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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昌城码头的夜风还在吹。
手风琴声从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里飘出来,拉的是一首老歌,调子弯弯绕绕的,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码头上卸完货的搬运工蹲在岸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湖面上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和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有人在唱歌,唱得荒腔走板的,唱的是什么听不清,可那调子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是活过来了。
是在这片废墟上,又活过来了。
下午的阳光很薄,从窗格子里透进来,在书房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浮着,慢悠悠地转,像末世里唯一不用着急的东西。
刘轩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把笔搁在笔架上,往椅背上一靠。
哪怕身体素质强如超人,高强度的工作也使人疲惫。
谁特么爱上班?
他从早晨坐到现在,中间只吃了一碗面,面汤早就凉透了,凝出一层白花花的油花。
茶是佩兰早上送来的,泡到这会儿已经酽得发苦。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倒把困劲儿压下去几分。
“城主,呼城来信了。”徐安推开房门,走到刘轩跟前,递上信件,手里两个大包裹也放在了刘轩桌上。
“呼城?”
“对,是容城主托商队送来的。”徐安说完,顺手收走了桌上的面碗,转身出门。
刘轩接过信件,脑海里印出那个冷艳美人的倩影。
两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都认得。一封笔锋清瘦,一笔一划都带着刀剑的筋骨,是呼延乌兰的。
另一封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针脚细密,绣的人显然用了心思,是呼延蓉的。
呼延乌兰的信封上沾着一股味道——雪莲的味道,混着草原上那种干冷的风的气息。
这味道一下子就把刘轩拽回了呼城,拽回了那个天高云淡的地方。
他拆信的时候手很稳,但拆到一半停了一下,换了一把裁纸刀,沿着封口慢慢挑开,没撕破一点纸。
“师侄亲启。”
四个字,跟她的声音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见字如面。距上次通信,已过半年。听闻你整肃辖区,贸易红火,军团成型,甚感欣慰。”
刘轩把这几句看了两遍。呼延乌兰从来不夸人,她说“甚感欣慰”,就是真的很满意了。
他能想象她写这几个字时候的样子——坐在呼城那间石砌的书房里,窗外是灰茫茫的草原,风把窗棱吹得呜呜响。
她提笔蘸墨,落下去的时候嘴角可能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淡到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武道之路,逆水行舟,半点不能偷懒。药剂虽能助你突破,根基却要自己打。每日练气不可间断,别被俗务缠身荒废了修行。
你根基不稳,切莫要急功近利,辱没师门的名声,也别负了我对你的期许。”
这一段的笔锋明显重了,墨迹透过纸背,在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画痕迹。
她写到这儿的时候,一定是板着冷脸的,甚至可能皱了眉头。
刘轩见过她发怒的样子,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那双冰冷的眼睛看过来,比什么狠话都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一年他确实把太多时间花在了工作上,练武的时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少。
她在千里之外,却好像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近日北边蒙国异动频频,铁骑屡次越界,边境牧民伤亡不少。呼城防线已全面布防。蒙国狼子野心,此番异动绝非偶然。敌人躲在暗处,我们更需加固各城防线,不可轻举妄动,亦不可掉以轻心。”
刘轩的目光在这一段上停了很久。
蒙国。
末世之前,那里就是一片地广人稀的荒原。
末世之后,那片土地上活下来的人,比别处的更硬,也更狠。
他们在马上长大,在马背上打仗,末世之后组建的变异宝马军团非常难缠,骑兵来去如风,打了就跑,追又追不上。
呼城卡在大汉国西北角,是挡在蒙国铁骑面前的第一道墙。
现在这道墙的守将是呼延乌兰。
她说“已全面布防”,那就一定是真的布防了。她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一句没把握的话。
可她还是写信来提醒他。不是向他求援,是让他做好准备。
呼延乌兰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求援,她只会把刀握紧,把城门关上,然后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面,面对草原上涌来的黑压压的骑兵。
她会写信告知刘轩呼城实情,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的“软弱”了。
“安西天寒,不比九昌温润。我已让人寻了上好的皮毛随信寄去,天冷记得穿。”
刘轩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件不知名变异生物做成的皮袍,毛料厚实得手插进去能没过手背。
深褐色的皮毛泛着暗暗的光泽,针脚缝得密密实实,翻过来看里面,衬的是一层软布,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处理得很仔细,一点扎人的硬毛都没有。
他把皮袍贴在脸上,皮毛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是草原上晒干的艾草的味道。
呼延乌兰一定是让人用艾草熏过,防虫,也防潮。
天冷记得穿。
四个字,写在信的最末,像是写完正文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添上去的。墨迹比其他地方淡一点,可能她写到这儿的时候笔上已经没有多少墨了,却没有重新蘸,就那么淡淡地写了下去。
刘轩把信看了两遍,手指在“莫要让我牵挂”那几个字上摩挲了半天。
呼延乌兰从来不说什么软话。
当年她千里驰援,策马奔袭三天三夜,赶到的时候满身风沙,嘴唇干裂出血。
刘轩记得见到她时,只说了一句话:“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声音冷得像刀锋,眼睛里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在火把的光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那层水光,刘轩记到了现在。
和这件皮袍一样。和“莫要让我牵挂”这五个字一样。她的心意从来不说出口,但从未缺席。
刘轩把皮袍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当年给她改造经脉的那个夜晚——
她坐在他面前,闭着眼睛,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脆弱。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那个时候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耳根上细细的绒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后松枝一样的冷香。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那份沉默里藏着的东西,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两个人都不曾说破。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刘轩深吸了一口气,把呼延乌兰的信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拿起了呼延蓉的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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