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76章 火焚玄雀(1/1)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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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图阿拉的火,是从汗宫西侧的柴薪角楼烧起来的。
    阿巴亥选的这个地方。她记得,入冬前,这里堆满了干燥的柴捆,角落里还有几罐预防围城时用作火攻的备用灯油。她亲手将浸透灯油的麻絮缠在重箭上,用颤抖的手在炭盆里点燃。弓是努尔哈赤年轻时用过的硬弓,对她而言太过沉重。她用尽力气,也只拉开小半,箭矢带着一溜挣扎般的火星,歪斜地划过夜空,钉在了角楼的木檐上。
    火星迸溅。起初只是微小的一点,舔舐着干燥的木头。但下一秒,仿佛地底的孽火被唤醒,火星顺着油迹窜入堆叠的柴薪,“轰”的一声!烈焰如同狂暴的巨兽,瞬间吞噬了整个角楼的底层,火舌顺着木质结构疯狂攀爬,转眼间,这座角楼就化作一支插在赫图阿拉城头的、悲愤冲天的巨大火炬,将方圆数里映得一片血红。
    这不是为了杀敌,这是绝望的烽燧,是献给可能存在于任何方向的、最后援军的血色信号。
    “额娘……”多尔衮被刘綎如铁钳般的大手反剪着,小脸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雪里,可他拼命仰起头,望向城头那在烈焰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身影。阿济格在旁,被捆得结实,嘴里塞着破布,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呜呜”声,身体因激烈的挣扎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刘綎拄着他那口血迹未干的镔铁大刀,眯眼看了看那冲天火光,又用靴尖拨了拨阿济格沾满泥雪的脸,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小狼崽子,瞅见没?你额娘给你们点天灯呢!亮堂是亮堂,可惜啊,照的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黄泉路!”
    他猛地挺直腰背,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运足丹田之力,朝着火光冲天的城头咆哮,声音如同受伤的老熊,嘶哑却穿透力极强,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
    “城上的人听真了!我乃大明东路总兵官、前御倭总兵刘綎!努尔哈赤悖逆天朝,已陷绝境!本帅雄师已至,尔等外城顷刻即破!识相的,速开城门,跪迎王师,交出伪酋家眷,本帅或可禀明圣上,饶尔等狗命!若再冥顽不灵……”他话音一顿,猛地弯腰,像拎小鸡一样将多尔衮提起,高举过顶,“老子就先拿这小崽子的心肝,给尔等醒醒脑子!”
    被骤然高举的多尔衮,在半空中徒劳地踢蹬着细瘦的双腿,小脸因窒息和恐惧涨得通红。
    “刘綎——!!!”城头传来阿巴亥凄厉到几乎非人的尖啸,那是一个母亲骨髓都被剜出来的痛吼,“你敢伤我儿!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悲鸣撕心裂肺,瞬间攫住了所有守军的心神。愤怒、绝望、同仇敌忾,以及更深层的恐惧,如同毒藤般缠绕住每个人的喉咙。连最冷静的老卒,目光也死死锁在刘綎手中那小小的身影上,或是望向他们几乎要疯狂的大福晋。
    就是现在!
