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
    天还没亮，文安就醒了。
    睁开眼，躺在炕上，好一会儿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郎君？郎君您醒了吗？”陆青宁的声音。
    文安应了一声。
    陆青宁推门进来，端着盆温水。后头跟着张婶，手里捧着一套簇新的衣裳。
    文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张婶把衣裳放在炕边，笑道：“郎君，看看这身衣服，合不合身。”
    衣裳是新裁剪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领口袖口绣着金线云纹。文安看着那颜色，心里有些发怵。
    他活了两辈子，没穿过这么艳的衣裳。
    张婶见他不动，催道：“郎君，快换上呀。”
    文安只好穿上。
    衣裳倒是合身，可那颜色，红得刺眼。他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衬着大红衣裳，看着有些陌生。
    张婶在一旁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郎君穿这身，真精神！”
    陆青宁也道：“郎君穿什么都好看。”
    文安苦笑，没接话。
    洗漱完，张婶端来早饭。小米粥，几个胡饼，还有一碟腌菜。文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张婶道：“郎君，多吃点。今天一天可有的忙。”
    文安点头，道：“丫丫起来了吗？”丫丫前天便被文安从玄都观接了回来。
    小丫头兴奋得不得了，一直叫嚷着自己马上就有阿嫂了。文安见状，笑着摸了摸丫丫的头。
    张婶回道：“丫丫还在熟睡，昨晚睡得晚。”
    文安点点头，又吃了半个胡饼，实在吃不下了。
    他起身，走到前院。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绸，贴着喜字。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郑虎带着几个护院，正在检查等会迎亲的仪仗。张旺和赵大宝几个，在正堂里摆桌椅。张婶和陆青宁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混着菜香，一阵阵飘出来。
    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也早早到了。
    尉迟宝林穿着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进门就嚷嚷：“文弟！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精神点！”
    程处默跟在后头，咧嘴笑道：“文弟，你紧张不？俺成亲那会儿，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文安还没开口，尉迟宝林就插嘴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成亲那天，拜堂的时候腿都在抖！”
    程处默脸一红，道：“你胡说！俺那是……那是激动！”
    几人笑作一团。
    秦怀道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他今天穿得素净，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人更加清瘦。
    牛俊卿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只是冲文安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笑闹了一阵，文安回到正堂，在椅子上坐下。
    心里那股紧张，越来越厉害。
    尉迟宝林凑过来，低声道：“文弟，别紧张。待会儿接亲，你只管跟着我们走。该做什么，我们提醒你。”
    程处默也道：“就是。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
    文安点点头，没说话。
    辰时三刻，傧相们都到齐了。
    除了尉迟宝林他们四个，还有房遗爱、长孙冲、李德謇、段俨几个，加上其他武将家的子弟，一共十二人，个个穿着新衣裳，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就气派。
    文安也换好了绛公服，头戴乌纱幞头，身穿大红圆领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鬓角幞头下还插了一朵大红花。
    张旺把御马牵到门口。马也打扮过，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鞍辔换了新的，红绸系在马头上，随风飘着。
    文安翻身上马，坐稳了。
    尉迟宝林在旁喊了一声：“出发！”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永兴坊。
    打头的是两个开道的，举着“文”字旗。后头是鼓乐班子，唢呐、锣鼓、笙箫，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再后头是傧相们，十二个人，十二匹马，排成两列。文安骑在队伍中间，大红花在胸前晃着。
    最后头是彩车，红绸盖顶，四檐挂着铜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队伍一出来，坊街上的人就围上来了。
    “谁家接亲？这么大排场！”
    “是文县子！文县子成亲！”
    “听说娶的是清河崔氏的女儿？”
    “可不是嘛！门当户对！”
    “啧啧，这排场，真够气派的！”
    文安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有些发烫。他低着头，假装在看马鬃。
    尉迟宝林凑过来，笑道：“文弟，挺胸抬头！今天你是新郎官，得有点气势！”
    文安只好直起腰，可那脸，还是红的。
    队伍出了永兴坊，往安仁坊走。一路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的趴在窗户上探头探脑，还有的跟着队伍走，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
    小孩子最兴奋，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新娘子”“新娘子”。
    文安看着那些孩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前世在老家，村里有人成亲，他也是这样跟着队伍跑。那时候他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起哄。
    如今，他自己成了队伍里的那个人。
    队伍走了一阵，到了安仁坊。
    崔府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文安远远地看见那扇黑漆大门，心里一紧。
    尉迟宝林在他旁边道：“文弟，别紧张。待会儿有人拦门，咱们来处理。”
    程处默也道：“就是。你只管跟着我们走。”
    文安点点头。
    队伍在崔府门口停下。
    果然，门关着。
    门口站着七八个年轻男子，有崔家的亲戚，也有崔家的朋友。一个个手里拿着棍棒，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文安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这叫障车，那些棍棒是“打”新郎的，寓意给新娘撑腰。棍棒不大，可打在身上，也疼。
    尉迟宝林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抱拳道：“诸位，新郎来接亲了，行个方便？”
    为首那年轻人笑道：“行方便可以，得先过我们这关。”
    他一挥手，后头那些人举起棍棒，做出要打的样子。
    尉迟宝林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那些人身上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