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69章 黑扯木的抉择(1/1)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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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扯木的雪,下得比赫图阿拉还要紧。
    阿尔通阿站在木寨的望楼上,皮袍的领口积了一层白。他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鸭绿江,是图们江,是父亲舒尔哈齐住了十八年、至死未能再归的北京城的方向。而今,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山林之外,正有数十万明军,分路而来。
    风卷着雪沫,灌进领口,刺骨的冷。但他没动。手里攥着一块温润的汉玉,是父亲赴京前,一位汉人先生所赠,上刻“忠顺”二字。这玉,暖了十八年,也没能暖透黑扯木的冬天。
    “主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常书,父亲留下的老臣,额头上深刻的皱纹里嵌着风霜与忠诚。他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信皮上什么也没写。
    “辽阳来的?”阿尔通阿没回头。
    “李总兵的人亲自送来的,等回话。”常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信里说,大军已发,三月初一,会攻赫图阿拉。请主子依约起兵,击其侧背。事成之后,龙虎将军印,永镇黑扯木敕书,即刻奉上。另有空白札付二十道,许主子自署麾下官职。”
    阿尔通阿终于转过身,接过信。他没拆,只是掂了掂。很轻,又很重。
    “纳其布呢?”他问。
    “在下面,和几个牛录额真吵得快动刀了。”常书眉头紧锁,“一半人说要立刻点兵,响应天朝,报老都督的恩,也挣个前程。另一半……怕。”
    “怕什么?”
    “怕打不赢。”常书直言不讳,“主子,咱们满打满算,能拉出去拼命的,就八千。马只有三千匹,甲胄不全,火铳不足百杆。赫图阿拉那边,大汗……努尔哈赤手里,是八旗精锐,至少五六万能战之兵。更别说,他们从倭人那里换来的铁炮、鹰炮,听说比明军的灭虏炮还凶。咱们这点人马,冲过去,够填牙缝吗?”
    阿尔通阿沉默。寨墙下隐隐传来争吵声,是纳其布粗豪的嗓门,夹杂着女真话的咒骂。纳其布是父亲麾下的猛将,性子烈,认死理。他认的理,就是老都督舒尔哈齐是忠臣,是大明养的,他们黑扯木部,生是大明的狗,死是大明的……什么呢?他可能没想过。
    “李如柏还说什么?”阿尔通阿问。
    “他说……”常书迟疑一下,“他说,此战明军势在必得。四路并进,四十七万大军,雷霆万钧。建州弹丸之地,顷刻齑粉。让主子勿疑,勿失良机。若迟疑观望,待天兵平定建州,黑扯木……便说不清了。”
    最后一句,是柔软的威胁。阿尔通阿懂。大明需要他这把刀的时候,他是“忠顺之后”。若不需要了,或者觉得他不听话了,那便是“建州余孽”。
    “你怎么看?”他把问题抛给常书。
    常书沉吟良久,缓缓道:“主子,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黑扯木,就像这江心里的石头,明军和后金的浪,从哪边拍过来,都得先撞上咱们。投明,是正理,有名分。可……明军真能赢吗?辽阳那些老爷,咱们不是没见过。李成梁在时还好,李成梁一走,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杨镐?一个在朝鲜打过败仗、靠着巴结太监起复的文人,能指挥几十万大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再者,咱们就算出兵,打哪里?直奔赫图阿拉?那要穿过努尔哈赤的腹地,沿途多少关卡?就算侥幸到了,咱们这八千疲兵,还能剩下多少力气?若不去赫图阿拉,只在外围袭扰,又能有多大用处?明军若胜了,分功劳时,咱们这‘微末之功’,值不值一个‘永镇’?”
    句句诛心。阿尔通阿何尝没想过。他展开那封没拆的信,就着雪光,看了看火漆上模糊的印纹。然后,手指用力,将信连同里面可能的重诺,慢慢撕成两半,再撕,直到成为一把碎片,一扬手,撒进呼啸的北风里。
    “告诉李如柏的人,”他声音平静,“就说,阿尔通阿谨遵大明皇帝陛下谕旨,李总兵将令。黑扯木八千儿郎,已秣马厉兵,只待王师号令。然近日大雪封山,哨探回报,努尔哈赤似有察觉,在我部周边增派游骑。为免打草惊蛇,恳请李总兵明示具体会师地点、日期,我部必星夜驰援,不敢有误。”
    常书眼睛一亮:“主子的意思是……拖?”
    “能拖多久是多久。”阿尔通阿走下望楼,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这么大的雪,明军推进不会快。等他们几路大军和努尔哈赤撞上了,打出个分晓,咱们再看风往哪边吹。”
    “可……若是明军催得急?”
