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8章 汉城烟与京师雾(1/2)  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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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汉城西馆:烟草、画像与鸽影
    汉城西馆,一间陈设着朝鲜螺钿家具与倭式障子的厢房内,李永芳背着手,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身后,一名身着浅绿唐衣的朝鲜婢女跪坐在矮几前,正用一柄银柄小刀,小心地铡着一种深褐色的、切得极细的草叶。刀刃与檀木板接触,发出极有韵律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混着些许辛辣。
    李永芳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堆草叶上。他年近四旬,面皮白净,留着汉人式的三缕长须,但眉宇间那股子刻意收敛的精明与隐隐的戾气,却与寻常明国文官不同。他此刻穿着建州使者常服的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的比甲,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褶皱都透着谨慎。
    “此乃何物?”李永芳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辽东口音。
    婢女停下动作,微微俯身,用带着朝鲜腔调的汉话恭敬回答:“回额驸的话,此物名‘烟丝’,据说是弗朗机人从泰西那等万里之外传来。羽柴殿下不喜鼻烟,便命人如此切了,用这玉斗燃吸,说可提神醒脑,解旅途疲乏。”她指了指矮几上一根长约尺余、以羊脂白玉雕琢成竹节状的烟斗。
    李永芳走近,俯身嗅了嗅。那股焦香中带着些许坚果与木材燃烧后的气息,并不难闻。“可是尼德兰国商贩卖来的?”
    婢女略一迟疑,低声道:“这个……奴婢不甚清楚。只听闻关白殿下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联合王国、葡萄牙王国、那不勒斯王国的商船主交好。那些弗朗机商人常来釜山、对马。至于尼德兰……”她声音更轻,“听闻莫里斯亲王之乱,已于三年前被西班牙王国平定,从者或火刑,或枭首。想来尼德兰商人,近来是不多的。”
    李永芳眼神微动。西班牙、阿拉贡、葡萄牙、那不勒斯……这些遥远国度的名字,以及“莫里斯之乱”这等万里之外的政变消息,竟从一个朝鲜婢女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这汉城,不,是羽柴赖陆掌控下的情报与贸易网络,触角之广,消息之灵通,令人心惊。他点点头,不再多问,从婢女手中接过那已装好烟丝、用火折子点燃的玉斗。
    他没有自己抽,而是转身,走向厢房内侧。
    一道素雅的山水屏风后,坐着一位身着满洲贵族女子服饰的少女。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两把头,发间簪着点翠簪子,耳垂上坠着东珠耳环。面容尚带稚气,但眉眼间已有一股草原女儿的爽利。她此刻并未看李永芳,而是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手中一卷展开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男子的半身像。以工笔细描,设色淡雅。画中人穿着一身紫色直垂,外罩绣有金色桐纹的阵羽织,黑白长发未完全束起。面如冠玉,剑眉斜飞,一双桃花眼在长睫掩映下,似含情又似无情,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鬓处刺眼的斑白,在如玉的肤色上,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妖异。
    世间武人,竟有这般……秀气的吗?
    少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这画上的人,好看得不像个提刀纵马的将军,倒像戏文里那些倾国倾城的祸水,或是深山古寺中偶遇的、摄人心魄的精怪。可偏偏,他又穿着甲胄,披着阵羽织,那眼神平静无波深处,仿佛有尸山血海沉淀。
    “嫩哲格格,”李永芳走到她身边,将玉斗递过去,“尝尝这个。羽柴……朱大人特意命人送来,说是弗朗机人的稀罕物,可定心神。”
    这位被称为“嫩哲格格”的少女,正是努尔哈赤次子、大贝勒代善的嫡长女。此次联姻,努尔哈赤为示郑重,特赐其“和硕格格”封号。她闻声抬头,接过玉斗,学着方才婢女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吸了一口。
    一股辛辣气息冲入喉管,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中泛起泪花,但旋即,一种奇异的、略带眩晕的松弛感弥漫开来。她定了定神,指着画像,声音还有些微哑:“抚顺额驸,这画上之人,便是那位朱……朱大人?”
