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93章 海图上的空白(中)(1/1)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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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新左卫门是被一声嚎叫惊醒的。
    不是惨叫,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从肺腑深处炸出来的嚎叫——像溺水的人终于冒出头,第一口吸气吸得太猛,把海水和空气一起呛进气管。
    “风——!!!”
    那声音从甲板上砸下来,穿过舱板的缝隙,扎进柳生的耳朵里。他躺在那里,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先动了。
    他撞开舱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比他记忆中更烈。他在船舱里躺了太久,眼睛被这光刺得生疼,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眯着眼,用手挡着光,踉跄着爬上甲板——
    然后他看见了。
    风帆。
    那张挂了十几天、像死鱼肚皮一样耷拉着的帆,此刻正在鼓起来。
    一点一点。
    布面从松弛到绷紧,从下垂到饱满,那过程慢得像慢镜头,但每一寸变化都清清楚楚。柳生盯着那张帆,盯着那些被海风吹得微微颤抖的帆布纤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
    风。
    真的有风了。
    他张开嘴,想喊点什么,但嗓子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让那阵风吹在脸上,吹在干裂的嘴唇上,吹进那些被汗和盐腌透了的毛孔里。
    凉。
    是凉的。
    不是赤道那种黏稠的热,是真的、凉的、活的风。
    甲板上已经炸了锅。那些躺了十几天的划桨手、水手、武士,一个个从各个角落里爬出来,像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有人跪在甲板上哭,有人抱着桅杆笑,有人趴着把脸贴在鼓起的帆布上,像贴着情人的脸。
    柳生听见有人在喊:“动了!船动了!”
    他低头看船舷。海水正在往后流。不是那种洋流裹挟的漂,是真的、被风吹动的、属于自己的速度。
    船在走。
    他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劈了,哑了,但确实是喊出来的:
    “升帆!全帆!别他妈愣着!”
    那些人像被这一嗓子抽醒了,连滚带爬地冲向帆索。没有人有力气,没有人不虚弱,但那些手都还在动,那些腿都还在跑。
    柳生站在船头,看着那些人,忽然想笑。
    这帮家伙,十天前还在哭北极星没了,五天前还在问小笠原到底在哪儿,三天前还在盯着他看——那种眼神,他不敢回想。那是“你真的知道路吗”的眼神。
    现在他们不看了。现在他们只盯着那张帆。
    柳生也盯着那张帆。
    然后他看见了飞鱼。
    不是一条两条。是一群。银色的影子从船侧的海面下窜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再砸回海里,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光。
    越来越多。
    柳生眯着眼,看着那些飞鱼,心想:有风就有鱼,有鱼就有活路。这是个好兆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鸟。
    不,那不是鸟。
    那东西站在一块浮木上,黑白两色,胖墩墩的,翅膀短得像两片鳍,正歪着头看着船。
    柳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企鹅。
    他认识这东西。上辈子在纪录片里看过,在动物园里见过,在表情包里存过。那是企鹅。那是南极才有的东西。
    可这里是赤道。
    他站在赤道上,看见了一只企鹅。
    柳生的脑子转得飞快。加拉帕戈斯——对,加拉帕戈斯企鹅。世界上唯一生活在赤道的企鹅。因为秘鲁寒流,因为洋流,因为那些他上辈子在课本上背过的、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里有企鹅,就意味着这里有岛。
    意味着附近有陆地。
    意味着他们不用死在海上。
    那只企鹅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船,然后一头扎进海里,消失在水面下。没过几息,水面炸开,一群飞鱼从海里窜出来,企鹅那张黑白色的脑袋从另一处冒出来,嘴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飞鱼。
    柳生看着那画面,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带着这些天所有憋着的恐惧、绝望、伪装,全都化成了这一声笑。
    他转身,往舱室跑。
    舱室里闷热得像蒸笼,但他顾不上。他扑向那个木箱——那个瓦利尼亚诺临行前塞给他的木箱。神父说,殿下赏的,拿着解闷。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扔在舱角。
    现在他掀开箱盖,看见了那把琴。
    小提琴。
