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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七年,己未,冬十一月。汉城,二之丸。
风是硬的,带着汉江与黄海交汇处的咸腥,刮过石垣,将城下町的一切市声削成碎片,抛在重重高墙与深壕之外。墙内,唯余白沙枯山水被风雕刻的呜咽,以及“饿鬼众”武士那覆甲鬼面下,几乎凝滞的呼吸。
徐光启立在“大明馆驿”褪色的门廊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枯庭,钉在对面“大金馆驿”洞开的朱门上。又是一队足轻,抬着沉甸甸的箱笼进去,绫罗的暗光、银锭的冷色,刺痛了他的眼。厚赐,日复一日。而他这里,只有与这五个月死寂相伴的、日渐粗粝的饭食,和柳生新左卫门隔几日便来“告知”的、来自辽东的血色消息。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木屐轻叩石板,带着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沉滞的力道。
“徐大人,我主有请。”
是柳生。他的汉话字正腔圆,是那种在徐光启听来极为古怪、却又挑不出错的“官话”,只是腔调深处,总藏着一丝难以磨灭的、仿佛来自更北边山林的老调。
徐光启没动,只望着对面馆驿门内隐约晃动的人影,那是李永芳。“柳生大人,”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沙哑,“贵上厚此薄彼,可谓至矣。李永芳一悖主之奴,得此隆遇。徐某忝为天使,倒成了阶下囚徒。这便是……‘恭顺’之道?”
柳生走到他身侧,脸上那道狰狞旧疤在晦暗天光下微微牵动。“李永芳能给的,是建州虚实,是降卒可用,是辽东风土人情,是拖住大明最后一口气。徐大人能给的……”他顿了顿,深陷的眼窝看向徐光启,里面是死水般的平静,“一道乱命,一番空谈,以及……一个注定无法兑现、也无人愿兑现的承诺。”
徐光启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入掌心。这话,冰冷地揭开了他这五个月来所有侥幸的幻想。他不再看那刺眼的赏赐,转身,朝着那座俯瞰汉城、唐风其表而森然其里的御殿走去。步履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柳生无声跟上,如影随形。
穿过最后一道放下的吊桥,御殿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从此处橹楼的间隙,能望见东南海港的一角:卡拉克巨舰与盖伦快船的桅杆如林,侧舷炮窗黑洞洞地张开。号子声、绞盘声、重物落舱的闷响,混杂着佛郎机或红毛夷的古怪口音,被海风断续送来。它们在装载,装载的规模远超一支镇守藩国的水师所需。目标,不言自明。
五个月了。自六月在景福宫,他宣读那道废李晖、立羽柴的诏书,被对方以“祭祀懿文太子”为由当众掷还、并变相软禁于此,他便困在这方寸之地。辽东的消息,是柳生以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点点“告知”的。
——杨镐四路出师,杜松持“征辽平奴券”募银稳守浑河,李如柏溃败后竟意外与杜松合流,稳住了大营。刘綎迷途,却鬼使神差焚了赫图阿拉,阿巴亥殉城,衮代被俘,舒尔哈齐之子阿尔通阿杀阿敏、费英东后投诚……努尔哈赤狂怒回援,虽破抚顺、斩杜松、败刘綎杀李如柏,却也元气大伤,更在沈阳城下折了杨镐、贺世贤。如今,辽阳成了最后的血肉磨盘,官秉忠、张承基、柴国柱等人正在死守,大明与建州的最后一口气,都将在那里流干。
而这五个月,羽柴赖陆在做什么?他通过海路,向辽南,向一切建州仍能控制的角落,细水长流地输粮、送药、运铁料。不多,但足以让努尔哈赤这头伤虎继续撕咬大明最后的精锐。换来的,是滚滚而来的辽东汉民、工匠,以及那持续了十八年、似乎永不会断绝的辽马。
厚待李永芳,是因为建州还有“持续放血”的价值,更因为李永芳带来了一个信号——大贝勒代善的善意,或许还有他那位格格的命运。冷落他徐光启,是因为大明给不了羽柴赖陆真正想要的东西。那道“朝鲜国王”的诏书是羞辱,而“祭祀建文”的承诺,万历皇帝或许私下点过头,但皇帝老了,病了,而把持朝局的太子与清流们,绝不会允许太庙里多出一个动摇“永乐正统”的牌位。
“徐大人,请。”柳生的声音打断了他沉痛的思绪。御殿沉重的唐式大门无声滑开。
殿内开阔,却极简,冷寂如墓穴。唯有正中一张巨大的方案,堆满海图、账簿与写满拉丁文或汉字的文书。一个高大得令人必须仰视的身影立在巨大的南窗下,背对着门,正听着李永芳躬身禀报。窗外的天光勾勒出他如松如岳的轮廓。
李永芳的声音带着谄媚:“……大贝勒之意,说格格能侍奉关白殿下左右,促两邦秦晋之好,便是格格之幸。至于关白殿下所需辽东汉民、工匠,汗王已下令在镇江、宽甸等地甄选,开春冰融,便可由海路送至釜山。只是战马……今年辽东天寒,马匹孱弱,大贝勒恳请,可否以皮货、东珠加倍抵偿?”