    “正是。”李永芳颔首,目光也落在画像上,眼神复杂,“朱彦璋,又名羽柴赖陆。朝鲜八道都统制使,日本国关白,亦是……他自称的,大明懿文太子八世孙。”
    嫩哲格格又吸了一口烟,这次适应了些,她看着画像,低声道:“我随衮代大福晋,还有十二叔、十四叔,在赫图阿拉被明将刘綎所掳。若非大汗及时回师,又许以重利,只怕……”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永芳,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忧色,“那位朱大人,既然自称前明正统,对我等被掳又侥幸得脱的建州女眷,心中必存顾虑。此番联姻,怕是给额驸添了许多麻烦。”
    李永芳摆摆手:“格格言重了。朱大人是枭雄,枭雄看重的,是利弊,是实力,是将来。些许过往疑虑,在足够分量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况且,”他压低声音,“衮代大福晋与两位年幼贝勒能平安归来,已显我大金诚意。格格此来,代表的是大贝勒,是未来的大金。朱大人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嫩哲格格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像,又吸了一口烟丝。那辛辣中带着回甘的气息,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厢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作汉人仆役打扮的亲信闪身进来,在李永芳耳边低语几句。
    李永芳听罢,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挥退亲信,对嫩哲格格道:“刚得的消息。明国使臣今日在景福宫,当众宣读了废黜李晖、册封朱大人为朝鲜国王的诏书。朝鲜两班闻言,群情激愤,当场拂袖而去。”
    嫩哲格格闻言,放下玉斗,奇道:“拂袖而去?那些两班,莫非心向李朝?”
    “心向李朝的?”李永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早在朱大人入主汉城头几年,骨头硬的、真心念着李朝的,坟头草都老高了。剩下的这些,多是劝进派。”
    “劝进派?”
    “对。劝朱大人废了李晖,自领朝鲜国王,甚至登基称帝的,大有人在。”李永芳语气平淡,却透着洞察的寒意,“可朱大人一概不准,反而留着李晖,自居辅政。格格可知为何?”
    嫩哲格格想了想,试探道:“可是……顾忌明国?”
    “明国?”李永芳笑容里的讥诮更浓,“朱大人若真顾忌明国,就不会有今日。他不愿领这朝鲜王,是因为他眼光根本不在朝鲜。朝鲜王,乃至日本国王,对他而言,都太小了。他要的东西,明国给不起,也给不了。”他顿了顿,似在追忆,“末将当年镇守抚顺,就曾截获过倭国与朝鲜往来密信,知晓羽柴赖陆其志不小,且以建文后裔自居。此事,末将曾密奏明廷。可看样子,明廷衮衮诸公,根本没把我辈边地武人、没把这些‘无稽之谈’放在心上。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天朝体面’。”
    嫩哲格格默然片刻,轻声道:“那……羽柴都提调他……”
    “格格,”李永芳打断她,语气郑重,“在此地,尤其是即将面见朱大人时,切不可再称‘羽柴’。要称‘朱大人’,或‘关白殿下’。他心里,自己首先是朱彦璋,然后才是羽柴赖陆。这称呼,关乎名分,也关乎他的……心结。”
    嫩哲格格了然,再次点头。
    李永芳看她已然明白,便道:“格格一路劳顿,早些歇息。明后日,朱大人应当会召见。末将先告退。”
    他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走到庭院中,夜空澄澈,银河斜挂。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另一座馆舍的屋顶——那是明朝使者徐光启、骆思恭下榻之处。
    恰在此时,只听“扑簌簌”一阵轻响,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明使馆舍的某个窗格中振翅飞出,在夜空中略一盘旋,便朝着西北方向,疾飞而去,很快融入夜色。
    李永芳身后,那名亲信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手中已多了一把制作精良的小弩,弩箭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额驸,可要……”
    “不必。”李永芳抬手制止,目送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让它飞。飞得越快越好。这消息,总要有人带回去。带回去了,戏才好看。”
    他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仿佛能看到那只鸽子穿越山海,飞向那座巨大的、正在从内部缓慢腐朽的帝都。
    二、鸽影穿云:从汉城到乾清宫
    (此处插入一首古体诗,描述信鸽传书)
    《鸽书行》
    铁翼掠寒星,金眸映月明。
    不为稻粱计,敢辞山海程?
