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老城厢狭窄的窗户时，赵铁柱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周小豆和外婆轻微的呼吸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昨晚那顿饭吃了很久。
    王大力那个活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张明辉难得讲了几个冷笑话，老刀的儿子追着老佐要学那个“很帅的拔刀术”，刘淑芬和陈芳帮着外婆收拾碗筷，硬是把外婆挤出了厨房......
    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塞满了十六个人，热气腾腾的排骨汤就着欢声笑语，一直吃到深夜。
    直到现在，那暖洋洋的感觉还留在心口。
    赵铁柱正想再眯一会儿，枕头边的参赛证忽然震了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是官方发来的通知——
    “请‘守望联盟’全体成员于今日上午九点，至市政务中心参加官方新闻发布会及专访。请着统一队服。届时将有车辆接驳。”
    新闻发布会？专访？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昨天在飞机上，张明辉就念叨过，说这次比赛动静这么大，肯定会有官方报道，说不定还要上电视。
    没想到这么快。
    他刚坐起身，门外就传来王大力的大嗓门：“铁柱！起了没！车来了！好家伙，三辆黑色的，老长！”
    一个小时后，换好月白色队服的“守望联盟”十六人，坐在了市政务中心最大的新闻发布厅后台。
    透过厚厚的幕布，能听到前厅传来嘈杂的人声，各种设备调试的嘀嘀声，还有工作人员紧张的低语。
    “紧张吗？”赵铁柱问身边的周小豆。
    周小豆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穿着一身特意为他缩小版的队服，头发被外婆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小额头，看起来既精神又乖巧。
    “有一点，”他小声说，“没见过这么多人。”
    赵铁柱握住他的小手：“没事，就跟平时说话一样。问你啥，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笑一笑。”
    周小豆认真地点点头。
    九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当赵铁柱带着十五人从后台走出时，闪光灯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录音笔密密麻麻指向台上，还有更多的记者站在后排和过道里。
    最前排，几个穿着正装的人起身致意，有市里的领导，也有几个穿着军装的——赵铁柱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上次在观礼台上见过的李靖。
    “好家伙......”王大力在他身后小声嘀咕，“这阵仗......”
    “稳住。”赵铁柱低声说，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
    发布会的主持人是个干练的女记者，她先简单介绍了“砺锋”终极试炼的背景和守望联盟的惊人战绩，然后便开始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抛给了赵铁柱。
    “赵队长，请问您带领的守望联盟从东北赛区一路过关斩将，最终以断崖式优势夺得总冠军，您认为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赵铁柱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皮肤黝黑、眼神沉稳的年轻人。
    “关键？”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关键不是我，是我们。”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十五个人，“我们十六个人，从第一天组队开始，就没想过谁拖累谁。”
    “我们有分工，但没高低。遇到事了，商量着办。”
    “打起来了，一起上。受伤了，一起扛。赢了，一起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小豆身上，又转向老刀、老佐、刘淑芬、陈芳......
    “我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还有几声叫好。
    接着是王大力。
    有记者问他，在赛场上最难忘的是什么。
    王大力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忽然说：“最难忘的......是豆豆给我挡那一下。”
    周小豆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王大力没看他，眼睛盯着某个虚空，声音难得地不那么洪亮了：“就是打那个大怪物的时候，俺冲得太猛了，没看到侧面有东西。”
    “是豆豆，那么小一个人，愣是冲过来，用那个‘玄冰’帮我冻住了那玩意儿的爪子。”
    “要不是他，俺那条胳膊就废了。”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又咧嘴笑起来，“所以俺现在这条胳膊，是豆豆给的。以后谁敢欺负豆豆，俺第一个不答应！”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还有女记者小声的“好萌”。
    轮到张明辉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分析了“团队协作的数据模型”、“能量资源优化配置的实践应用”以及“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战术稳定的心理机制”，听得台下的记者们一愣一愣的，几个拿着小本本记录的年轻人甚至开始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什么“专业术语”。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赵铁柱旁边、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身影上。
    周小豆面前的话筒被调低了高度，他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和无数双眼睛，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
    “周小豆小朋友，”一个女记者柔声问道，“你今年才六岁，是整个赛场年纪最小的参赛者，却拿到了少年组个人第一和团队总分第一。你害怕过吗？是什么支撑你坚持下来的？”
    周小豆眨眨眼睛，认真想了想。
    “害怕过，”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第一次看到好多怪物的时候，腿都软了。后来习惯了，就不那么怕了。”
    台下响起轻轻的笑声。
    “支撑我坚持下来的......”