    一直如同阴影般侍立在刘綎身侧的义子刘招孙,眼中精光爆闪,朝身后极隐蔽地打了个手势。七八十名早已挑选出来的川兵死士,如同得到号令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散入更深的黑暗。他们推着几辆覆盖湿泥、枯草伪装的偏厢车,紧贴着城墙根冰冷的阴影,向西南角一段因火箭灼烧留下大片焦痕、火光难以企及的黑暗地带蠕动。这些死士,皆是刘綎从川黔带出的老底子,多年攀援巴蜀险峰绝壁,个个练就了一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本事。此番为了这致命一击,他们尽数卸了碍事的重甲,只着贴身黑色劲装,宛如一群融入夜色的壁虎。
    刘綎那充满羞辱与威胁的咆哮,和阿巴亥撕心裂肺的回应,成了最好的掩护。城头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情绪,都被这残酷的“人质戏码”牢牢钉死在正面。
    刘招孙等人将偏厢车奋力推下护城河。河床冻得坚硬,车身砸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刘招孙心头一紧,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的狂跳,他立刻伏低,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向刚才巡哨火把晃过的垛口。
    没有反应。 只有风声,和远处刘綎那持续不断的、粗野的叫骂。
    “快!填土!”刘招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死士们立刻用短铲、甚至徒手,将车上预备的泥土疯狂抛洒在偏厢车周围。泥土落在冻土和车身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震天的叫骂背景下微不可闻。他们争分夺秒,泥土只是草草覆盖、拍实,一条看似可行、实则松软脆弱的通道仓促成形。
    就在这时,城墙上方再次传来靴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一队巡哨正从不远处走来。所有死士瞬间如同被冻结,紧紧趴伏在地,几人迅速抖开浸过泥浆、颜色与冻土无异的粗麻布盖住全身。脚步声在头顶的墙垛后停顿,似乎有女真语的低声交谈传来,接着,是水囊被拔开塞子的声音,以及……解手的声响。几滴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下方一名死士覆身的麻布上。那死士肌肉绷紧,却纹丝不动。
    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
    刘招孙心底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略微一松。不能再等了!他猛地从阴影中探出半身,朝刘綎的方向用力挥舞手中一块暗红色的布条。
    远处的刘綎,正将手中挣扎渐弱的多尔衮像丢破布袋般狠狠掼向身后雪地。“孩子闷哼一声,小脸瞬间煞白,直接晕死过去,但瘦小的胸口仍在微弱地起伏。”刘綎看都没再看一眼,仿佛丢弃的只是一件无用的工具。他瞥见了刘招孙的信号,脸上横肉狰狞一抖,手中大刀向前猛力一挥,吼声如雷:
    “给脸不要脸!儿郎们,让这些建奴听听响!虎蹲炮、弗朗机,给老子齐轰!三眼铳,射他娘的!”
    “轰——!!!”“砰砰砰——!!!”
    明军阵中,蓄势已久的火器骤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火光撕裂夜幕,硝烟滚滚升腾,铅弹、碎石、铁砂如同死亡的铁雹,泼洒向赫图阿拉的城墙与城头!虽然实心弹丸对墙体毁伤有限,但那连绵不绝的巨响、刺鼻的硝烟和漫天飞溅的碎屑,构成了完美的视听屏障。
    总攻的号炮,也是奇袭的掩护!
    刘招孙一跃而起,低吼如狼:“上!”
    死士们暴起。他们迅速在刚刚填出的松软土路上打下十几根前端削尖的硬木桩,勉强加固,随即铺上厚木板。一条通往死神怀抱的索命通道,在炮火硝烟的怒吼中悄然铺就。
    真正的登城开始了。没有云梯那庞大的轮廓。两人一组,一人持前端带铁钩的长毛竹竿,另一人伏身蓄力。持竿者暴喝发力,将竹竿尾端抵死地面,前端铁钩“咔”地一声死死咬入墙砖缝隙,同时双臂肌肉贲张,将竹竿中段向前猛推!伏身者则在这一瞬间,双足在泥泞中爆发出全部力量猛蹬,借着竹竿传来的巨大弹力和推力,身体如同被强弩射出的利箭,嗖地向上窜去!双手在粗糙的城砖上疾速扒拉借力,竟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对近两丈高墙体的攀越,翻上垛口,滚入阴影!
    刘招孙身如鬼魅,紧随第二组竹竿助力,轻灵地翻上城头,落地无声,紧贴垛口。黑影接连翻上,大部分成功,但也有七八人因力道不足或钩挂不稳,惨叫着跌落,重重摔在冻土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令人心悸的是,这些摔落的汉子,至死都紧咬牙关,未发出一声惨呼。
    然而,人数增多,行动难免暴露。就在刘招孙带着最先上来的二十余人,沿着马道阴影扑向城门楼时,一小队五人的女真巡哨甲士从拐角转出。
    双方在火光不及的暗处撞了个正着!女真甲士瞳孔骤缩,张口欲呼——
    刘招孙眼中寒芒如冰,低喝已与身形同时迸发:“杀!”