    夜渡鸭绿水,晨披辽左旌。
    翅底风云疾,心头火羽轻。
    蓟门烟树老,宫阙晓钟清。
    御前摊素帛,字字带血惊。
    非关禽鸟语,尽是庙堂声。
    灰羽点苍穹,倏忽没云霭。
    岂知爪下书,系着安危载?
    汉江波未静,燕山雪已皑。
    一丸封蜡泪,千里殷红在。
    莫道飞奴痴,人情输其快。
    丹墀争未已,天外锋镝来。
    万历四十七年,五月中,京师。
    夏夜燠热,乾清宫西暖阁的冰鉴散着丝丝白气,却驱不散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以及更深处,一种沉滞的、令人心悸的压抑。
    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跪在御榻前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已有小半个时辰。汗水浸透了他贴身的绸衣,在绯红的袍服后背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呼吸声太重。
    御榻上,万历皇帝半靠着明黄引枕,脸上是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锐利得像淬了冰的锥子,冷冷地钉在地上另一人身上。
    那人身着飞鱼服,正是锦衣卫都督佥事刘侨,骆思恭离京后,他在锦衣卫中暂领实务。此刻,他也跪着,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封薄薄的、被汗水微微浸润的信笺。
    万历枯瘦如竹枝的手,缓缓伸出,拈起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目光落在刘侨脸上,声音嘶哑,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刘侨,你方才说……骆思恭临走前,在卫里还留了人,专司盯着汉城来的消息?这鸽子,就是他的人截下来的?”
    “回陛下,正是。”刘侨垂首,声音紧绷,“骆都督离京前,虑及海路漫长,驿传迟缓,与徐大人商议,启用备急信鸽渠道。汉城有我们早年布下的暗桩,饲有良鸽。此鸽昨夜出汉城,今晨抵登州,由登州卫的兄弟快马接力,换鸽再传,方于一个时辰前抵京。信到之时,恰逢臣在衙门,不敢怠慢,即刻誊抄密封,原件已按规制存档。”
    “嗯。”万历不置可否,展开那封誊抄的信笺。
    信不长,是骆思恭的亲笔,字迹因急切而略显潦草,但意思清楚得残忍:
    “……臣与徐大人抵汉城次日,于朝鲜景福宫觐见。羽柴赖陆(彼自称朱彦璋)倨傲无礼,以‘周公辅成王’自居,拒跪接诏。徐大人被迫当两班面宣诏(册封其为朝鲜国王),两班皆拂袖去,场面决裂。羽柴赖陆直言,其所求非朝鲜王虚名,乃‘建文正名’。彼言:‘陛下若真欲救辽东,当在太庙之前,为懿文太子正名,录臣于玉牒。否则,一切皆虚谈。’又露建州使者(李永芳)已在汉城,所携条件优厚,且欲以贝勒代善之女联姻。臣观其意,名分若不遂,必倒向建州,或更有他图。臣与徐大人身处虎狼之穴,诏命已辱,事恐难为。辽东危矣,伏乞陛下圣断。臣思恭泣血谨奏。”
    寂静。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鉴融化的水滴,偶尔坠入铜盆的“嗒”的一声,清晰得刺耳。
    万历捏着信纸,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积压已久的、混合着绝望的暴怒,一点点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烧得他眼珠子发红。
    “呵呵……呵呵呵……”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寂静的暖阁里回荡,比哭还难听。“好啊,好啊……刘侨。”
    “臣在。”
    “你方才进来前,还跟朕说,太子身边的王安,在司礼监伸手太长。太孙(朱由校)身边的那个魏……魏忠贤,也跟外朝有些人眉来眼去?”万历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刘侨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是。臣按陛下旨意,暗查内官交通外臣事。发觉王安常以太子名义,干涉批红,与次辅叶向高、都给事中高攀龙等书信往来甚密。而魏忠贤虽职司低微,然因侍奉太孙,与某些不得志的武臣、勋贵之后,如已故兵部尚书田乐之孙田尔耕等,过从甚密,似有结纳之意。田尔耕现为锦衣卫正千户,颇有勇力,然心术……”
    “田尔耕……”万历重复着这个名字,打断了刘侨,“田乐的孙子……好,真是好。韩非子有言:‘爱臣太亲,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朕还没死呢,一个两个,手都伸得这么长了。去办吧。”
    “臣……遵旨。”刘侨重重叩首,起身,倒退着快步离去,不敢多看一眼皇帝的脸色。
    暖阁里,又只剩下万历和依旧跪伏于地的卢受。
    良久,万历将目光投向卢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卢受几乎喘不过气。
