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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里正抹了把眼泪,连连点头,道:“郎君放心,老朽知道轻重。”
文安点点头,又道:“还有件事。庄子上有几头牛?”
张里正想了想,道:“三头。都是老牛了,干不了多少活。”
文安皱眉。三头老牛,哪够?
他想了想,道:“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再买几头牛来。”
张里正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郎君,这牛,不比其他,不好买啊。方圆几十里的庄子,谁家有牛都不肯卖。那是命根子。”
文安点头,道:“我知道。我再想想办法。”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里正把庄子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文安说了。
庄子上一百九十多户,八百九十五口人。青壮劳力不到三百。老人孩子多,女人也多。
地有差不多六千亩,听着是不少,可大多是坡地,还有许多地,土质不好,又缺水,不适合耕种。张家庄能耕种的地不到两千亩。
(注:根据唐代均田制规定?,?丁男,一般指16-60岁成年男子?:授田?100亩?,其中:?80亩为口分田,即国家所有,死后归还;?20亩为永业田,即可世袭、有限买卖。?妇女、奴婢、耕牛?:?不再授田。?老小、残疾者?:按丁男一半标准授田。?寡妇守志者?:可授30亩妇田。
但实际授田常不足?:贞观时期虽推行均田,但因“地旷人稀”与“宽乡/狭乡”差异,?狭乡即人口密集区每丁仅授20—40亩。理想状态,张家庄有2万—3万亩地,但实际可能只有4000—亩地,这里取六千亩,诸君莫计较。)
文安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八百多口人,靠那点薄地过活,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张旺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郎君,打井的地方选好了。”
文安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张旺领着一个匠人进来,那匠人四十来岁,满脸风霜,手上全是老茧。
“郎君,这位是李师傅,打井的行家。”张旺介绍道。
李师傅对文安行了一礼,道:“文县子,小人在庄子里转了一圈,选了三处适合打井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指着道:“一处在这儿,村东头,地势低,应该能打出水来。一处在这儿,村西头,靠近那片坡地,也能打。还有一处,在村北,离那条小河不远。”
文安看了看那张图,道:“三处够吗?”
李师傅道:“三处够了。庄子不大,三口井,够用了。”
文安想了想,道:“还是再加一口吧,打四口井。你再找一处地,要深一些,砌砖,防止塌陷。”
李师傅道:“行,文县子放心,小人省得。”
文安又道:“工钱多少?”
李师傅道:“一口井,二十贯。四处,八十贯。”
文安想了想,道:“我给你九十贯。要深,要牢固。什么时候能打完?”
李师傅听文安给九十贯,顿时笑逐颜开,听到询问工期,连忙说道:“半个月。”
文安点头,道:“行。那就半个月。张旺,回头你跟他结账。”
张旺应了一声。
文安又对张里正道:“张里正,打井的事,你多照看着。需要什么,来府上跟张旺说。”
张里正连连点头,道:“郎君放心,老朽一定看好。”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汉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道:“里正,里正,田里的人都回来了。都在村口等着呢。”
张里正看向文安。
文安道:“走,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村口。村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来了。那些刚从田里回来的,身上还带着泥,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
看见文安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张里正走到人群前头,高声道:“乡亲们,文县子来了!给俺们送新农具来了!还给俺们打井!”
他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新农具?真的假的?”
“打井?我们庄子也能有井?”
“县子真是大善人呐……”
有人又开始哭,有人跪下了,有人喊着“县子大恩大德”。
文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走上前,提高声音道:“大家都起来。我还有话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张里正连忙道:“都起来,都起来。县子还有话说。”
众人站起来,看着文安。
文安道:“这些农具,贞观犁放在公中,锄头、镰刀,你们里正分,一家一把,不够的先用旧的。”
他顿了顿,又道:“打井的事,今天就开始。半个月后,你们就能喝上井水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文安又道:“还有,明年开春我打算在这里种一种新的庄稼,至于是什么,到时候会跟你们说。不过你们放心,这东西好养活,不挑地,产量高。到时候我会派人教你们怎么种。种好了,以后就不愁吃了。”
他说完,人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又跪下了。
“县子大恩大德,草民们无以为报……”
“县子就是咱庄子的再生父母……”
文安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心里堵得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道:“都起来吧。我还有事,先走了。打井的事,张里正看着。农具的事,也由张里正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
张里正在后面喊:“郎君,您吃了饭再走……”
文安头也不回,摆摆手,道:“不吃了。改日再来。”
他快步走到马车跟前,上了车。
张旺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动起来。
身后,那些人还跪着,不肯起来。
文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脑子里全是那些人的脸。那些面黄肌瘦的脸,那些满是皱纹的脸,那些流着泪的脸。
他想起张里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郎君,您就是俺们庄子的救命恩人呐”。
他哪里是什么救命恩人。他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可那些人,却把他当成了救世主。
文安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村子已经远了。那些土坯房,那些破旧的屋顶,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都模糊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村口,孤零零的。
文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里。
张旺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郎君,您对张家庄可真好。”
文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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