    他歪了歪头，看向身边的赵铁柱，又看向台下某个方向——那是留给家属的座位，外婆正坐在那里，用手帕擦着眼睛，见他看过来，连忙挥了挥手。
    周小豆的眉眼弯了弯，收回目光，对着话筒说：“有铁柱叔，有大力叔，有明辉叔，有刘奶奶、陈老师，有刀伯伯、佐叔叔......还有大家在身边，我就不怕。还有外婆，她在外面等我回家。”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季阿姨。季阿姨说，让我加油。我想让她看到，我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还有单独采访。
    赵铁柱他们被请到隔壁的小厅，一家一家媒体轮流进来。
    有些问题重复，有些问题刁钻，但他们始终保持着那份从赛场上带下来的沉稳和坦诚。
    等到所有采访结束，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走出政务中心大门时，阳光正好。
    门口的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几百号人，有年轻人，有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看到守望联盟出来，立刻欢呼起来，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有些是自制的应援牌，有些是手机，还有几个孩子举着周小豆的画像，上面的q版小人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
    “赵铁柱！好样的！”
    “王大力！纯爷们！”
    “周小豆！小豆豆！姐姐爱你！”
    周小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往赵铁柱身边靠了靠，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悄悄翘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低调但明显经过改装的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广场边缘。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身影走了下来。
    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头如瀑的黑发和琉璃般的眸子，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一瞬。
    季子然。
    她怎么来了？
    赵铁柱愣住，周小豆愣住，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子然缓步走向他们，身后跟着笑眯眯的季安邦老爷子和依旧一脸温和的林澜。
    那些欢呼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却又忍不住举起手机，对着这难得一见的画面疯狂拍照。
    “季......季大佬？”王大力结结巴巴。
    季子然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赵铁柱身上，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周小豆。
    她蹲下身，与周小豆平视。
    “豆豆。”
    周小豆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但他这次没有躲开视线，而是勇敢地迎上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季阿姨。”
    “今天采访，你说的话，我都看到了。”季子然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柔和，“你说，不想辜负我的期待。”
    周小豆抿了抿嘴唇，用力点头。
    季子然看了他几秒，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做到了。”
    周小豆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辰。
    季子然站起身，目光扫过守望联盟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铁柱身上。
    “晨曦基地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住处和相关手续。什么时候方便，随时可以过来。以后......”她顿了顿，“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三个字，她说得平淡，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季大佬，我们尽快安顿好家里，就去晨曦报到。”
    季子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季安邦老爷子路过的时候，用力拍了拍赵铁柱和王大力的肩膀，哈哈笑着：“小子们，晨曦见！”
    林澜则对周小豆温和一笑，递给他一个小巧的香囊：“宁神安眠的，你江叔叔让我给你的，你外婆也可以用。”
    直到那辆黑色商务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广场上才重新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季子然亲自来接人啊！”
    “我的天，守望联盟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那个小孩被季大佬摸头了！啊啊啊啊羡慕！”
    当晚，各大官方媒体和网络平台，铺天盖地都是关于“砺锋”终极试炼的报道。
    《人民日报》头版：“砺锋精神，淬火成钢——记‘砺锋’终极试炼华国健儿的英勇表现”
    新闻联播用了整整八分钟，详细报道赛事成果，特别重点介绍了守望联盟的事迹，以及赵铁柱、周小豆等人的采访片段。
    当电视上出现周小豆认真地说“有大家在身边，我就不怕”时，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观众红了眼眶。
    网络上更是炸开了锅。
    守望联盟周小豆少年英雄赵铁柱真男人砺锋精神等话题占据热搜榜前十，相关讨论量一夜之间突破十亿。
    各大高校、中学、甚至小学，纷纷组织观看赛事集锦和报道，召开主题班会，讨论“砺锋精神”的内涵。
    有的学校甚至发起了“寻找身边的‘砺锋少年’”活动，鼓励学生们学习赛场英雄们团结协作、不畏艰难、坚韧不拔的品质。
    老城厢的那条小巷，一夜之间成了网红打卡地。
    不少人慕名而来，想看看培养出周小豆和赵铁柱的地方是什么样。
    周外婆乐呵呵地给来的人递水，嘴里念叨着：“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晨曦基地，季子然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和热烈讨论，琉璃般的眸子平静无波。
    “妈妈，”林行之趴在她膝头，仰着小脸问，“豆豆哥哥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很快。”季子然轻声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找豆豆哥哥玩了？”
    季子然低头看着儿子期待的小脸，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可以。”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大地。
    末世的阴影或许还在远方潜伏，但此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种叫做“希望”和“团结”的东西，正在无数人心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而这，或许比任何一场比赛的胜利，都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