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4章 无心之刃(中)(2/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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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嗯”字。
    “带我去。” 武藏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不是商量。
    千熊丸没动,脚趾又在泥地上抠了抠,然后才抬起头,看着武藏,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衡量,在判断。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闷头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抱纸卷的孩子,犹豫了一下,对武藏说:“他……他拿了别人钱,也不是故意的。能……能别送他去奉行所吗?”
    武藏看了一眼地上那孩子,瘦瘦小小的,缩成一团,看着确实可怜。他挥了挥手,粗声粗气地对可儿才藏说:“大人,算了,一个小屁孩。”
    可儿才藏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赶紧的,带路。看看你那‘椿屋’去。我还得押着你去番所点卯呢,别想溜。”
    千熊丸这才继续往前走,脚步很快,赤脚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武藏跟在他身后,可儿才藏也溜溜达达地跟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巷子不长,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些稍微像样点的町屋,有些挂着布帘,有些敞着门,能看见里面卖些针头线脑、酱菜杂货。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町人提着篮子匆匆走过。
    千熊丸在一间不大的铺面前停了下来。铺面很窄,门脸只容得下一人进出,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暖帘,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椿”字。门板是旧的,有些地方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摆着两个小木凳,一个空着,另一个上面放着个粗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清水。
    就是这里了。武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两拍。
    千熊丸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喊,只是扭过头看了武藏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是这儿了,你看着办吧”,然后就把自己缩到了门边的阴影里,不吭声了。
    武藏站在那洗得发白的“椿”字暖帘前,竟有些迈不开步子。那帘子后面是什么?是他找了快一个月,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模糊面孔的阿椿?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梦里那些红色的灯,那些模糊的女人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慌。
    可儿才藏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他别在这儿傻站着。
    武藏吸了口气,伸手,撩开了暖帘。
    一股混合着茶香、酱菜味和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靠门的地方漏进一点天光,能看见里面摆着三四张矮桌,擦得倒是干净。一个穿着褪色茶色小袖、系着深蓝色围布的女人,背对着门,正在灶台前忙着什么,灶上坐着一口小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听见帘子响,那女人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不太走心的热络:“欢迎光临,客人请坐。有刚烧开的热水,茶马上就好。小菜有渍萝卜和盐渍昆布,要吗?”
    是阿椿的声音。可又好像不是。比以前沙哑了些,也利落了些,少了点尾张乡下口音里的绵软,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海水和烟火反复浸染过。
    武藏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头发用一块旧布包着,露出短短一截后颈,比记忆里似乎更瘦削了。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椿等了一下,没听见回答,也没听见脚步声,觉得有些奇怪,一边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一边转过头来。
    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脸颊瘦了,下巴尖了,皮肤也黑了些,粗糙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大而亮,只是眼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神里也少了点以前的飘忽,多了种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逆光里的身影。高,壮,轮廓有点熟悉,但看不太清脸。她眯了眯眼,手还握着木勺。
    然后,她看清了。
    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进了铁锅里,溅起几点滚烫的水花,落在她手背上,她也像没感觉到。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只有那双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片被武藏身影挡住大半的天光,和天光里那个模糊的、熟悉的轮廓。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灶台上的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水汽一股股地往上冒,在昏暗的店里盘旋。门口街道上,远远传来几声小贩的叫卖,还有木屐踏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可儿才藏站在武藏身后,隔着帘子的缝隙,饶有兴味地看着店里这一幕。千熊丸缩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用赤着的脚趾一下下蹭着门槛下的泥。
    武藏看着阿椿。阿椿也看着武藏。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个呼吸,但武藏觉得像是过了很久。阿椿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又干又涩,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
    “……武……藏?”
    武藏没应。他往前跨了一步,走进了店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和他那双盯着阿椿、一眨不眨的眼睛。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一直走到灶台前,隔着那口咕嘟冒泡的铁锅,看着阿椿。近在咫尺,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灶灰,能看清她手背上被热水烫出的、还没消去的红印。
    “我回来了。” 他说。声音不高,还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阿椿没动。她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侧着身,手还虚握着,像是要捞起掉进锅里的木勺。只有她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武藏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连同上面每一道新添的纹路、每一根胡茬,都刻进眼睛里。
    然后,她的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
    “你……” 她又开了口,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很快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飞快地别开脸,弯腰去捞掉在锅里的木勺,动作有点急,有点乱,锅沿烫了她的手背一下,她“嘶”地吸了口冷气,却没停下,捞起木勺,胡乱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又转回身,背对着武藏,肩膀微微颤抖着,开始从旁边的罐子里舀茶粉。
    “坐、坐吧。” 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茶……茶马上就好。千熊丸那臭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武藏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她身后。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海腥味、还有旧衣服和尘土混合的味道——一下子笼罩过来,熟悉又陌生。
    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僵住了。
    武藏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握成了拳,垂在了身侧。
    “我找了你很久。” 他又说,声音低沉,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去眷属村找,去流莺町找,在番所登了记,还在墙上贴了寻人贴……都没找到。”
    阿椿的肩膀颤得更厉害了。她没回头,只是用力地、一下一下地舀着茶粉,茶粉洒出来一些,落在灶台上,她也像没看见。
    “我在这儿。” 她终于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我和千熊丸,一直在这儿。‘椿屋’,就在这儿。你眼瞎了吗?”
