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萨村。
    扎西的舅舅旺堆站在村口，看着天上越来越厚的乌云。他没有跟撤离的队伍走。
    他说，他要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祖宗的坟。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妻儿走了。
    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风吹得他的藏袍猎猎作响。
    河水已经彻底不能喝了。牲畜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奄奄一息。
    昨天，他最后一只羊倒在了羊圈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会动了。
    他把它埋在后山，和祖宗的坟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扎西是对的。
    但他已经走不了了。
    不是走不动，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三百公里，五天。他能走吗？
    他今年七十三了。就算能走，到了又能怎样？
    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连玉心都不会用。
    他去了，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在风里烧得很快，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忽然想起扎西小时候。那孩子七八岁就敢一个人去山里放羊，天黑了都不回来。
    他拿着手电筒去找，找到的时候，扎西正抱着羊羔躲在岩缝里，浑身发抖，但一声没哭。
    “阿舅，我不怕。”扎西说。
    现在，扎西在基地里。他不怕。他不用怕。
    旺堆把烟掐灭，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他关上木门，插上门闩。
    屋里很暗，只有佛龛前的酥油灯还亮着。
    他跪在佛龛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
    他念起了经。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但旺堆没有睁眼。他只是念着经，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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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鲁藏布江边，水文监测站。
    王鹏程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在发抖。
    水温还在升，微生物含量还在涨，那些“小虫子”还在往下游跑。
    他把最后一组数据发送出去，然后关掉仪器，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待了三个月的监测站。
    简陋的铁皮房，四面漏风，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
    但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每一天都盯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小虫子”一点一点地从雪山里出来，一点一点地往下游跑。
    现在，它们要跑到入海口了。
    而他，要跑了。
    他推开门，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低着头，顶着风，开启了筋斗云和明光往外飞去。
    身后，监测站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跟他告别。
    他没有回头。
    ------
    长白山天池脚下。
    最后一支采样队完成了任务。
    队长看了看手里的样本箱，又看了看远处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山峰。
    “撤。”他说。
    队员们收拾设备，登上直升机。
    螺旋桨开始旋转，掀起漫天的雪沫。
    直升机缓缓升空，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爬升。
    一个年轻队员透过舷窗往下看，看到天池的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浪，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巨兽在水下翻身。
    “队长，你看！”他喊。
    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快走！加速！”
    直升机猛地拉升，冲进云层。
    身后，天池的水面翻涌得更加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但没有。只是翻涌，只是沸腾，只是发出低沉而恐怖的轰鸣。
    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说：“还好……还好撤得及时。”
    年轻队员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山峰，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水面。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导师跟他说的那句话——“别管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青藏高原，无人区。
    一群藏羚羊正在狂奔。
    它们跑得很快，像一道褐色的闪电，划过苍茫的荒原。领头的那只公羊角上挂着一缕经幡，不知道是从哪个玛尼堆上刮来的。
    它们跑过干涸的河床，跑过枯萎的草场，跑过那些已经空无一人的牧民的帐篷。它们不停地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没有东西在追。但它们能感觉到。那种来自大地深处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正在从雪山方向蔓延过来。
    它们要逃。
    逃到没有那种感觉的地方去。
    天地之间，万物都在逃。
    鸟在天上飞，兽在地上跑，鱼在水里游——不，鱼没有逃。鱼已经死了。那些喝了河水的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像一片白色的毯子。
    连虫子都在逃。蚂蚁从地里爬出来，排着长长的队伍，往高处搬。蝗虫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遮天蔽日。连那些平时躲在洞里不出来的东西，都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
    只有人，还在原地。
    有人走不了，有人不想走，有人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们站在原地，看着天，看着地，看着那些正在逃离的万物。
    他们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晨曦基地，云栖苑。
    季子然站在窗前，看着穹顶外那片越来越厚的乌云。她已经站了很久，久到林澜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子然，去睡会儿。”
    季子然摇摇头：“睡不着。”
    林澜没有再说。他只是陪她站着，一起看着窗外。
    远处，那最后一丝微光，也被乌云吞没了。
    十月三十一日，凌晨四点。
    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大雨。
    雨滴大得像石子，砸在穹顶防护罩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闷雷似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雨水是浑浊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暗黄色。不是普通的雨——雨水里有东西。
    那些从雪山里跑出来的、看不见的东西，随着雨滴，落下来了。
    落在穹顶上，被防护罩挡住，顺着弧形滑落，汇入地下的排水系统。
    那里的水息壤净化装置已经开始运转，把雨水里的“脏东西”一点一点地滤掉。
    但穹顶外，没有防护罩的地方，雨水直接落在地上。
    落在土壤里，立刻渗进去。土壤变成了暗黄色，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草叶瞬间发黑，卷曲，枯萎。那些还在地里的庄稼，还没来得及收割，就在雨水中倒下，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