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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老袁的棋谱(2)
要说起袁老爷子和成辛以之间不为人知的渊源,还得追溯到——
大一那年暑假。
那时成辛以还没追到方清月,可谓原地打转毫无进展。假期里她宅得像小仓鼠,不管他怎么变着法儿约她都一概拒绝。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头疼的——七夕就快到了,而他左思右想,愣是想不出该送她什么礼物。
太普通的不行,太俗气的也不行,但太贵重的,她肯定不会收,就算勉强冷着脸收下,也肯定会想方设法把钱还给他。关键是,他既然送,就必须得送她真心喜欢的礼物,可她……她爱好太少了,想投其所好实在太不容易。想不出答案,也没心思打游戏,成辛以索性顶着大太阳独自出门闲逛,像作家采风似的,就盼着走一走逛一逛,没准儿就能有新灵感新点子。
不过心情一般,瞧什么都兴致缺缺、不太顺眼。
阶梯广场上有几个初中生在打篮球,球技差得十个都打不过他一个;还有对儿未成年的学生情侣穿着某附中的校服坐在阶梯最上头挨着脑袋谈恋爱……街边树荫下有两个老头儿在摆摊下象棋,一堆人围着看,他也凑上去看了几眼……皱眉……这啥水平,也太次了吧……看不下去,毁智商……
就这么东逛西逛,转悠到一家新开的书店门前,成辛以眼睛一亮,推门进去。
这家店里外装修古色古香,竹木环隔,茶香四溢,放着悠扬舒缓的古琴曲。但逛了半天,看到的大都是些很无聊的繁体字书册。这也不太像是方清月会喜欢的书吧……她平时都是看专业书和推理小说多一些。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
“老成,三缺一你来不来!快点!”贺暄嗓门贼大,成辛以捂着手机快步往外走,走到店门外。
“不去,你找别人吧。”
“你丫忙啥呢?打麻将都不来!”
“我在外面。”
贺暄静了静,很快又猜。“你跟方清月在一块儿吧?丫的重色轻友。”
“没有。”
“那你为啥不过来?赶快的!”
除了方清月,还有什么能让成辛以这么磨磨唧唧、跟个娘们儿似的。
但成辛以这会儿确实没心思去打那乌烟瘴气的麻将,可能脑袋抽筋了吧,他竟觉得自己宁可再进店里去百无聊赖听会儿曲子,熏陶熏陶。
继续拒绝。“说了不去,老子忙着呢。”
“你忙啥啊你!”
“我在给方清月挑七夕礼物。”
“……卧槽!你现在天天除了方清月之外还有别的事儿吗?你丫中毒了吧你……”
“滚,‘方清月’这仨字也是你叫的,以后给我叫嫂子!”
“你拉倒吧,你能不能追得上还不一定呢,装什么大尾巴狼。”
“滚!再听你叫一次,看我怎么揍你。”
不由分说挂了电话,成辛以突然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转过去,是个年纪不小、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
头发灰白,但明显经常锻炼,保养有道,个子不矮,腰板挺直,气质文而不弱,穿着一身布料很柔顺的素灰短衫长裤,看起来挺富贵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很考究的花镜,镜架上还挂着一条极精致的细链条,双目正从镜片上方,几分好奇探究地打量他。
可能刚才站书店门口打电话吵到人了吧……成辛以也不是没素质的小混混,冲那老爷子低声道了句“抱歉”,没多想,就又转身进店去了。
又耐着性子逛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一整套《笑傲江湖》。
理想男友标准是不是,据说把台词都背下来了?他不太服气地回忆着半年前她拒绝他时那副一本正经强行说理的小表情,挑挑眉,把“情敌”抽出来,左右掂量了封面一会儿。
……叫什么来着……群敌围困向问天是吧,向问天……向……那是谁来着?
太久没看过这书了,他已经有点忘记……具体是个什么情节,就能让她喜欢上令狐冲了?那要是他把那段精读几遍,也许会有点什么不一样的灵感?
身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
“爱看金庸?”