窗前那人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转过身。
羽柴赖陆。
徐光启不是第一次见他。十八年前在大阪城,此子便以惊人的美貌与锐利眼神令人过目不忘。五个月前在景福宫,他那掷还诏书、逼问“建文祭祀”的气势,更是睥睨无双。但都不及此刻,在这私密的御殿中,看得如此真切,如此……具有压迫感。
他太高了,徐光启需微微仰头。一身深紫色绣暗红菊纹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衬得身形挺拔如孤峰绝壁。而他的脸……
徐光启心头剧震。时光似乎对他格外宽容,近二十年过去,未留风霜,反将那份俊美雕琢得愈发惊心动魄,甚至带着一丝妖异。肤色是久居海国之人特有的、冷玉般的质感,衬得那双桃花眼幽深如古井,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最醒目的是鬓角那抹刺眼的斑白,与头顶束起的乌黑长发驳杂交错——传闻因挚爱的侧室浅井茶茶之死一夜白头,后又因续娶酷似茶茶的养女丰臣完子而渐生青丝。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显得冷酷,此刻却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这张脸若生在女子身上,必是倾国之姿。但生在这具近两米高的躯壳上,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注视下,只让人感到一种寒彻骨髓的悸动。
“皮货?东珠?”羽柴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是极为标准的官话,甚至比北京官话更少土音。“李将军,你家大汗……还有代善贝勒,以为我缺这些玩物么?”
李永芳腰弯得更低:“不敢,关白殿下天威赫赫,富甲东海,岂缺这些微物。只是……只是辽东苦寒,今岁尤其,实在是……”他额头见汗,眼前这位“关白”的心思,比努尔哈赤更难揣测。他不要工匠(他知道羽柴赖陆的工坊比大明和建州先进得多),不要寻常财物,那他要什么?
羽柴赖陆似乎厌倦了这毫无信息的对话,摆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格格……且先在馆驿安顿。替我多谢代善贝勒美意。”他话中听不出喜怒,也听不出对那位“嫩哲格格”有多少兴趣。
李永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是,小人明白,小人告退。”他倒退着出去,经过徐光启身边时,目光快速扫过徐光启那身陈旧的官袍,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那是混合着怜悯、不屑与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
而徐光启鼻孔发出的那一声冷哼,情感全无。
待李永芳走远了。
“徐大人似乎,对李将军颇为不屑?”羽柴赖陆的声音传来。他已走到巨大的方案后坐下,姿态舒展,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海图上敲击着。那海图画得极精细,朝鲜、日本、大明沿海,甚至南洋诸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天津卫、登莱、乃至长江口的位置,都用朱笔画了小小的圈。
“败军降将,背主求荣,何足挂齿。”徐光启走到方案前,并未就坐,只是挺直了背脊站着。他官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站姿依然保持着大明官员的仪度。
“背主求荣……”羽柴赖陆玩味着这四个字,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徐光启脸上,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徐大人这五个月,在馆驿中清修,可有所得?”
待徐光启落座。
羽柴赖陆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海图上敲击,那图上,天津卫、登莱、乃至长江口,都被朱笔重重圈点。“那徐大人以为,我为何请大人来此?只是看看李永芳如何卑躬屈膝?”