    “卢受。”
    “奴婢……奴婢在。”卢受的声音带着哭腔。
    “现在外头都说,你攀了太子的高枝,批红的事儿,都顺着内阁,顺着清流的意思,是吧?”万历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在卢受心上。
    卢受浑身剧颤,以头抢地,咚咚作响:“皇爷明鉴!奴婢万万不敢!批红用印,皆按旧例,内阁票拟有争议的,奴婢都悄悄记下了,等皇爷示下。只是……只是有些票拟,阁老们意见一致,太子殿下也过目点头了,奴婢……奴婢实在不敢擅专啊皇爷!”他说着,已是涕泪横流,“奴婢这条命是皇爷给的,心里只有皇爷,若有二心,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万历静静地看着他磕头,看着他哭,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卢受额前已见青紫,才缓缓道:“起来吧。朕知道,批红的事,不怪你。最后那笔,是朕点的头。朕点了头,你才敢用印。”
    卢受愣住了,抬头,满脸泪痕混杂着血迹,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朕累了。”万历闭上眼,靠在引枕上,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有些事,想着快刀斩乱麻,总好过拖着。却忘了,这朝堂上,聪明人太多,都想借着朕的刀,斩自己的荆棘,结果,荆棘没斩干净,反倒把朕的刀,卷了刃,还递到了别人手里。”他睁开眼,看着卢受,“去,传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现在就来。”
    “现……现在?”卢受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就现在。”万历的声音不容置疑。
    “奴婢遵旨。”卢受慌忙爬起,顾不得整理衣冠,踉跄着奔出去传旨。
    三、乾清宫夜对:君与臣的“大义”
    约莫两刻钟后,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三人,匆匆赶至乾清宫。方从哲老迈,走得气喘吁吁;叶向高神色凝重,眉头紧锁;高攀龙则挺直脊背,脸上带着惯有的、近乎执拗的肃然。三人行礼后,万历没赐座,也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誊抄的信笺,递给了卢受。
    卢受双手捧着,先呈给首辅方从哲。
    方从哲就着宫灯,眯着老花眼,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长叹一声,将信递给身旁的叶向高。
    叶向高接过,看得比方从哲快,但脸色变化也更剧烈。起初是惊怒,旋即变成一种被冒犯的涨红,看到最后关于“建文正名”、“录于玉牒”时,已是面沉如水,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将信递给高攀龙。
    高攀龙看得最快,几乎是扫过。看完,他猛地抬头,看向御榻上的皇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此獠猖狂悖逆,竟敢以此等无父无君、动摇国本之言要挟天朝!其心可诛!其行当灭!徐光启、骆思恭身负王命,不能折冲樽俎,反坐视此獠口出狂言,辱及君父,实属无能!臣请陛下,立刻下诏锁拿徐、骆问罪,并明发天下,声讨羽柴赖陆僭号窃国之罪,命沿海整兵,以防不测!”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一切错误的根源,都在于羽柴赖陆的“猖狂”和徐、骆的“无能”。
    万历一直闭着眼,此刻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高攀龙因激愤而泛红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高先生,”万历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朕记得,徐光启出使前,朕曾召对。朕当时说,辽东危若累卵,或可效古人‘存亡继绝’之智,以非常之策,羁縻此獠,换取辽东喘息之机。朕当时,提到了……或许可许其祭祀建文,以安其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向高:“叶先生当时,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对朕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懿文太子之事,乃国朝隐痛。成祖皇帝奉天靖难,承继大统,乃天命所归。若允此獠祭祀,则置成祖于何地?置二祖列宗于何地?此非羁縻,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天下士林闻之,必离心离德,陛下将成千古罪人啊!’高先生当时,亦在一旁,慷慨陈词,说‘祖宗法度不可违,华夷大防不可溃,正邪之辨不可混’,可是如此?”