    一百零一年前定型的东西,在意大利的克雷莫纳,被安德烈亚·阿马蒂那帮人鼓捣出来的东西。瓦利尼亚诺给的这把,是葡萄牙人从里斯本带来的,据说是制琴名师的学生做的,音色如何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它是一把小提琴。
    他伸手把琴拿出来。
    琴身很轻,木头的纹理细密,漆面泛着暗红的光。他把它架在肩上,左手搭上琴颈——然后他顿住了。
    琴颈太短。
    他上辈子学过几年小提琴,知道现代琴颈是什么样——加长,后仰,为了让高把位更好按,为了更大的张力。可这把琴的琴颈,几乎没什么后仰角度,就这么直直地伸着,短得像儿童琴。
    他低头看指板。平的。没有现代那种弧度,就是一块平平的木板贴在上面。他按了一下,羊肠弦——他能感觉到那种软,那种弹性和金属弦完全不同的软。
    琴弓更短。他拿起来掂了掂,轻得离谱。现代琴弓是十八世纪末才定型的,更长,更重,能拉出更饱满的音。这把弓,拿在手里像一根树枝。
    他忽然想笑。
    一百多年。这把琴比加勒比海盗的时代还早一百多年。杰克·斯派洛那家伙,得等这把琴造出来一百二十年之后,才在银幕上摇摇晃晃地走那条滑稽的步。
    可他手里只有这把琴。
    只有这把短颈的、平指的、羊肠弦的、弓像树枝的、一百零一年前定型的老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弓搭上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柔了。太软了。太——不像他脑子里那个旋律该有的样子。金属弦该有的那种锐利、那种穿透力,这把琴给不了。它只能给一种像从远处飘来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但够了。
    他闭上眼,手指开始动。
    那旋律是他上辈子听过无数遍的。加勒比海盗的主题曲,《hes a pirate》。每一次听到,脑子里都会浮现那个画面——黑珍珠号在月光下破浪前行,杰克·斯派洛站在船头,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掉下去,但永远掉不下去。
    他把那旋律从手指间拽出来。
    琴颈太短,高把位的音按得吃力。指板太平,双音不准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出来。羊肠弦的震动太软,那些本该激昂的段落,听起来像隔了一层雾。
    但他继续拉。
    因为他知道,那些在甲板上的人,听不懂这些。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音准,什么叫把位,什么叫羊肠弦和金属弦的区别。他们只知道,那声音从舱室里传出来,钻进耳朵里,让他们想动,想跑,想做点什么。
    柳生拉得满身是汗。
    那旋律在他脑子里翻滚,和手指底下这个软绵绵的声音打架。他知道自己拉得不够好,知道这把琴给不了他想要的,知道在真正的音乐家耳朵里,这就是一堆破音。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想起了杰克·斯派洛那家伙的步子。摇摇晃晃,像喝醉了,像随时要倒,但永远不倒。那种步子,和这艘船现在的状态一样——漂了十几天,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但还在漂,还在动,还没沉。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侧舷火炮喷吐烈焰的画面。一船的人,一排炮,轰的一声,对面的船就碎了。那种痛快,那种——他妈的我们还在战斗的感觉。
    他想要那种感觉。
    哪怕只有一瞬间。
    琴弓在弦上越拉越快。那些软绵绵的音开始连成一片,不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单音,而是一股涌动的、往前冲的东西。像风。像那些刚刚鼓起来的帆。
    柳生睁开眼。
    他看见舱门外面,挤满了人。
    那些划桨手、水手、武士,一个个趴在舱门口,挤在舷窗边,瞪着眼睛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些眼睛,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琴,盯着那把正在发出声音的木头玩意儿。
    他看见一个划桨手在哭。眼泪从那张晒脱了皮的脸上滚下来,但他没擦,就那么任它流。他看见一个武士张着嘴,下巴一颤一颤的,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看见船长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舵轮,但眼睛也在往这边看。
    柳生继续拉。
    那旋律从舱室里涌出去,涌上甲板,涌进那些人的耳朵里,涌进那些饿了十几天、渴了十几天、以为要死了的躯壳里。
    他不知道那声音在他们听来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有人的脚开始动。
    不是跑,是那种随着节奏轻轻点地的动。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
    “帆!帆又鼓起来了!”
    柳生没停。他只是把弓拉得更快,把那旋律推到最高处。
    甲板上,那些人终于动了。
    他们扑向帆索,扑向舵轮,扑向每一个能让这艘船跑起来的地方。那些刚才还软得像烂泥的腿,现在踩着甲板咚咚响。那些刚才还只能喘气的手,现在拽着绳子,把帆升得更高。
    柳生听见船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劈了,哑了,但盖过了一切:
    “别他妈愣着!风走了就没了!升帆!转向!都给我动起来!”