“关白雄图,意在津门,意在神器。”徐光启直视羽柴赖陆,一字一句道,“冷落天使,厚待建奴,汉城港内艨艟云集,兵甲修缮。无非是待辽东流尽最后一滴血,待我大明精疲力竭,便可扬帆西向,直捣黄龙。徐某项上人头,或可为一祭旗之物,添几分彩头。”
羽柴赖陆敲击海图的手指停了下来。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嗒,嗒,嗒。
“徐大人看得透彻。”良久,羽柴赖陆缓缓道,脸上那丝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般的冷静,“那你可知,我为何今日见你?”
徐光启沉默。
“因为你的用处,快尽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冰锥刺入徐光启的心脏,“你那道‘朝鲜国王’的诏书,是你皇帝私下默许,用来搪塞我,也是你内阁诸公,用来搪塞天下、搪塞你们太子的。对吧?”
徐光启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羽柴赖陆说出的,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皇帝老了,病了,说话不算了。太子,还有方从哲、叶向高、高攀龙那些人,他们要的是‘体统’,是‘祖制’,是绝不容许有人动摇他们‘永乐正统’的根基。所以,无论皇帝私下许过什么,这道‘祭祀懿文太子’的旨意,永远出不了北京城。”羽柴赖陆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你,徐光启,就是他们选出来背这口黑锅的人。激怒我,然后,用你的人头,来平息朝野的物议,来证明大明朝还是有‘骨气’的。至于辽东的死活,至于我羽柴赖陆会不会真的提兵北上,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文华殿上,谁更能引经据典,谁更‘忠君爱国’。”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徐光启的心上。他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住。这正是他这五个月,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推演出的、最可能的结局。背锅,问罪,弃市,家人流放……他用尽最后力气稳住身形,嘶声道:“既如此,关白何不速取徐某首级,以飨士卒?”
羽柴赖陆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竟掠过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因为变数来了。”羽柴赖陆从案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似乎刚刚送达的文书,轻轻一推,那文书滑到案几边缘,“你的皇帝,派了新的使臣。不是太监,不是寻常文官,是福王,朱常洵。‘钦差巡海安抚使’……呵,有意思。看来,我那点血脉渊源,到底还是让你们朱家的皇帝,动了点别的心思。至少,他不想现在就跟我撕破脸,或者,他不想让他的儿子们觉得我这个‘建文余孽’,完全不可理喻。”
福王?!
徐光启如遭雷击。万历皇帝竟然派福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至少是皇帝,将这次交涉的等级,提升到了皇子出面的程度!意味着“矫诏激变”的罪名,或许不会完全扣死在自己头上?一瞬间,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夹杂着更深的恐惧和荒谬感,冲得他头晕目眩。
“所以,徐大人,你的人头,暂时不那么急了。”羽柴赖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至少,在见到福王,弄清楚你那位皇帝老子到底想干什么之前,我可以留着你。”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更大的绝望浇灭。徐光启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福王……福王来了,又如何?关白难道以为,换了位王爷,朝廷就会答应你的条件?就会在太庙里,给懿文太子腾位置?”
“我不在乎他们答不答应。”羽柴赖陆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海港那些巨舰的桅杆,“我在乎的,是他们还能拿出什么,来换我不立刻发兵。或者,”他顿了顿,转回目光,看向徐光启,“福王能带来什么,更有趣的东西。”
徐光启惨然道:“无非是更多的空口许诺,更多的虚与委蛇。关白雄才大略,难道看不透?”
“我看得透。”羽柴赖陆站起身,走到徐光启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徐光启完全笼罩,“我看得透你们大明的皇帝、太子、文官,心里那点盘算。我也看得透,福王就算来了,就算他低声下气,就算他真能‘安抚’住我一时,等他回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微微俯身,靠近徐光启,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徐大人,你是聪明人。你告诉我,如果——我是说如果——福王朱常洵,真的侥幸,凭着他那点身份,带着你们朝廷咬牙挤出来的最后一点钱粮兵马,在辽东……‘平定’了努尔哈赤。等他凯旋回京,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徐光启猛地抬头,撞进羽柴赖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洞察。
“他……他自然是立下不世之功,荣宠加身……”徐光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弱。
“荣宠加身?”羽柴赖陆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徐大人,你信吗?一个藩王,手握重兵,立下平虏大功,朝中文官,第一个容得下他?‘功高震主’、‘跋扈难制’、‘结交边将’……这些罪名,是不是很耳熟?就算他谨小慎微,主动交出兵权,那‘擅开边衅’、‘耗费国力’的罪名,跑得了吗?如果他再心软一点,受了努尔哈赤的投降,而非献俘阙下,那‘通虏’、‘养寇自重’的刀子,是不是立刻就会架到他脖子上?”