    叶向高与高攀龙脸色都是一变。叶向高踏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等当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为江山社稷计!羽柴赖陆自称建文之后,本属无稽。即便真有万一,其数典忘祖,认贼作父(指认丰臣秀吉为父),以倭乱华,早已自绝于华夏。陛下乃天下共主,岂可向此等悖逆之徒低头?若允其祭祀,非但不能羁縻,反助长其气焰,令其以为我天朝可欺,后患无穷!此乃原则大事,臣等不得不争!”
    “原则大事……”万历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好一个原则大事。那依叶先生、高先生之见,当日朕若不听你们的‘原则’,允了祭祀,今日这汉城,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羽柴赖陆会不会就接了那‘朝鲜国王’的封号,乖乖去鸭绿江边,替朕挡住努尔哈赤?”
    高攀龙昂然道:“陛下!此等假设毫无意义!与虎谋皮,终被虎伤!羽柴赖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今日索要祭祀,明日便会索要正名,后日便会索要疆土!贪得无厌,永无餍足!陛下若当时退让,只会让其更轻视天朝,步步紧逼!臣等当日力争,正是要维护天朝体统,震慑不臣!至于徐光启、骆思恭未能克竟全功,乃是其才具不足,有负圣恩,岂可归咎于臣等之忠言?”
    “忠言?”万历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的‘忠言’,就是让朕派使臣,带着一份废黜李晖、册封羽柴为朝鲜国王的诏书,去汉城宣读?这就是你们维护的‘天朝体统’?这就是你们想的‘羁縻之策’?!”
    他猛地将手中一直摩挲的一串玉念珠掼在地上,珠子四散崩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你们自己看看!看看羽柴赖陆是怎么说的!‘非朝鲜王虚名,乃建文正名’!他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朝鲜王!他要的是朕在太庙前,认他是朱家子孙!是朕的史书,给他爷爷正名!你们倒好,硬塞给他一个他不要的、甚至忌讳的‘朝鲜王’,还逼着李晖退位,当着朝鲜两班的面打他的脸!这就是你们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太子也点头的‘妙策’?!你们这不是去谈判,是去宣战!是去帮努尔哈赤,逼着羽柴赖陆跟建州联手!”
    万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卢受慌忙上前递水拍背。叶向高和高攀龙跪倒在地,但脸色依旧倔强。
    方从哲叹了口气,也缓缓跪下,低声道:“陛下息怒。此事……此事确是臣等思虑不周。当时廷议,叶先生、高先生力主不可在‘建文’事上有丝毫让步,认为只需示以天朝册封藩王之厚恩,便可打动彼獠。臣……臣年老昏聩,未能坚持,亦有罪愆。然当时票拟,确也虑及,若公然许其祭祀建文,消息传出,朝野必然哗然,恐生大变。两害相权……”
    “两害相权取其轻?”万历喘息着打断他,目光如刀,剐过方从哲,“方先生,你是首辅,你告诉朕,现在哪边是轻,哪边是重?是朝野那些清流的口水重,还是辽东失陷、倭虏联手、社稷倾覆重?!嗯?!”
    方从哲哑口无言,伏地不语。
    叶向高却抬起头,朗声道:“陛下!臣依然以为,原则重于泰山!今日辽东之患,在于杨镐丧师,在于边将无能,在于粮饷不济,岂在于一纸诏书之名目?羽柴赖陆早有异志,无论诏书如何,其必寻衅。我堂堂大明,富有四海,带甲百万,岂可因一时之困,便向一倭酋屈膝,行此自辱国体、始笑天下之事?当此之时,正应整饬武备,选任贤能,固守辽左,徐图恢复。同时明诏天下,揭发羽柴赖陆僭妄之罪,命沿海严防。内修政理,外示强硬,方是正途!若因其一二狂言便自乱阵脚,甚至妄图以认贼作祖之下策苟安,则国势沦丧,人心离散,将有不忍言之事矣!”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将外交失败完全归咎于对方“早有异志”和己方“实力不济”,并将任何妥协尝试都打上“屈膝”、“自辱”、“认贼作祖”的标签。高攀龙在一旁连连点头,显然深以为然。
    万历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被天下清流仰望、被太子倚为股肱的“正人君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真理在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神情,忽然觉得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荒诞。
    他不再愤怒,只是觉得累,觉得可笑。
    “好,好一个‘内修政理,外示强硬’。”万历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叶先生高论,朕受益良多。只是,辽东数十万军民,能否等到朝廷‘内修政理’完毕?羽柴赖陆的舰队,会不会等到我们‘外示强硬’之后才来?这些,都不在二位先生的‘原则’考量之内,是吧?”