    甲板上轰的一声炸开。
    柳生站在舱室里,拉着那把软绵绵的老琴,忽然笑了。
    他知道这曲子是假的。他知道杰克·斯派洛那家伙还要等一百二十年才在银幕上晃。他知道这些人和那个电影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那又怎么样?
    此刻,这艘船在走。那些人在动。帆在鼓。海在往后流。
    他的手没停。
    那声音从琴弦上涌出来,涌进这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太平洋,涌进那些人的耳朵里,涌进他们的骨头里。
    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他也没法告诉他们。
    但那些人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有力气。
    柳生的眼睛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累,是因为怕,是因为这些天憋着的一切,终于有一个出口。
    他继续拉。
    琴弦震着,弓毛擦着,那声音软软的,沙沙的,和他脑子里那个激昂的旋律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那些人的肩膀,真的在动了。
    船身动起来的那一刻,柳生才知道什么叫“山岳挪移”。
    不是快。是慢。慢得像整座山在海底拖着步,一寸一寸往前蹭。船舷擦过海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喉咙里还堵着十年的淤沙。
    但它在动。
    那些划桨手趴在船舷上,盯着往后流的水,眼睛瞪得溜圆。有人伸手去够水面,指尖划出一道水痕,然后猛地缩回来,盯着那根湿漉漉的手指发呆。
    柳生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说话,是喊。那种嗓子劈了也要喊出来的、把十几天憋着的气全都喷出来的喊:
    “得救了——!!!”
    一声起,百声和。甲板上炸开了锅,有人抱着桅杆哭,有人跪在帆下笑,有人趴在甲板上亲那些木板,像亲自己家的门槛。
    柳生站在舱门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琴有点重。
    他把琴从肩上放下来,拎在手里,走出舱门。
    风灌进领口,凉的。不是那种黏稠的热,是凉的、干的、真的风。他站在甲板上,迎着那阵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咸的。腥的。海的味。
    他睁开眼,重新把琴架起来。
    弓搭上弦,那软绵绵的声音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拉,让那旋律顺着风飘出去,飘到那些人的耳朵里,飘到那些正在鼓起来的帆上。
    奇怪的事发生了。
    风跟着那声音走。他拉得快,风就紧;他拉得慢,风就缓。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看见那些帆的鼓胀程度,真的在随着他的弓动。
    他继续拉。
    那旋律从他指缝间流出来,和风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推着船走。
    甲板上的人渐渐地不喊了。
    他们停下来,站在原处,听着那声音。有人靠在桅杆上,有人坐在船舷边,有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里的光在跳。
    柳生没看他们。他只是拉,只是让那些音符从羊肠弦上蹦出来,蹦进风里,蹦进那些帆里,蹦进那些人的骨头里。
    一曲终了。
    他收弓,垂手,站在甲板中央,任风吹着。
    没有人说话。
    然后有人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柳生大人,再拉一回吧。”
    柳生没回头。他只是把琴又架起来。
    那天他拉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拉到后来,手指磨破了,羊肠弦上沾着血,那声音变得更软、更沙、更不像他脑子里那个激昂的旋律。
    但那又怎么样?
    船在走。风在吹。那些人在看着。
    够了。
    ---
    赤道的鸟,长得都像做梦梦出来的。
    最先出现的是鲣鸟。灰白的羽毛,长喙,翅膀展开时比柳生见过的任何海鸟都大。它们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忽然就出现在船尾,排成一列,跟着船飞。
    一只。两只。十只。越来越多。
    柳生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鸟,心想:这是追着鱼来的。飞鱼群在船底窜,它们就追着飞鱼跑。船在走,它们就跟着船走。
    然后是军舰鸟。
    黑色的,巨大的,翅膀展开像两片黑帆。它们不自己捕鱼,专门抢别的鸟。看见哪只鲣鸟叼着鱼,就冲过去,逼它吐出来。空中全是尖叫声、扑打声、羽毛乱飞。
    柳生看着那场面,忽然笑了。
    这不就是战国吗?
    强的抢弱的,大的吃小的,活下来的都是不要脸的。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些鸟打架,看着那些飞鱼从水面下窜出来,看着那些企鹅——对,企鹅还在,偶尔能从船侧看见它们胖墩墩的黑白身影,一头扎进水里,再冒出来时嘴里叼着鱼。
    他把琴架起来,开始拉。
    这回不是那首激昂的曲子了。是另一首,慢的,轻的,像海浪拍岸的那种节奏。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只是手指自己动起来,让那软绵绵的声音和这些鸟、这些鱼、这片海混在一起。
    ---
    第一天,船员们围着他听。
    第二天,人少了一半。
    第三天,只剩下几个划桨手蹲在舱门口,托着腮帮子,眼神放空。
    第四天,连那几个人也没了。
    柳生知道为什么。
    听烦了。
    那首曲子再好听,连着听四天,也该吐了。更何况他拉得不怎么样,琴也不怎么样,那声音软绵绵沙沙的,听多了像蚊子叫。
    他倒不生气。
    本来就是拿来提气的。气提起来了,船能走了,人有力气了,这就够了。谁还指望靠这个成大名?