    “那就说粮草未齐,马匹羸弱,需要时间。”阿尔通阿冷笑,“他们远在辽阳,还能飞过来督战不成?再说了,咱们是‘忠顺之后’,他们总得给几分薄面。”
    常书心下稍安,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法子。刚要转身去安排,寨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寨门开了一条缝,几骑顶风冒雪冲了进来,当先一人,身形魁梧,即便裹着厚厚的皮裘,也能看出矫健。那人直奔望楼而来,到得近前,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马背上的人掀开遮面的皮毛,露出一张年轻、锐利、与阿尔通阿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桀骜的脸。
    “阿敏?”阿尔通阿瞳孔一缩。
    来者正是舒尔哈齐次子,努尔哈赤麾下镶蓝旗旗主,四大贝勒之一——阿敏。他身后只跟着四五个贴身护卫,人人满面风霜,却眼神精悍。
    阿敏跳下马,大步走到阿尔通阿面前,雪在他脚下飞溅。他比阿尔通阿年轻几岁,气势却更盛,目光如刀,在阿尔通阿和常书脸上刮过。
    “大哥,别来无恙。”阿敏开口,声音因为寒冷和急速赶路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怎么来了?”阿尔通阿没动,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常书也使了个眼色,周围几个侍卫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阿敏仿佛没看见那些隐隐的敌意,咧嘴笑了笑,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怎么,自家兄弟的寨子,来不得?额娘(母亲)听说这边雪大,怕你冻着,让我给你捎几张新打的狐狸皮。”
    话说得轻松,但谁都知道不是为几张皮子。阿尔通阿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挥手,让侍卫退开些:“进来说话。”
    望楼下的木屋,生了火盆,暖意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紧绷的气氛。阿尔通阿、常书、阿敏三人围坐,纳其布闻讯也赶了过来,手一直没离开刀柄,虎视眈眈瞪着阿敏。
    “说罢,叔父让你来,到底什么事?”阿尔通阿给阿敏倒了碗热奶酒,直接问道。
    阿敏接过,一口饮尽,抹了抹嘴,目光灼灼地看着阿尔通阿:“大哥,我是你亲弟弟,有些话,就直说了。明军四路来了,加起来几十万,你知道。”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们赢不了。”阿敏语气斩钉截铁。
    “哦?”阿尔通阿不动声色,“何以见得?四十七万对五六万,一人一口唾沫,也把赫图阿拉淹了。”
    “四十七万?”阿敏嗤笑,“杨镐那老儿虚张声势罢了。真正能战的,不超过十五万,还分四路,各怀鬼胎。杜松轻狂,马林庸懦,李如柏……哼,他娶了咱们的姐妹,心可未必在明国那边。刘綎倒是能打,可老了,鸭绿江那边又有羽柴赖陆的朝鲜。咱们这边,八旗同心,以逸待劳。更别说……”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叔父从倭人……从羽柴赖陆那里换来的家伙,大哥你见过吗?不是辽东那些笨重的火铳,是真正的快枪,打得又准又远。还有鹰炮,两个人就能扛着走,专破车阵。明军那套,过时了。”
    阿尔通阿和常书交换了一个眼神。阿敏说的,和他们零星打探到的消息吻合。
    “那又如何?”纳其布忍不住插话,“明军人多,火器也多!大将军炮几百门,岂是你们那些小炮能比?”
    阿敏瞥了纳其布一眼,没理他,继续对阿尔通阿说:“人多,不齐心,就是乌合之众。火器多,打不中,就是废铁。大哥,你在黑扯木,看不全。我在赫图阿拉,看得清楚。叔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明军一头撞进来。此战,明军必败,而且会败得很难看。”
    木屋里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阿敏,”阿尔通阿缓缓开口,“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按兵不动,两不相帮?”
    阿敏摇头,直视着阿尔通阿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哥,咱们是亲兄弟,是一个阿玛(父亲)生的。阿玛在北京住了十八年,怎么去的,你我都清楚。大明给过咱们什么?一个虚名,一座牢笼!叔父不一样,他带着咱们女真人,从十三副遗甲走到今天,建州、海西、野人,多少部族臣服在八旗之下?这才是咱们女真人该走的路!”
    他伸出手,似乎想握住阿尔通阿的手,又在半空中停住:“叔父让我带话给你。过去的事,不提了。黑扯木,还是你的黑扯木,你的部众,叔父一个不动。不仅不动,等打完了明军,缴获的盔甲、兵器、人口,分你一份。你若愿来赫图阿拉,四大贝勒,有你一个位子。你若想留在黑扯木,叔父向天立誓,黑扯木永为你的封地,世袭罔替,朝廷……不,大汗绝不干涉!”
