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66章 诳虾(2/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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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家对此深信不疑,对辉元公之武略,对毛利家武士之忠勇,亦深信不疑。”
    片桐且元恭敬地听着,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随身携带的怀纸和炭笔,快速记录着要点。他听到“未闻有丧师辱国之举”时,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赖陆踱了两步,继续道:
    “再言:‘三韩征伐券’,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乃奉皇命、安社稷、开太平之国策根基。认购此券者,无论士农工商,皆为王事前驱,功在千秋。今有宵小之辈,或因路途遥远,讯息迟滞,或因短视逐利,惑于浮言,竟有抛售之举,实令人痛心,亦为敌国所笑。”
    “最后,”赖陆的语气稍稍加重,目光扫过一旁竖起耳朵的秀赖,又落回片桐且元脸上,“以我羽柴赖陆之名宣告:凡于本月内,持征伐券至各藩主指定之藏屋敷、或御用商号登记者,无论券额多寡,皆录其名于‘忠义册’,战后论功行赏,必有恩典。另,姬路藩右大臣秀赖公,体念国事艰难,已决意再从其藩库中,拨出……五万贯专银,于市面择机回购征伐券,以稳军心民心。”
    此言一出,秀赖猛地抬头,小脸上血色褪尽,惊愕地看着赖陆。再拨五万贯?!姬路藩哪里还拿得出五万贯现银?!
    柳生新左卫门也是眉头紧锁。这告示,前半段是空洞的鼓舞士气,后半段是虚无的“忠义册”许诺,唯一实在的“秀赖回购五万贯”,听起来更像是被市场恐慌逼到墙角后的无奈护盘,甚至可能是……砸锅卖铁、强撑门面的虚弱信号。这哪里是稳定市场?这分明是在告诉所有明眼人:羽柴家慌了,连“未闻丧师”这种近乎耍赖的话都说出来了,连孩子的压岁钱(藩库)都要掏出来了!
    果然,片桐且元记录完毕,迟疑了一下,还是躬身低声道:“殿下,此告示若发,市井恐会解读为……”
    “解读为什么?”赖陆挑眉,似笑非笑。
    “解读为……”片桐且元斟酌着字眼,“我方并无切实捷报可陈,只能以空言与大义相责,甚至……以右府大人之资财为质,勉强维系。恐于券价……非但无益,反而……”
    “反而更糟?”赖陆替他说完,点了点头,“没错。要的就是这个‘反而更糟’。”
    他转身,走到岩台边,眺望着博多方向。虽然看不见,但那座城市的交易所里,此刻必然已因池田利隆带回的“激战未分”消息而加剧恐慌。
    “柳生,”赖陆背对着众人,声音被海风送来,“你说那些浙商在借券卖空。他们现在最怕什么?”
    柳生新左卫门迅速回答:“最怕……突然有大利好,券价暴涨,他们借券抛售的成本将变得极高,甚至无法在约定期限内低价买回,导致爆仓破产。”
    “没错。”赖陆点头,“所以,他们现在最想听到的,就是我的‘恐慌’。他们需要确认,我手里没有‘大利好’,我只有‘大义’和‘强撑’。我这份告示,就是在喂给他们最想吃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秀赖和柳生:
    “钓鱼,不能急着收线。鱼刚咬饵,还在试探,你一动,它就吐钩跑了。你得让它咬实了,吞深了,甚至让它觉得自己已经得手,开始得意洋洋地拖着饵游了……那时候再发力。”
    “现在,这些浙商,就是刚试探性咬住‘恐慌’这条饵的鱼。我这告示,就是再往饵上抹一层他们最喜欢的蜜——‘虚弱’和‘强撑’。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吞,让他们呼朋引伴,把全部身家都押上来吞。”
    “等到他们所有人都咬着饵,拽着线,以为稳操胜券,开始计算能从我羽柴家身上刮下多少肉的时候……”
    赖陆终于转过身,脸上那抹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柳生,你持我手令,秘密去见今井宗薰,天王寺屋(堺港豪商),还有吕宋助左卫门。让他动用一切关系,从今日起,暗中吸纳所有抛出的征伐券。不是用官银,是用他们的私财,用那些与他交好、绝对可信的商家的钱。价格,随市价走,甚至可以……比市价再低那么一线。”
    赖陆扫了眼岩台上攥着钓竿的秀赖,对柳生偏头示意,两人并肩往堤头走了二十余步,浪声海风隔住身后动静。他扶着堤边粗石,望向西南朝鲜方向,指尖轻敲石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柳生能懂这异世故人的私语,无半分张扬:“我前世汉城开车南下龙仁就一小时,这地界就在汉城正南四十里,辉元是十三天前破的龙仁,捷报从龙仁发出来,经汉城近郊南行去釜山,轻骑换马不歇三日到港,海路漂对马、博多两日,九州军道加急两日到名护屋,算上候风歇马,刚巧走了十三天,今儿才递到我手上。”
    柳生颔首,眼底是全然的了然:“殿下说得精准,龙仁南行必经汉城近郊水原,是通釜山的近路,这十三天的行程已是轻骑急递的极致。冬春朝鲜海峡西北风,能顺流两日到博多,已是运气。”
    赖陆指尖猛地顿住,眼底漫开冷冽的算计,话锋戳向战局核心:“十三天前辉元破城的那一刻,他的前锋骑兵怕是当即就往汉城冲了——四十里地,快马小半日就到城下。这十三天里,毛利军的主力早该层层围死汉城了,朝鲜王李昖昏迷在养和殿,李珲手里就千余宫卫、两千僧兵,连个能统兵的武将都没有,龙仁这正南屏障一破,汉城就是砧板上的肉。”
    “是死局。”柳生的声音也沉得发冷,“金应瑞授首龙仁,主帅李镒被围晋州副帅金命元被俘,姜弘立堵在安东,汉城无兵无将无险可守,李珲要么硬扛毛利的铁炮阵,要么慌不择路北逃,横竖都是乱成一锅粥。”
    “要的就是这锅乱粥。”赖陆转过身,海风掀动鸦青色羽织下摆,瞬间归了君臣间的肃然,指令清晰无半分含糊,“你速去传信今井宗薰,动用他所有私财,再联络天王寺屋、吕宋助左卫门,但凡市面上有抛的征伐券,不管是町人散户的,还是浙商从破落藩士手里借的,全收!价格随市价,哪怕低一线也无妨,别惜本。”
    柳生躬身领命:“臣遵旨!”