徐光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羽柴赖陆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挖出来的,血淋淋,赤裸裸。这正是大明官场数百年来颠扑不破的铁律!多少名将功臣,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自己人的口诛笔伐!
“更何况,”羽柴赖陆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福王来见我,该以何礼?他以皇子之尊,见我这位‘自称’的建文之后,是行叔侄礼,还是君臣礼?若行子侄礼,叶向高、高攀龙那些清流,会不会骂他‘屈膝事贼’、‘辱没祖宗’?若以君臣礼相见,我又岂会搭理他?这一步,他走得出吗?走不出,便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走得出,回到北京,就是现成的‘里通外国’、‘认贼作父’的罪名!徐大人,你熟读史书,精通政务,你告诉我,福王这条路,是不是死路?是不是比你现在,更加死无葬身之地?!”
“够了!”徐光启嘶吼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殿柱,才没有瘫倒。额头上冷汗涔涔,眼中血丝密布。羽柴赖陆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将他心中对朝廷最后一丝幻想,对“忠君爱国”那套道理的最后一点依凭,割得支离破碎。是啊,福王来了又如何?不过是朝廷抛出的另一个牺牲品!甚至可能因为他皇子的身份,死得更惨,牵连更广!文官们需要功劳时,可以把他推出来冒险;需要替罪羊时,他就是最好的目标!至于皇帝……老迈的皇帝,又能庇护他多久?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混合着这五个月的屈辱、对家人的愧疚、对国事的无力,瞬间冲垮了徐光启的心防。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羽柴赖陆,那目光疯狂而锐利,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精通西学的徐翰林,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是!是死路!是天大的死路!”他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那又如何?难道我大明,就活该被你们这些虎狼分食?难道我大明的皇子功臣,就活该被自己人构陷至死?难道这天下,就合该让给你这……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建文之后’?!”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羽柴赖陆,手指颤抖:“你!你设博学院,招揽泰西工匠,造巨舰,铸利炮,你懂西学,你知道世界之大!可那又如何?!你眼中,可有半分华夏衣冠?可有半分礼义廉耻?你不过是个……是个窃据朝鲜,窥视神器的枭雄!你与那努尔哈赤,有何分别?!不,你比他更可怕!他只要土地牛羊,你……你要的是改天换日!你要的是颠倒乾坤!”
徐光启一口气吼完,虚脱般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破罐子破摔的光芒。“来啊!杀了我!用我这颗头,祭你的旗!让天下人都看看,你羽柴赖陆,是怎么对待大明天使的!看看是你这‘建文之后’先拿到太庙的香火,还是我徐光启,先一步在史书上留个‘死节’之名!”
殿内死寂。
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神色。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甚至慢条斯理地提起一个铁壶,向面前的茶碗中注入热水,碾茶,点汤,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茶香袅袅升起,略带苦涩的清香,冲淡了殿中弥漫的绝望与戾气。
“徐大人的骨头,比我想的还硬。”羽柴赖陆端起茶碗,轻嗅一下,淡淡道,“不过,你骂错了一点。我若只要太庙那炷香,何须等到今日?十八年前,我便可陈兵对马,与你大明讨价还价。”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投向那苍茫的海天之际。“我要的,不是一个名分。我要的,是拿回本来就该属于我的东西,然后,用它来做点事情。做点……让你们那些坐在北京暖阁里、只会之乎者也、党同伐异的衮衮诸公,永远做不到,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情。”
他收回目光,看向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倔强的徐光启,语气忽然变得平静而遥远:“徐大人,你知道泰西诸国,如今舰船何等坚利,火器何等凶猛,天文地理何等精妙吗?你知道他们一艘商船,跨海而来,所载货物,可抵我中土一府一年赋税吗?你知道他们已在万里之外,圈占土地,殖民掳掠,如饿虎扑食吗?”