    叶向高肃然道:“陛下,为君者当谋万世,岂可计较一时之得失?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臣子者,但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陛下坚定心志,任用得人,上下同心,何愁强虏不破?纵有一时之挫,亦为将来之胜奠基。此乃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之道!”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万历喃喃重复,忽然问,“方先生,你怎么看?眼下,该如何处置?”
    方从哲抬起头,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身旁两位同僚,张了张嘴。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岂能不知眼下已是死局?万历最初的“祭祀”暗示,或许是唯一一线渺茫的生机,虽然耻辱,但至少可能换来时间和空间。而这生机,已被叶、高为代表的“大义”彻底堵死。如今诏书已出,谈判已崩,羽柴赖陆彻底敌视,建州虎视眈眈。能怎么办?
    他心中掠过无数念头:或许可以尝试秘密接触,给出更实质的许诺(比如割让部分朝鲜利益,开放更大贸易),避开“建文”名分,只求羽柴保持中立?或者,能否利用李永芳,离间羽柴与建州?但这些,都需要皇帝的支持,需要抛开“大义”的束缚,需要暗中进行,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而眼前这位皇帝,病体支离,还能支撑多久?太子和清流,会允许吗?
    他看到万历眼中那丝深藏的、几乎要熄灭的微光,那是希望他给出一个“务实”答案的期待。但最终,方从哲垂下眼帘,低声道:“老臣……老臣愚钝。叶、高二位大人所言,老成谋国。眼下……唯有下诏申饬羽柴赖陆,命徐、骆回京,并严令沿海戒备,同时督促熊廷弼固守广宁,以待天下之变。”他说了一句最正确、最无用、也最安全的废话。
    万历眼中的那点微光,彻底熄灭了。他靠回引枕,闭上眼,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万历才重新开口,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徐光启、骆思恭,奉旨出使,不能达成朕意,反辱国体,惹来边衅……叶先生,高先生,你们看,给他们定个什么罪名好?矫诏,如何?”
    叶向高与高攀龙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明白,那诏书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皇帝用印的正经圣旨,何来“矫诏”?这分明是皇帝要将外交失败的责任,甩给两个使臣,以平息朝野可能对决策层的指责,也为可能的后续妥协(如果还有的话)留出转圜余地——毕竟,使臣“擅自”行动,不代表朝廷本意。
    这是典型的政治甩锅,也是维护“朝廷体面”和“原则正确”的最便捷方式。
    叶向高略一沉吟,躬身道:“陛下圣明。徐光启、骆思恭身为天使,不能领会陛下羁縻怀柔之本意,行事操切,激化矛盾,致使诏书被拒,藩国生衅,确有失职之罪。若其行事与诏书本意有所偏差……其中或有情弊,亦未可知。陛下命有司查问,正是廓清朝纲,明正典刑之举。”
    高攀龙也立刻附和:“臣附议。当立刻下旨,锁拿徐光启、骆思恭回京,交三法司严审!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好,那就这么办吧。”万历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拟旨,以徐光启、骆思恭奉使无状,有辱国体,疑似矫诏之罪,革职锁拿,押解回京,交锦衣卫镇抚司勘问。内阁去办吧。”
    “臣等遵旨。”三人叩首。
    “跪安吧。”
    “臣等告退。”
    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三人,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宫的夜色里。
    暖阁中,又只剩下万历和卢受。
    万历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卢受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卢受,你看到了吧?”
    卢受一愣,不明所以。
    万历没有睁眼,只是对着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听:
    “这就是太子的身边人。”
    “这就是将来,要辅佐他,坐在这江山社稷之上的人。”
    “朕累了。真的……累了。”
    卢受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窗外,夜色如墨,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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