    第五天,他一个人坐在船头,对着海拉。
    没有人听。只有那些鸟。鲣鸟,军舰鸟,偶尔冒头的企鹅。它们听不懂,但它们不烦。它们就那样飞着,游着,抢着,活着。
    柳生拉了一会儿,收弓,看着海。
    海还是那片海,蓝得发黑,一眼望不到边。云在天上堆着,又厚又白,像棉花山。太阳晒着,风继续吹。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一个词——地老天荒。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只有这片海,这艘船,这些鸟,和他这把破琴。
    他把琴放回舱室,爬上桅杆。
    站在桅杆顶上,视野开阔了很多。他眯着眼,扫过海平线的每一寸——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线。
    不是云。不是浪。是线。细得像笔尖划的,灰蒙蒙的,横在海和天之间。
    岛。
    柳生的呼吸停了。
    他盯着那道线,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盯到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那条线还在。
    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渐渐地从“线”变成了“块”,从“块”变成了“山”。绿色的,高耸的,从海里长出来的——岛。
    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柳生的脊椎爬了上来,比赤道的太阳更烫,比无风带的死寂更刺骨。
    那座岛的轮廓……他见过。
    不是在眼前。是在记忆里。在另一种光里——不是现在这种清澈刺目的热带阳光,而是黑白胶片上那种粗粝的、带着硝烟与血锈的光。爆炸的火光把天空染成橘红,珊瑚礁被炸成齑粉,丛林在燃烧,泥浆里泡着钢盔、步枪和年轻人的尸体。
    瓜达尔卡纳尔。
    这四个字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他的脑子里。1942年8月到1943年2月,六个月,三万六千条命。 他曾坐在空调房里,对着纪录片里的地图和数字皱过眉。可现在,这片未来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正从1601年的海平线上,向他——一个本该死在前几天风暴的日本武士,一个漂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迷航者,一个前世的小破站历史类Up主——露出它葱郁的、无辜的、致命的轮廓。
    他漂到了所罗门群岛。漂到了这场未来太平洋战争中最惨烈的绞肉机之一。漂到了一个在他的“历史”里,还要等三百四十一年才会被世界真正记住的名字上。
    荒谬感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笑,想对着这片该死的海、这该死的命运狂笑。他,一个拿着16世纪山寨版葡萄牙火绳枪、坐着漏水帆船、差点在赤道晒成咸鱼的家伙,竟然成了这座岛屿在“历史”意义上的第一个日本访客?比山本五十六的联合舰队早了整整三个多世纪?比一木支队在泰纳鲁河口那些绝望的冲锋,早了十一代人?
    那座岛沉默着,在阳光下绿得发黑,对即将在它身上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它不知道“亨德森机场”,不知道“血岭”,不知道“铁底湾”。它现在只是一座岛。有山,有树,也许有淡水,也许有食物。能救命。
    柳生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那声狂笑,或者嚎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剧烈的、无声的痉挛。
    他只能就那么站着,站在桅杆顶上,看着那座岛一点一点从海平线上升起来。看着那座在“未来”将被命名为“瓜达尔卡纳尔”的岛屿,在1601年的阳光里,向他这个来自“过去”却又知晓“未来”的幽灵,缓缓展开它未知的、沉默的、沉重的土地。
    风还在吹。船还在走。鸟还在飞。
    他的手,死死攥着桅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的手攥紧了桅杆。
    柳生新左卫门不知道自己偏航了多少。
    他只知道,在庆长六年的海上,偏航两个字,等于死。
    没有无线电,没有卫星,没有哪怕一张靠谱的海图。船一出港,就是一块漂在水上的木头。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走。洋流往哪儿带,就往哪儿漂。走对了,是本事;走错了,是命。
    走错了,就没有人能找到你。
    没有人会来救你。
    因为你不在任何一张图上。
    ---
    同一片太平洋,偏北两千海里。
    荒木三郎佑介蹲在船舷边,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蹲着的姿势不太好看——两条腿蜷着,背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哪怕现在他已经是“第二批探险队总大将”,哪怕他手下管着两百三十号人,哪怕他坐的这艘船是来岛家的安宅船改造成的大型帆船,他还是改不掉。
    从小被人踩惯了,蹲着才踏实。
    “三郎。”
    身后有人喊他。荒木没回头,只是耳朵动了动。他认得这个声音——来岛通亲,来岛通总的弟弟,这次跟着出来“帮忙”的。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来岛家塞进来混功劳的。但荒木不介意,因为来岛家的船好,水手也熟。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来岛通亲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大男人蹲在船舷边,像两只晒太阳的海鸟。
    远处,两艘巨大的盖伦船正缓缓航行。五七桐纹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関白殿下的标志。这两艘船是从葡萄牙人手里买的,又让长崎的工匠改过,虽然不如正宗的西班牙大帆船结实,但在日本近海已经是最顶级的配置了。
    再远一点,还有一艘更小的船,船型修长,帆索复杂,是马尼拉总督府派来的轻型战舰——西班牙人管它叫“帕塔什”(patache),专门用来侦察和通信的。速度快,吃水浅,最适合在这种海域钻来钻去。
    荒木盯着那艘帕塔什,忽然问:“他们说找到什么了?”