他回头,还是刚才那个老爷子。
“……啊,还行。”
“‘还行’就跟这儿杵半天啊。”
这老爷子笑眯眯的,那笑容莫名让成辛以觉得很舒服亲切,并没有被奇怪的陌生人搭讪的反感。于是他也笑了笑。
“很久之前看过一次,情节有点儿忘了。”
“这书好呀,要反复读,越读越有意思,就像茶,越品越香。”
“您也喜欢这书?”
“喜欢啊。”
成辛以突然灵机一动。“那请问,您知道令狐冲出手帮向问天的那段,在哪一回吗?您觉得那段有什么特别吗?”
老爷子兴趣盎然看着他。“怎么单就问起那段来了?”
“啊……因为那一段……是……”
他也不知哪根筋抽了,突然就想吹牛。“……那段是我媳妇儿最喜欢的片段,我这不……也想感受一下。”
反正是毫不认识的路人,再加上几分钟前刚跟贺暄说完以后要叫方清月“嫂子”,成辛以突然就二皮脸起来。反正他早晚能追到她,提前臭美一下也无妨,就算被她知道了生气,大不了他把这张厚脸皮凑上去给她打就是。
“你……媳妇儿?”老爷子有些惊讶。“……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啊,都结婚了?”
“嘿嘿,女朋友嘛,早晚是媳妇儿。”他笑嘻嘻的,继续大言不惭。
那老爷子突然也笑了,抬手摸了摸耳朵,又推了推眼镜,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寻。
“这小姑娘要是喜欢这一段,那她品位可真不错啊,哦,就是你刚才在门口打电话说的那个……叫什么……什么月的姑娘?”老爷子一本正经地问,脸上全是真诚。
“对。”成辛以呵呵傻乐。
“小伙子你眼光也不错啊,嗯,也挺走心,小姑娘喜欢,你就特意过来研究这本书?”
“那当然了,这不是爱屋及乌嘛。”
“哎,不过你确定她是喜欢书嘛?现在的年轻人,看这大厚本原着的可不多了,别是喜欢那些影视剧里演令狐冲的演员而已,那你就算看书,怕也费力不讨好,抓不到重点。”
袁老爷子套人话的本事,即便是十年后的刑警队长成辛以,恐怕都得竖个大拇指。
“不会,她是真喜欢。”
他信心十足地替“媳妇儿”正名。
“她连书里令狐冲的词都能背下来。”
“这么厉害?”
老爷子露出佩服的表情,成辛以更得瑟了。
“她呀,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傻乎乎的,脑子里装的就只有书。”
“……书呆子?”
这在老爷子眼里可算不上什么好词儿,于是又问。“……你……觉得她是书呆子,还喜欢她?”
“就因为她这样我才喜欢她的,呆呆的,多可爱呀。”
老爷子端详了一会儿他的神情,发觉他还挺真挚的,便又试探道。
“对了,这家书店新上了竹简典藏版,不过需要预订,订多少进多少。你……媳妇儿……如果真喜欢这书,那她肯定也会喜欢这个竹简版,你要不要买给她?”
成辛以正琢磨七夕礼物呢,一听这话,乐得不行。
“竹简版!那她肯定能喜欢,有照片嘛,我能看看嘛?”
“我预订了一套,估计今天该到了,走,你跟我去找老板问问看。”
“好嘞,谢谢您。”
成辛以高兴得不行,颠颠儿跟在老爷子身边走了,等走到老板那儿,一问才知道,书还没到,但看到了预售图片,确实精美大气,他觉得方清月肯定会喜欢。
正想跟老板说预订呢,右手边传来一声盈盈柔柔的声音。
“成辛以?你怎么在这儿?”
他猛地转头,差点儿兴奋地跳起来。
“方清月!”
“嘘……”她紧皱眉头。
这是书店……他怎么这么不成熟……
但成辛以已经一眨眼跳到她面前了,虽然不敢离得太近,但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咱俩居然偶遇了,缘分不浅啊……”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高高吊在脑后,清清爽爽,显得脖子又白又细又长。可真好看。
他笑眯眯看着她,她却没再多理会,目光越过去看向他身后,然后绽放出一个成辛以从来没见过的温柔又信赖的笑容,连声音都比对他说话时更加软了三分。
“外公,书到了么?”