    这话说得有点冲,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
    武藏没生气。他看着她瘦削的、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胡乱舀着茶粉的动作,心里那块堵了一个多月的地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捅开了,有滚烫的、酸涩的东西涌上来,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酸涩的感觉压下去,声音更哑了:“嗯。我眼瞎了。”
    阿椿舀茶粉的动作停了。她低着头,背对着他,肩膀不再颤抖,但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转回身来。眼圈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意。她把舀好的茶粉倒进一个粗陶茶碗里,提起灶上烧开的水壶,动作熟练地冲水,搅拌,然后双手捧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浑浊的茶汤,递到武藏面前。
    “给。” 她说,眼睛看着茶碗,不看他,“刚烧的,有点烫。”
    武藏接过茶碗。碗壁很烫,粗糙的陶质硌着掌心。茶汤是浑浊的褐色,浮着未化开的茶粉,闻着有股廉价的苦香。他就这么捧着,没喝,也没放下,只是看着阿椿。
    阿椿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身又从旁边的坛子里夹出一小碟黑乎乎的酱菜,放在旁边一张矮桌上,用袖子抹了抹本就不脏的桌面,低着头说:“坐吧。站着干什么。”
    武藏这才走到矮桌旁,盘腿坐下。他把茶碗放在桌上,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阿椿。
    阿椿又去灶台边忙活了,背对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店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灶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暖帘又被掀开了。可儿才藏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目光在武藏和阿椿之间打了个转,啧啧两声:“行啊,武藏,不声不响的,老婆孩子热茶汤,齐活了。”
    阿椿闻声转过身,看见可儿才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点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朝可儿才藏微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这位大人是……”
    “这是可儿才藏大人,我的上司。” 武藏介绍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粗嘎。
    阿椿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用围布擦了擦手,走到可儿才藏面前,又行了一礼,头垂得很低:“大人……武藏他,承蒙您照顾了。”
    “谈不上照顾。” 可儿才藏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也不客气,在武藏对面盘腿坐下,自己拿了个空茶碗,示意阿椿,“给我也来一碗。一大早被这厮从被窝里拎起来,口干得很。”
    阿椿连忙应了,又去冲茶。
    可儿才藏打量着这间小小的茶店,地方狭窄,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里面大概是米和杂粮,又扫过灶台边几个腌菜的坛子,最后落在阿椿忙碌的背影上,咂了咂嘴,对武藏低声道:“你小子,福气不错。这兵荒马乱的,老婆孩子齐全,还有个落脚的地儿。”
    武藏没吭声,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还有点涩,但很烫,一路滚下去,熨得胸口那点莫名的情绪也跟着热了起来。
    阿椿把茶端给可儿才藏,又默默退到灶台边,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敬又疏离的样子。
    可儿才藏喝了口茶,被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对阿椿说:“你这店,生意还行?”
    阿椿低着头,小声道:“勉强糊口。多亏了柳生様当初给的……还有后来送信的赏钱,才撑起这个店。”
    柳生様。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武藏的耳膜。他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可儿才藏“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武藏一眼,没再多问,转而道:“行了,茶也喝了,人也见着了。武藏,赶紧的,跟我去番所点卯。你再不去,名册上没你名字,回头赏钱抚恤发下来,可没你的份。”
    武藏放下茶碗,站起身。阿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低低说了句:“早点回来。”
    武藏“嗯”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阿椿一眼。阿椿还站在灶台边,微微垂着头,晨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我晚上回来。” 武藏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点吃的。”
    阿椿轻轻点了点头。
    武藏这才掀开暖帘,走了出去。可儿才藏也跟着出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收了,换上一副正经神色,拍了拍武藏的肩膀:“行了,人找着了就好。赶紧把正事办了,别拖了。”
    武藏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边。千熊丸还缩在那里,赤着脚,抱着胳膊,低着头,像棵墙角倔强又不起眼的野草。
    武藏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千熊丸没抬头,只是把脸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武藏看着他脏兮兮的侧脸,看着颧骨上那道新鲜的擦伤,看着他倔强抿着的嘴唇,心里那点刚被热茶熨平的地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涩。
    他伸出手,想摸摸千熊丸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收回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几个铜板——这是他身上仅剩的钱了,从朝鲜带回来的缴获,这一个月胡乱花用,就剩这么点了。
    他把铜板塞进千熊丸手里。孩子的手很小,很瘦,掌心有薄薄的茧,还有些细小的伤口。铜板很凉。
    “去……” 武藏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去买双鞋。别光着脚。”
    千熊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武藏,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盯着武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手指慢慢蜷起来,把铜板握紧了。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
    武藏站起身,没再说什么,跟着可儿才藏,大步走进了名护屋城下町渐渐喧嚣起来的晨光里。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也带着町屋炊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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