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府密室。
    烛火将两道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互相撕咬的困兽。
    赵振奎一身便装，却掩不住行伍的悍野之气。
    他像头焦躁的熊，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地板闷响。
    邵启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晦暗不明。
    “赵千户，你手下三百精兵，搜山三日，连个鬼影子都没摸到！”
    邵启泰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气。
    “何明风那边呢？钱谷一天三催田册，葛知雨四处抚恤军户！你的人呢？除了在山里转悠，还能干点什么？”
    赵振奎猛地停步，转身盯着邵启泰，眼中血丝密布：“邵半城，你这话什么意思？搜山是老子的事，查案是你漏了风！”
    “要不是你邵家当年做事不干净，留了那么多尾巴，何明风能这么快摸到门路？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我漏风？”邵启泰冷笑，“我漏什么风？账册、文书、人证，该处理的我都处理了！”
    “倒是你赵千户，那些军屯底契、王百户的旧档，你怎么还留着？留着当护身符，还是等着哪天反咬我一口？”
    “你——！”
    赵振奎勃然色变，手按上了刀柄，却又缓缓松开，换上一副狞笑。
    “邵启泰，你少在这里装清白。”
    “是，老子是留着些东西，那又如何？当年黑旗营那二百四十亩上好水田，还有后来零零散散弄来的，十之七八最后落进了谁的口袋？”
    “是你邵半城！是你邵家商会！老子和手下的兄弟，不过是喝了点汤！”
    “现在想撇清？晚了！”
    “那本永初四十二年的田册副本，还有几份阴阳契的底子，可都记着你邵大老爷的大名和私章呢！”
    “何明风要是拿到这些，你以为你跑得掉？”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邵启泰浑身一颤。
    他手中的玉珠串“啪”地掉在地上，碎了几颗。
    他颓然向后靠去，瞬间像老了十岁，方才强撑的气势荡然无存。
    密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邵启泰才嘶哑着开口：“那……你说怎么办？何明风步步紧逼，上面的关系因为京城的风闻不敢妄动。”
    “再这样下去……”
    “等死。”赵振奎冷冷吐出两个字，眼中凶光却越来越盛，“要么等他拿到铁证，把咱们押上公堂，秋后问斩，家产抄没。”
    “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咱们先弄死他。”
    邵启泰猛地抬头，瞳孔缩成针尖：“你疯了？！他是朝廷命官，一州正堂！”
    “谋害朝廷命官，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赵振奎嗤笑，“邵半城，你是做生意做傻了？现在这局面，何明风不死，咱们就得死！”
    “他死了，滦州群龙无首，上面派新官至少得三个月，这三个月足够咱们扫清所有首尾！”
    “黑旗营余孽，一个不留！所有证据，全部销毁！”
    “到时候死无对证，就算朝廷派人来查，也只能查到何明风意外身亡，查到山匪猖獗！咱们花点银子上下打点，这事就能抹过去！”
    “可……可怎么下手？州衙守卫森严，他身边好像还有几个江湖上的高手……”
    “在他出门的时候。”
    赵振奎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精明的光，“找个由头，请他过府。在你的地盘上动手！事后就说……遭遇山匪报复，或者府中混入了黑旗营余孽，刺杀了知州大人。”
    “你是苦主，我是卫所千户，合力追凶，顺理成章！”
    邵启泰心脏狂跳，汗水浸湿了内衫。
    这个计划太疯狂，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万劫不复。
    可赵振奎说得对，等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何明风已经拿到了太多线索，要是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何明风出手，那他们必死无疑。
    邵启泰闭上眼，脑中飞快盘算。
    对朝廷命官下手，是滔天大罪。
    但何明风不死，邵家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自己更是性命难保。
    赵振奎虽然莽，但这计划……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挣扎、恐惧、狠戾，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最终，邵启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说说你的计划。”
    邵启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振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是猎食者的笑容。
    “三日后，你以‘商讨疏通商路、化解误会’为名，下帖请何明风过府赴宴。”
    “帖子要写得谦卑恳切，最好……连他夫人葛氏，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亲近的人，一并邀请。”
    “人来得越多，事后越能证明是突发意外，而非针对他一人。”
    “地点就设在你的正厅。我会提前安排十二名最可靠、身手最好的亲兵，换上你府中护院的衣服，混入宴会护卫中。”
    “六人埋伏在正厅两侧厢房，四人守在厅外要道，两人伪装成上菜仆役，贴身动手。”
    “酒菜中不必下毒，何明风谨慎，说不定会试毒。”
    “关键是酒，我会提供一种北边来的‘千日醉’，无色无味，混入酒中，饮下后半个时辰才会发作。”
    “状似醉酒，实则浑身绵软，内力涣散。”
    “届时，其他人若饮了，便不足为虑。若不饮，也无妨，药力只是辅助。”
    “动手时机，选在酒过三巡，气氛最松缓时，以摔杯为号。”
    赵振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到时候埋伏的人一拥而上，首要目标何明风，其次是那几个江湖高手。务必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事后，将准备好的黑旗营信丢在现场。再杀几个‘刺客’灭口，做成‘刺客’与护卫同归于尽的现场。”
    “你作为主人，‘受惊’‘受伤’，我作为卫所千户，‘闻讯’率兵赶来，‘剿灭残余刺客’。”
    “咱们俩口径一致，咬死是黑旗营余孽乔装混入，报复刺杀。”
    “何明风‘不幸殉职’，咱们‘奋力护驾’，还能搏个忠勇之名。”
    赵振奎说完，盯着邵启泰：“如何？”
    邵启泰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灭顶之灾。
    “十二名亲兵……可靠吗？”
    “都是跟我十年以上的老兵，家小都在滦州卫所，绝对可靠。”
    “千日醉……药效能确保？”
    “放心，边军审讯细作用的，从无失手。”
    “现场布置、信物、灭口……不能留一丝破绽。”
    “我亲自督办。”
    邵启泰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好。帖子我来写，府内布置由邵安和你的人对接。”
    “但有一点——事成之后，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包括你那十二个亲兵，必须‘妥善安置’。”
    赵振奎自然明白“妥善安置”的意思，狞笑：“那是自然。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