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第一科学院，第零号休眠区。
    这里没有鲜花，只有液氮管道流动的嘶嘶声。
    江南躺进了那个属于他的水晶棺材。
    他那件穿了几十年的白大褂终于脱了下来，换上了休眠服。
    “别搞得这么悲壮。”江南躺在里面，看着站在外面的林宇，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我只是去睡个觉，补补这五年的觉。”
    林宇微微点头：“好。”
    “行了，关灯吧，刺眼。”江南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嗤——
    白色的冷凝气喷涌而出，瞬间填满了舱室。
    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的波浪线逐渐拉平，变成了一条平稳的低频直线。
    林宇站在原地，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他是元首，他没有时间悲伤。
    ……
    人类在这个恒星系，已经停留了整整二十年。
    对于拥有数千年寿命的长生种来说，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那些没有注射基因优化药剂，或者老一辈的老人来说，这就是终点。
    ……
    一周后，天宫号核心，元首办公室。
    林宇正在审阅关于战舰龙骨合金配比的最终报告，天枢的全息投影突然在他身边显现。
    平日里总是保持着绝对冷静语调的人工智能，此刻的声音却罕见的出现了一丝低沉的波动。
    “父亲。”
    “怎么了？”林宇头也没抬，手中的电子笔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流光。
    “民政部部长办公室，生命体征监测系统报警。”天枢停顿了0.1秒。
    “周文渊部长的脑波活动……于三秒前彻底停止。”
    林宇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备车。”
    林宇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去民政部。”
    ……
    当林宇赶到民政部部长办公室时，门口已经站着两名神色肃穆的医疗官和几名警卫。
    见到元首到来，他们立刻让开了一条路，深深鞠躬。
    没有抢救的喧嚣，因为天枢的判断从不出错。
    清晨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周文渊坐在那张他坐了半个世纪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戴着那副老花镜，脑袋低垂，像是工作累了，只是打个盹。
    桌上放着一份刚刚批阅完的文件——《关于长安城第三期扩建及新生儿福利保障的批示》。
    文件的最后，那个签名不再是龙飞凤舞，而是有些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张。
    林宇放轻了脚步，走到这位老搭档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拿走周文渊手中那杯凉透的茶，又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
    周文渊拒绝了休眠。
    他说他是个俗人，不懂什么星辰大海，他只想看着这万家灯火，直到眼睛闭上的那一刻。
    现在，他看够了。
    “天枢。”
    “我在。”
    “发布讣告。”林宇看着老友安详的面容，轻声说道，“礼葬 。”
    这几年，原本跟随林宇走出方舟的那一代人，逐渐凋零殆尽。
    尽管盘古医疗舱能让他们的躯体远离病痛甚至长葆青春，但人类大脑的寿命极限（约150年）却是科技无法逾越的天堑。
    白启明早已退居顾问团，却在一次推演中突发脑出血，倒在了他眷恋一生的沙盘前，身躯虽在，意识已逝。
    张磊这老兵痞因脑神经衰竭离世，临终前还骂咧着想要继续战斗，笑着咽了气。
    刘默不愿困守记忆混乱的健康躯壳，选择了自我安乐，只想体面的先去探探路。
    旧时代的帷幕，在这一年，彻底落下。
    ……
    长安城，中央战略指挥大厅。
    巨大的全息星图悬浮在半空，但今天，星图被推到了边缘。
    占据中央位置的，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三维模型。
    那是天宫号。
    会议桌旁，坐着的都是新面孔。
    林平安坐在左手第一位，身穿笔挺的元帅制服，两鬓微霜，那是操劳的痕迹。
    林星晚坐在右手第一位，干练的马尾，眼神锐利如刀。
    往下，是工程部部长方振业、灵能研究院院长林启、第一舰队指挥官林致远……
    “元首，方案已经定稿。”
    方振业站起身，手指在虚空中滑动，解剖着那个巨大的模型。
    他手指猛的一点。
    全息画面中，那艘承载了人类数十年的天宫号，被红色的虚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旧天宫号的骨架是基于我们之前的材料技术，撑死只能承受30公里的舰体应力。”
    “如果我们强行扩建到90公里，哪怕有反物质引擎，也就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花瓶。”
    方振业转身，目光灼灼的看着林宇。
    “所以，我的方案是——拆。”
    “把天宫号拆了？”林平安眉头紧皱，“那是我们的母舰，里面还藏着方舟飞船。”
    “不是全拆，是‘移花接木’。”
    方振业一挥手，一个新的模型浮现出来。
    那是一根长达90公里，粗犷、狰狞，散发着暗金色泽的巨大脊椎。
    “这是我们结合了缴获的机械神教的泰坦和悲叹者战团战舰里解析出的‘精金’合金配方，结合我们自己的材料学，打造出的全新龙骨。”
    “精金，是帝国战舰的核心材料，硬度是金刚石的百倍，耐热性超强。”
    “但我们铸造技术没有达到这个程度，在经过无数次的模拟试验后。”
    “我们生产出了一种次级金属，虽然性能只有精金的五分之一，虽然产量较少，但目前也足够使用了。”
    “我们将先在太空中铸造这根90公里的‘神之脊椎’。”
    方振业的手指在虚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然后，我们将旧天宫号的外壳剥离，将最核心的生态循环区、工业区等完好模块，像搭积木一样，整体移植镶嵌到这根新龙骨上。”
    “最后，以此为基础，覆盖大量陶钢复合装甲，加装反物质引擎和最新的武器系统。”
    “这工程量……”林致远看着这个大胆的方案，倒吸一口凉气。
    “这相当于给一个巨人做换骨手术。”
    “结构强度真的没问题吗？”林星晚问道，“90公里的长度，杠杆效应会放大任何一点微小的应力。”
    “物理层面，次级精金龙骨足够硬。”方振业对此信心十足。
    “那武器系统呢？”林曜抱着双臂，冷冷的问，“大有什么用？如果是活靶子，我宁愿开小船。”
    “问得好。”
    此时已经成为物理研究部部长的叶青羽开口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全息投影瞬间变化，舰首位置，除了一根更大的“烛龙之矛”轨道炮之外。
    还有一个复杂如同蜂巢般的晶体结构，由于反物质能量的注入，那个结构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
    “这是寂灭。”
    “以反物质湮灭反应堆巨大能量，通过亚空间引擎操控亚空间裂缝进行能量投送。”
    “将特制的反物质湮灭弹投入到我们计算的位置。”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降了几度。
    “如果用来对付行星，不需要击穿地壳，只要一发。”
    “它会直接在行星核心诱发链式湮灭反应。”
    “简单点说。”叶青羽顿了顿，“这就是歼星炮。”
    话音落下，会议室顿时陷入了寂静。
    “但这工程量……”另一边的王念昔则看着那一长串的物资清单，眉头紧锁。
    “加上我们目前其余的新式战舰建造计划，需要消耗掉我们储备物资的80%，而且工期恐怕会有点长。”
    林宇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着那个宏伟的模型。
    90公里。
    那不再是一艘船，那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大陆，一把刺向深空的利剑。
    终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环视全场，一锤定音道：“即刻启动铸星计划，我要让这根90公里的脊梁，撑起人类未来的尊严！”
    “同时，发起全民动员令，我们挖空这座星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