    他如捕食的猎豹般窜出,直取那名为首的、佩刀刚拔出一半的拨什库。不待对方刀完全出鞘,刘招孙已撞入其怀中,左脚如毒蝎摆尾,精准狠辣地踹在其右腿膝弯!甲士惨叫一声,身体失衡前扑。刘招孙右臂如铁索般从其左颈穿过,屈肘死死锁住咽喉,左手则如鹰爪扣住其持刀右腕,猛力向后一扳一拉!借着对方前扑的巨力,一个干净利落到残酷的背摔,将这全身铁甲的沉重身躯狠狠砸在冰冷地砖上!倒地瞬间,刘招孙全身重量压下,锁喉的右臂骤然收紧,左手已松开其腕,闪电般捂住其口鼻。
    “咯啦……”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从甲士颈间传来,挣扎瞬间停止。
    他身边几名川兵老卒也各自找准目标,捂嘴、抹喉、拧颈,皆是军中一击毙命的刺杀手法,冷酷高效。五名女真巡哨,未及发出一声完整警报,便已成了城头冰冷的尸体。
    “放绳!夺门!”刘招孙低吼,甩掉手臂上温热的液体。带着飞爪的绳索立刻抛下,更多的明军精锐如猿猴般攀援而上。城下,刘綎看到飞爪挂稳,眼中凶光几乎化为实质,大刀向前怒指:
    “破城!就在今夜!杀进去!金银女子,任取之!”
    震天的喊杀声从明军后阵冲天而起,扛着云梯的步兵在盾牌和远程火力的掩护下,涌向城墙。真正的总攻开始!而城头上,刘招孙已聚集起百余名先登死士,如同黑色的毒流,沿着城墙向控制城门绞盘的城门楼猛扑!
    “敌袭!西南垛口!有南蛮子上城了!”尖锐的示警终于从一个较高的了望塔凄厉响起。但,太迟了!
    一队闻警赶来的女真正蓝旗甲士,在一个分得拨什库的怒吼带领下,挺着长枪顺刀迎头撞来!狭窄的城墙马道上,双方轰然对撞,刀光映着火光,鲜血泼洒在积雪上,瞬间爆开惨烈的近身搏杀!
    刘招孙心知绝不能在此纠缠。他眼中厉色一闪,暴喝:“用‘掌心雷’!开道!”
    几名紧随其后的川兵老卒,毫不犹豫地从腰间或背后掏出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石球,用火折子迅速点燃引信,抡圆了臂膀,朝着女真甲士人群后方奋力掷去!
    “砰——轰!!!”“咔嚓!哗啦!”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炸响!火光、浓烟、破碎的陶片、尖利的碎石、细密的铁砂,混杂着刺鼻的硫磺与某种更呛人的恶臭(烂骨火油神炮的毒烟),瞬间吞噬了那段城墙!瓷蒺藜的破片、石雷的砸击与爆裂、万人敌的烈焰与毒烟,这些原本用于守城的可怕火器,此刻被刘招孙用来在狭窄空间进行最暴烈的攻坚!
    女真甲士何曾见过在如此近距、如此密集使用的爆炸之物?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嚎倒地者不计,浓烟与混乱瞬间撕开了他们的阵型。
    刘招孙等人早已用湿布掩住口鼻,如同出闸的猛虎,踏着哀嚎的伤者与滚烫的残骸,猛冲而过!城门楼已在眼前二十步!他甚至能看清绞盘旁那几个包衣阿哈惊恐扭曲的脸。
    就在此时,城门楼侧后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传来。一队衣着明显精良、手持顺刀的葛布什贤侍卫(汗王亲卫)拥着几人,正匆匆退向内城方向。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一身锦袍、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阿巴亥!她一只手被侍卫搀着,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腰间——那里,系着代表努尔哈赤权柄的汗王金印。她知道,外城守不住了。退,不是求生,是绝境中最后的责任——退入内城,凭借最后的屏障,为汗宫里的家眷、为爱新觉罗最后的尊严,争取一点点时间,或者,一个不那么屈辱的结局。
    “大福晋!是阿巴亥!”有眼尖的川兵死士嘶声喊道。
    远处正指挥部下猛攻的刘綎,在亲兵指引下也看到了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刹那间,热血直冲顶门,无边的贪欲和战功的诱惑让他须发皆张,狂吼道:“抓住她!抓住那个女的!全军给老子压上去!破城!破城!!!”