    “再让池田利隆把毛利的战报抄三份,密送大阪、堺港、长崎的御用商号,压着别发。”赖陆又补了一句,目光扫向博多的方向,眼底是猎猎的算计,“浙商正盯着朝鲜的信儿,汉城陷落的消息一旦传过来,他们定会加杠杆借券抛售,那时候,就是咱们收网的时机。”
    “臣记死了,即刻便去!”柳生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转瞬湮没在潮声里。
    赖陆立在堤头,又望了片刻西南的铅云,才转身往回走。岩台上,秀赖还攥着那根缠鲛皮的钓竿,小脸绷得紧紧的,见他过来,怯生生抬眼,眼底满是茫然——方才隐约听见“十三天前”“汉城”“围了”,却摸不清这轻描淡写里藏着的三千里风雨。
    赖陆走到他身边,瞥了眼木桶里吐泡泡的真鲷,唇角勾了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缓却藏着暗喻:“方才教你的收线法子,记着了?鱼咬钩的那一刻别慌,等它游累了、咬实了,再使劲,不然只会让它挣跑。”
    秀赖攥紧钓竿,指节微微泛白,讷讷点头:“记、记着了,殿下。”
    “记着就好。”赖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不光是钓鱼,凡事都得等。饵抛下去了,就耐着性子,等那最该收网的一刻。”
    秀赖似懂非懂,低头看着手里的钓竿,竹身的微凉里,仿佛沾着三千里外汉城的烽火。他忽然懂了,那枚赖陆亲手做的竹虾假饵,何止诳了海里的鱼,那三千里外的汉城,那满城的慌乱,都是赖陆抛向天下的饵,专诳那些贪利的人。
    海风卷着咸腥漫过岩台,潮起潮落,拍打着礁石。
    钓竿在秀赖手,而那盘以汉城为饵、以券市为网的棋,早已布得密不透风。
    赖陆望着博多的方向,眼底冷光凝定,静等那些贪鱼,咬实了钩。
    与此同时汉城,南城门箭楼。
    冬日的朔风卷着碎雪,割在人脸上生疼。李珲立在女墙旁,玄色重裘裹着单薄的身形,指尖按在冰冷的石砖上,凉意在骨血里蔓延。他抬眼望向南方,竹山、骊州的方向烽烟直冲天际,浓黑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隐约的铁炮声隔着数十里地飘来,沉闷的轰鸣撞在汉城的土城墙上,震得城砖微颤,也震得他心头发紧。
    风卷动他身侧残破的朝鲜王旗,旗面被炮火燎出数个破洞,“李”字的一角垂落,在风里无力地晃着。身后的亲卫垂首立着,甲胄残破,兵刃上凝着寒霜,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余城头的风呜咽着,卷着满目的萧索。
    李珲的目光落在南方的烽烟里,视线渐渐模糊,十三天前的乱局,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记得那一日,养和殿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父王李昖正如以往那般,依旧卧在病榻上昏迷不醒,喉间只有微弱的喘息,太医们守在榻前,面如死灰。他正立在殿中,指尖捏着尚未看完的边报,殿外忽然冲进来一名传信兵,甲胄染血,连滚带爬地跪伏在丹陛前,嘶吼着“龙仁破了!金防御使授首了!”。
    那一声喊,像一道惊雷劈在养和殿的上空。
    金应瑞守卫的龙仁,是汉城正南最后的屏障,他守着龙仁,握着朝鲜仅剩的几支精锐,他还亲口嘱他死守,起先固守月余,当时他只觉得哪怕是全州都丢了。只要他还在自己哪怕砸锅卖铁都要让他顶住,毕竟汉城不能再丢了。
    先前还是捷报频传,现如今却是突如其来的死讯。
    他记得那日自己攥着边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殿内的太医、宦官俱是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出。未等他定下神,第二道急报又至——龙仁陷落时,副帅金命元率军驰援,身陷重围,力竭被俘;晋州方向,李镒被岛津、黑田联军死死围住,连番苦战,已无力分兵回援。
    三道急报,三道死讯。龙仁失,大将死,援晋州之军被困安东,汉城正南的门户,一夜之间洞开。
    彼时他跌跌撞撞地赶到议政府,想召众臣议事,可朝堂之上,早已乱作一团。文臣们面面相觑,只会捶胸顿足,空谈“死守社稷”“请援大明”;武臣们垂首沉默,壬辰倭乱后,朝鲜的精锐早已折损殆尽,京畿之地,只剩些临时征召的乡勇、僧兵,刀枪不齐,甲胄残破,连像样的阵法都排不出来。有人提议弃城北上,奔开城暂避,有人厉声反对,说守不住汉城,便是国破家亡,吵吵嚷嚷间,竟无一人能拿出半分可行的对策。
    现如今,真的要承认那丰臣家是建文苗裔的荒谬说辞吗?罢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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