    来岛通亲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西班牙人。
    “一艘补给船。”来岛说,声音有点闷,“柳生船队里的,迷航了,漂到更南边。我们的人碰上他们的时候,船上还剩二十三个活人。”
    荒木的手攥紧了船舷。
    二十三。
    柳生走的时候,是三艘船,一百五十人。
    现在只找到了二十三个。
    他没说话。来岛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来岛又说:“他们说,那艘船被洋流裹着往南漂了半个月。船上的粮食早就没了,靠喝雨水、吃生鱼活下来的。有几个疯了,跳海了。还有几个……”他顿了顿,“病死的。”
    荒木终于转过头,看着来岛。
    来岛的脸被海风吹得通红,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恐惧,是那种见多了死人的麻木里,偶尔冒出来的一点茫然。
    “柳生殿呢?”荒木问。
    来岛摇了摇头。
    “那艘补给船的人说,他们是在一场暴风雨之后和主力走散的。从那之后,再没见过柳生殿的船。”
    荒木又把头转回去,盯着远处的海平线。
    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暗红。那两艘盖伦船在红光里航行,像两座移动的山。那艘帕塔什更快,已经绕到前面去了,船身越来越小,快要融进那片红光里。
    来岛忽然说:“西班牙人那边,通译正在问话。”
    “问什么?”
    “问那艘补给船上的人,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荒木的眉头皱了一下。
    来岛苦笑起来:“他们不信什么偏航、迷路那套。他们在这片海上跑了几十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他们说,船不见了,要么是触礁沉了,要么是遇上了……”
    他没说完。
    荒木替他说了:“海怪?”
    来岛点了点头。
    荒木没说话。
    来岛又说:“他们说,这片海里有美人鱼。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鱼,长得可漂亮了。水手看见了就会被迷住,然后船就会往礁石上撞。”
    荒木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岛继续说:“还有海怪。大得像山,触手比船还长,能把整条船拖进海底。他们有个专门的词,叫‘克拉肯’。”
    荒木终于开口:“你信?”
    来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种自嘲的味道:“不信。但……找不到别的原因。”
    他站起来,拍了拍蹲麻的腿,低头看着荒木。
    “三郎,咱们已经找了半个月了。只找到一艘补给船。剩下的两条船,一百多号人,就这么没了。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荒木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远处那片暗红的海,盯着那艘快要消失的帕塔什,盯着那些怎么都看不到头的浪。
    太阳沉下去了。
    海面变成一片灰黑。
    那两艘盖伦船开始点灯,一点一点的光,在黑暗里晃着,像两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荒木站起来。
    他个子矮,站起来也和蹲着差不多。但那一刻,他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海,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见过这种场景。
    在很久以前。在另一片海里。
    那时候他还叫小弥太,还在福岛家的破庙里,跟着那个一间一尺的少年杀人。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関白。
    那个少年给了他名字。
    那个少年让他带着两百三十人出海,去找另一个给了他名字的人。
    现在那个另一个给了他名字的人,不在了。
    荒木转过身,往回走。
    来岛在后面喊他:“三郎,去哪儿?”
    荒木头也没回:“睡觉。明天接着找。”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走回舱室的路上,他的手一直攥着。
    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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