    最后的冲锋号角吹响,明军攻势如潮。城头上,刘招孙也杀红了眼,不顾零星射来的箭矢,带着剩下的数十名死士,亡命般扑向那近在咫尺的城门绞盘……
    有诗云:
    烽燧裂空玄雀焚,
    寒铁淬血夜斫轮。
    一焰冲天分两处,
    同照辽东不夜天。
    几乎就在赫图阿拉城头,第一颗“万人敌”炸响,将那一片城墙连同守军一同卷入火光与浓烟的同一瞬间。
    这声闷雷般的巨响,不仅震颤着赫图阿拉的砖石,也仿佛穿透了数十里寒冷的夜空,隐隐滚到了黑扯木的城头。
    费英东猛地扭头,望向西南方那片将天际都染成不祥暗红色的火光,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隐约的、却绝不容错辨的爆鸣与喊杀。他心头狂震,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赫图阿拉……真的在遭受如此猛烈的攻击!听这动静,绝非佯攻,甚至……外城已危!大汗……大福晋……阿哥们……
    他霍然转身,因急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阿尔通阿脸上,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撕裂:“阿尔通阿!你还要看到几时?!大汗军令,如山崩于前!立刻杀了金台吉、布占泰,开城点兵!随我驰援赫图阿拉!若因你迟疑致使汗都有失,你万死难赎其罪!!”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西南方那象征着赫图阿拉危亡的火光与隐约杀声攫取,对身侧的杀机,竟恍然未觉。
    阿尔通阿扶在垛口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他望着西南方那片血色天空,听着那顺着寒风隐约飘来的、代表毁灭的声响,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犹豫”的神情,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结冰般的决绝与冷酷。
    就在费英东话音落下的刹那,一直如同石雕般侍立在阿尔通阿身侧的老臣常书,动了。没有半点征兆,他张弓、搭箭、开弦,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弓是两石强弓,箭是淬了毒的狼牙箭,在如此近的距离,目标的心神又完全被远方牵引——
    “嗖——噗嗤!”
    利箭破空之声微不可闻,箭矢已精准无比地钻入了费英东因怒吼和远眺而圆睁的右眼!箭镞甚至从后脑透出了一点染血的寒芒!
    “呃啊——!”费英东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脸上暴怒与惊愕的表情瞬间凝固。他难以置信地抬手,似乎想触摸那支嵌入眼眶的箭杆,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剧痛和致命的创伤并未立刻夺去这位百战老将的所有生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怒吼,仅存的左眼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左手死死攥住箭杆,右手拼尽全力向腰间的刀柄摸去……然而,力量正如潮水般从他伟岸的身躯里流逝,最终,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独眼兀自圆睁,望着黑沉沉的、再也不会亮的夜空。
    “额真!!”他带来的十几名正白旗亲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瞬间拔刀,惊怒交加。
    “动手!杀!一个不留!”阿尔通阿的声音比脚下的冰雪更冷,没有丝毫波澜。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费英东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秒,而是转向了旁边那个脸色惨白、目瞪口呆的阿敏。
    他看着阿敏,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更酷似记忆中父亲舒尔哈齐的脸。当年父亲被努尔哈赤囚禁至死,他这个好弟弟,非但没有半句求情,反而鞍前马后,成了努尔哈赤手中最锋利、也最让兄弟们心寒的一把刀。兄弟?早在阿敏选择跪伏在努尔哈赤脚下,享受那份从父亲尸骨上分来的权力时,就不是了。
    札萨克图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看懂了大哥眼中那冰封一切的杀意。没有犹豫,他猛地踏前一步,爆发出全身力气,一把抓住还没从费英东暴毙中回过神来的阿敏的腰带和肩膀,在阿敏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他狠狠推向垛口!