    条件不可谓不丰厚。几乎是在承认黑扯木的独立地位,并许以重利。
    纳其布呼吸粗重起来,眼睛瞪圆。常书则是眉头紧锁,看着阿尔通阿。
    阿尔通阿沉默着,看着跳动的火焰。许久,他才问:“若我不答应呢?”
    阿敏脸上的恳切慢慢褪去,换上了属于战场贝勒的冷硬:“大哥,我是你弟弟,才来说这些。若是换别人来,可能就是八旗的铁骑了。”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叔父说了,此战关乎我女真一族生死存亡。顺之者昌。黑扯木若在明军来时,从背后插上一刀……”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纳其布的手握紧了刀柄,常书额角渗出冷汗。阿尔通阿依旧看着火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需要时间。”最终,阿尔通阿说道。
    “多久?”
    “至少,看到杜松和马林那两路的结果。”阿尔通阿抬头,看着阿敏,“阿敏,你是我弟弟,我信你。但黑扯木不是我阿尔通阿一个人的,是这八千弟兄的身家性命。我不能光凭你几句话,就把他们往死路上带。明军若真如你所说,不堪一击,杜松、马林两路必然先溃。看到他们溃了,我立刻起兵,截杀李如柏的退路,或者直扑刘綎侧翼,绝无二话。”
    阿敏盯着他,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良久,他点了点头:“好。大哥,我信你。但我不能久留,最迟明日一早,我必须赶回去。叔父那边,还在等信。”
    “替我带句话给叔父,”阿尔通阿道,“就说,阿尔通阿是女真人,是阿玛的儿子。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阿敏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话我一定带到。大哥,保重。希望下次再见,是在赫图阿拉的庆功宴上。”
    他不再多说,转身大步离去,带着他的护卫,很快消失在寨门外的风雪中。
    木屋里久久无人说话。
    “主子,真等杜松、马林溃败再动手?”纳其布急道,“那岂不是坐失良机?万一明军赢了呢?”
    “赢了?”阿尔通阿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凉,“赢了,咱们这点人马,锦上添花,又能分到多少功劳?输了,咱们现在冲上去,就是给努尔哈赤祭旗。”
    “可咱们答应李如柏……”
    “我答应他什么了?”阿尔通阿打断常书,“我说了,‘秣马厉兵,只待王师号令’。号令呢?李如柏告诉我具体时间地点了吗?没有。大雪封山,努尔哈赤游骑警戒,是不是实情?是。粮草不济,马匹羸弱,是不是实情?也是。咱们按兵不动,是在等‘王师明确的号令’,是在‘积极备战’。谁能挑出毛病?”
    常书怔了怔,缓缓点头。这是最圆滑,也最无奈的骑墙。
    “告诉下面的人,”阿尔通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加紧寨防,多派哨探。但一兵一卒,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许出寨三十里。违令者,斩。”
    “是。”常书和纳其布应道。
    “还有,”阿尔通阿补充,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看好李如柏派来的人。礼数周到,但不许他们接触各部额真,更不许他们四处走动。等。”
    等什么?
    等那决定黑扯木,决定这八千人性命,也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从萨尔浒的方向吹来。
    同一时刻,辽阳经略府。
    杨镐接到了李如柏关于“阿尔通阿已应允起兵,只待具体会师时地”的回禀。他捻着胡须,对身旁的康应乾、张铨笑道:“看来这舒尔哈齐之子,倒是个知趣的。有此内应,北路、中路,可高枕无忧矣。”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点向赫图阿拉:“传令杜松、马林,按原计划进军,不得迟疑!告诉李如柏,阿尔通阿部,可令其潜行至界凡寨一带,待我大军与建奴接战,侧击其背!”
    “是!”
    命令被快马送出。杨镐志得意满,仿佛已看到赫图阿拉城头插上大明旗帜。
    他不知道,他寄予厚望的“内应”,此刻正紧守寨门,望着东南方的大雪,默默计算着双方流血的速度。
    他更不知道,在更南方的洛阳,福王朱常洵刚刚接到密报,李旦、许心素等一众闽浙海商首领,确已于数日前,在松江、苏州等地同时失踪,极可能已乘船出海,目的地不明。朱常洵看着那份密报,又看看手中把玩的征辽券,那张富态白净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从容的笑意。
    而海的那一边,伏见城的茶室里,羽柴赖陆听完伊萨克·勒梅尔关于“债券已全部秘密吸纳完毕”的最后汇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东北亚地图,落在“萨尔浒”三个字上。
    茶室静谧,地炉里的炭火,红得发亮。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黑扯木的雪,还在下。仿佛要掩埋一切痕迹,也仿佛在静静等待,等待被鲜血染红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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