,下午去见瞿洪的前秘书,一起么?”
    她飞快地想了想。
    “要。但是明天一早,省厅那边完整的dNA报告就会送来了,我想先核一遍,下午再跟你去可以么?”
    “那下午早一点,在办公室等我。”
    “嗯。”
    她乖顺地点头,耳朵贴在手机上,看着他站直,转身绕去开车门,又抬头望了她一眼。
    “走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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