    “大哥你竟敢——啊!!!”
    阿敏的惊呼和身体坠落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沉重肉体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放箭!”阿尔通阿的命令,斩断了最后一丝血缘的幻象。
    城头箭如飞蝗。下方那几十名正白旗精锐,以及刚从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的阿敏(他身上已插了三四支箭),瞬间被密集的箭雨覆盖。噗噗的入肉声和短促的惨嚎响成一片。
    “吹号!开四门!杀光他们,一个不留!”阿尔通阿的声音冷酷而清晰。
    “呜——呜呜呜——”
    苍凉而充满杀意的牛角号声撕裂了黑扯木宁静(至少表面宁静)的夜空。紧闭的四门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在门后的黑扯木骑兵,如同压抑了十八年的黑色洪流,在常书、纳齐布等将领的咆哮带领下,汹涌而出,瞬间将残余的、试图反抗或逃跑的正白旗骑兵,连同瘫在血泊中抽搐的阿敏,彻底淹没。刀光闪烁,马蹄践踏,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
    金台吉和布占泰被“请”上了城头。看着城下那迅速结束的屠杀,尤其是阿敏那躺在血泊中、兀自怒目圆睁的尸身,金台吉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好!杀得好!阿尔通阿!舒尔哈齐的好儿子!你终于醒了!努尔哈赤的老巢都快被端了,他的气数尽了!叶赫与建州右卫,不,与我金台吉的盟约,今日可定!”
    布占泰脸色依旧苍白,乌拉部早已烟消云散,他不过是丧家之犬,但此刻望着赫图阿拉方向的火光,眼中也燃起了复仇的火焰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阿尔通阿没有笑。他甚至没有多看金台吉一眼。他只是冷漠地俯视着城下的杀戮场,如同俯瞰一群蝼蚁的挣扎。待最后一声惨叫息止,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扫干净。首级取下,仔细验明。尸体……堆起来,烧了。烧干净,烧成灰,一粒骨头渣都不许剩。”
    常书在城下领命。很快,费英东、阿敏等人的首级被割下,装入木盒。他们的无头尸身,与其他战死者的尸体一起,被拖到城门外空旷处,堆叠成一座小小的、血腥的尸丘。猛火油被泼洒上去,火把掷入。
    “轰——!”
    烈焰冲天而起,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与远处西南方赫图阿拉那冲天的火光遥相呼应,仿佛两地之间某种残酷的共鸣。十几名黑扯木甲士沉默地持矛围在熊熊燃烧的尸堆旁,确保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与青烟。这既是为了毁灭一切可能走漏消息的证据,尽可能拖延努尔哈赤得知黑扯木剧变的时间;更像是一种决绝的、血淋淋的献祭仪式,宣告着阿尔通阿与赫图阿拉、与努尔哈赤、与那个压抑了他十八年的“臣属”身份的彻底决裂。
    “整军。”阿尔通阿拉转马头,不再看那焚尸的火焰,目光投向西南那一片血红的夜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目标,赫图阿拉。”
    他身旁,是眼神炽热、跃跃欲试的金台吉,和神色复杂、咬牙握拳的布占泰。身后,是如林的长矛,是躁动的马蹄,是黑扯木城中倾巢而出的数千兵马。这些舒尔哈齐留下的旧部,沉寂、隐忍、压抑了整整十八年后,眼中重新燃起的,是野心的火焰,是复仇的渴望,是对权力与土地最原始的贪婪。
    两处冲天的大火,在辽东的夜空下熊熊燃烧。一处,是绝望的陷落与最后的抗争;一处,是野心的苏醒与残忍的背叛。它们共同照亮了这个血腥的夜晚,也将无数人的命运,投入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沸腾的熔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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