……
成辛以感觉自己咧到耳根子的两边嘴角瞬时被巨石拉坠了下来。
方清月已经越过他,走到他身后去了,成辛以整个人僵着,像被冰柱直直穿透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又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
她站在那个老爷子身边,笑靥如花,比书里倾国倾城的小尼姑更似天仙。
……
可他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已经感觉到那老爷子的笑容很熟悉了,眉眼也很熟悉,还有那条挂在眼镜上的链子,简直就是祖孙同款……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就没想到……
他是个脑残么……他刚才说了什么?说方清月是他媳妇儿……还说方清月是个傻乎乎的书呆子……他脑子进屎了么……
……
爷孙俩在说些什么,好像是老爷子在跟她解释为什么书还没到,她似乎有些失望,四处望了望,目光又落在收银台上摆着的一本小说,颇有兴趣地随手拿过来翻看。
成辛以和那老爷子对视上,脸机械地抖了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别出来了。
可后者依然笑着,尽管那笑容在成辛以眼里再也不舒服了,阴森森的,只叫他浑身汗毛直立。
“小月,这是你……”老爷子诡异地停顿一下,视线定在他脸上,危险地扬起一道灰眉。
成辛以膝盖一软,就差跪下了,站在方清月身后,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双手合十抵在额头上,一脸等死的表情,嘴巴大幅度张张合合,无声地说出——
“——对——不——起——”
那老爷子竟也看懂了,笑意隐了隐。
“……这是你……同学吧?”
方清月从书里抬起头,应了声,才想起要做两边介绍。“嗯,这是我大学同学成辛以,侦查学专业的。成辛以,这是我外公。”
“外公您好!”
他简直像整半截身子断了一样,自由落体式地狠狠鞠了一躬,巴不得再也不用起来。
“……”
方清月本来觉得他称呼太自来熟了,是她外公,又不是他的,他跟着乱叫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让他叫什么,索性就没再理他,继续看书。
“嗯……你好啊……”
老爷子不装了,渐渐开始端起架子来,声线变得严肃凌厉。
“我刚才在路边棋摊就看到你了,观棋不语,是个好习惯。不过你明显对那盘棋的走法很不赞同,说来听听,你觉得他们哪一步走得不对?”
……刚才看棋的时候……好像确实隐约也见过这老爷子……但是……他总感觉这老爷子还是在设陷阱套他话……不然就是在考他……
“怎么,你要是对那棋局没有想法,当时一脸鄙夷是什么意思,瞧不起人?不懂装懂?”
他听说过她外公是个部队高职退役的老干部,颇有威严,刚才大概是刻意隐着锋芒,装得和善可亲让他不加防备而已,直到现在露出真面目了,才开始叫他手心簌簌冒汗。
“我……我觉得……”他努力回忆了一番刚才看到的局。
“第十六步,黑方如果不跳马,改支士……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应该没错吧……老天保佑……她外公别是什么全国棋王之类的,让他班门弄斧,尴尬之上再添一尬……
“嗯。”老爷子沉思片刻,点点头。“你小子倒是真懂一点,有没有兴趣跟我来一场?”
给他一百个胆子……
“我哪敢,我……我……不敢……”
“怎么,不屑跟我老头子较量?”老爷子眯起眼睛,眸里透出威胁的光来。
“……”
成辛以咽了咽口水,瞟一眼她,还在聚精会神看书,显然对他和自己外公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
“……我……我棋技……我……我刚刚就是在吹牛,但我绝对没有恶意的……我没赢过,我是正在努力……但还没赢……我真的特别想……想赢……不是……就是……我还在努力,努力看棋谱……我会很认真很用心的…………您千万别生气,我就是不懂事,乱吹牛……真的没有恶意,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脸滚烫,越说越急,说的话看似驴唇不对马嘴,其实是在隐晦地对刚才的事情道歉,拐着弯儿地想让老爷子明白,他真的不是因为不尊重他外孙女,才四处胡吹说她是他媳妇儿的……还有书呆子……也不是贬义词,真的不是……
袁老爷子看看他紧张到满脸通红的样子,自觉长辈的谱儿摆得差不多了,又看看自家外孙女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想了想。
“这样吧,相请不如偶遇,来我家里吃个饭,饭后陪我下一局。如果你赢了,我就信你这些话是真心的,今天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去她家里吃饭……陪她外公下棋……
这要是平时,能有这待遇,成辛以会把嘴笑歪的,可事到如今,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可他要是不去,他就死定了吧……
……豁出去了……
“小月。”
老爷子叫她。
“我请你同学今晚来家里吃饭,怎么样?”
方清月只觉得惊讶,这两个人才认识几分钟,就这么熟了?
“……外公请客人,不用我同意,您开心就好。”
“好,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准备走了。”
方清月想了想,抬头问他。“你吃螃蟹不过敏吧?”
“……啊……不……不。”
“嗯。”
……
成辛以也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绝望,反正那顿饭他是如坐针毡。方清月的妈妈是很典型的事业型女强人模样,言谈举止间的清冷程度比方清月更甚,但很和善,还非常体贴地照顾他的饮食习惯。如果没有书店那脑残的一幕,今天得是多大的进展啊……可现在……他心都要碎了……
饭后,直接在客厅,老爷子就端出棋盘来,狠狠虐了他一局。
其实他水平并不差,如果真的用心下,未必不是对手,但现在是什么世纪末的尴尬局面,他哪敢赢。
他连思考都不敢。
一局过后,老爷子看了看局面,抿了口茶,突然乐了。
“你叫什么来着?”
这才想起来细问他名字。
“……成辛以,‘辛以润之’的辛以。”
“哦,是这两个字,家里有中医?”
“嗯,我爷爷是。”
老爷子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又严肃起来。
“你跟我进书房,给你看个残谱。”
完全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态度。
他似乎有点明白,方清月平时那一脸理所当然地严词拒绝他献殷勤的气势是遗传自谁了……
但当然不是真的看残谱,用脚想都知道。他一跟进书房,确定没别人了,马上又鞠了一个深躬。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老爷子回头睨他,表情淡淡的。“真知道了?”
“知道,特别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老爷子没说话,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军刀。
但成辛以明白,现在根本不是怂的时候——现在该是掏心窝子的时候。
“但我对方清月是认真的……我是胡说八道,但我绝对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我特别喜欢她,喜欢她很久了,虽然她现在还不喜欢我,但我……我会努力的……我……请您原谅我!”
“这些是你毁我孙女声誉的借口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千万别跟她说……我再也不敢了……”
老爷子用手指缓缓叩了叩桌面,长眉紧皱,那动作幅度跟方清月简直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算你喜欢她,也不能过分张扬,你懂吗?喜欢一个人不是靠嗓门喊出来的,不知深沉,装不下半两香油,真是废物蛋子一个!”
“对不起!”
他哭丧着脸,又是一个直角深躬。
“……你拜年呢?”老爷子很嫌弃的语气。
……他小心翼翼站直。
“其实,我还挺看好你小子棋风的,有句话说得好,棋品见人品,能看出来你心思倒不坏,而且今天下成这副屎样子,也单纯是因为怂,没有完全发挥出真实水平。不过……”
诡异的停顿之间,成辛以听到自己咽了下口水。
“你现在正在追我最宝贝的外孙女,所以我就不能再找你切磋了,不然好像是在帮你一样。”
他心沉了沉。
“这样吧,如果你有一天真追到了,有名分了,光明正大来家里找我下棋,怎么样?”
成辛以眨眨眼,感觉自己又看到了曙光。老爷子又补充道。
“不过我可不是支持你,毕竟我觉得就你这‘半两香油’的废物蛋子,根本追不上我们家小月,还当刑警呢,什么脑子……”
……激他……
“我……我会努力的……”
老爷子很不屑地撇撇嘴,大掌拍了拍茶桌。
“一点儿气势都没有,我可不想要太蔫儿的孙女婿。”
“我有!等我有名分了,我一定来找您下棋!”
刚说完不靠嗓门,他却又没忍住,整个拿出警训拉练的音量了,老爷子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抬手叫他闭嘴,还真拿了本棋谱出来扔进他怀里,那力道完全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家。
“下次再想跟我玩让子儿那一套,学学这个,别让得那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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