徐光启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些,他从利玛窦那里听过,但从未像此刻,从羽柴赖陆口中说出,带着如此冰冷的紧迫感。
“你们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羽柴赖陆的声音渐冷,“你们只知道争国本,只知道敛钱财,只知道骂这个‘专权’,骂那个‘阉党’。辽东的将士在流血,陕西的百姓在易子而食,东南的海疆外,饿狼已经露出了獠牙!而你们在做什么?在忙着把我这个‘前朝余孽’钉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殿中投下长长的阴影。“我不会杀你,徐光启。你的脑袋,留给北京那些人去砍吧。或者,留给老天爷去收。我只想让你看看,看看福王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看看你们那个煌煌大明,是怎么把自己最后一点元气,耗死在无休止的党争、猜忌和愚蠢里!”
他挥了挥手,仿佛挥去一只苍蝇。“柳生,送徐大人回馆驿。好生看顾,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着,活着看到福王殿下驾临汉城,活着看到……这场戏,怎么收场。”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上前,对徐光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光启死死瞪着羽柴赖陆,胸膛起伏,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猛地一甩袍袖,用尽最后力气挺直腰杆,踉跄着,却竭力保持着仪态,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御殿。背影佝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羽柴赖陆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徐光启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个有风骨的……可惜了。”
柳生新左卫门如同鬼魅般重新出现在殿内,躬身道:“主公,此人……终究是明廷死忠。留之无益,恐生事端。”
“死忠?”羽柴赖陆转过身,脸上那丝疲惫和复杂的神色已经消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忠的不是朱家皇帝,甚至不是大明。他忠的,是他心里那个‘道’,那个‘华夏正统’的幻梦。这种人,杀了他,他成了忠烈。留着他,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所忠的一切腐烂、崩塌,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柳生沉默了一下,道:“只是,他说福王之事……”
“他说的是实话。”羽柴赖陆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手指点在“天津卫”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朱常洵来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在他身份足够,能代表万历做更多的承诺——哪怕是空头支票。坏在……正如徐光启所说,他只要踏进汉城,无论对我行什么礼,回到北京,都是死路一条。文官不会放过他,他那太子哥哥,更不会放过他。”
柳生抬起头,那张疤痕交错的脸在昏暗光线中有些模糊,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丝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主公,历史……已经变得太多了。在我们的……记忆里,万历皇帝,应该就快死了。太子朱常洛继位,一个月后也……可是现在,努尔哈赤能不能赢下辽阳,都成了未知数。杨镐死了,但杜松、刘綎搅乱了局面,辽阳还在坚守……蝴蝶的翅膀,已经扇起了风暴。”
“历史?”羽柴赖陆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柳生,你还在纠结那个吗?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成为‘羽柴赖陆’那天起,从我决定活下去,并拿回一些东西那天起,历史就只是一堆可以擦掉重写的字迹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柳生,望向窗外阴沉的天际。“努尔哈赤赢了,如何?他不过是个占山为王的强盗头子,眼中只有赫图阿拉那点地盘。他输了,又如何?明朝还能抽出多少力气,来应付我?福王赢了,如何?他会被自己人啃得骨头都不剩。福王输了,甚至死在这里,又如何?那不过是给了万历一个更好的、对我用兵的借口——虽然那借口苍白得可笑。”
“我要的,从来不是辽东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也不是朝鲜这三千里江山。”羽柴赖陆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事实,“我要的,是北京城里的那把椅子。只有坐在那里,我才能做我想做的事。才能整合这散沙一样的神州,才能打造出能与泰西匹敌的舰队和火枪,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被饥荒、战乱和愚蠢的党争一次次推向深渊。”
“所以,努尔哈赤是输是赢,不重要。福王是死是活,也不重要。甚至万历还能活几天,也不重要。”他顿了顿,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重要的是,我的船,什么时候能装完最后一批补给。我的兵,什么时候能登上天津卫的海滩。”
“告诉岛津忠恒,最迟明年二月,我要看到至少三百门新式火炮上船。告诉立花宗茂,水军操练,一日不可懈怠。至于李永芳……”羽柴赖陆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好好招待他,还有那位嫩哲格格。代善既然想下注,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但告诉他,我要的,不是几匹马,几个工匠。我要的,是下一次我军登陆时,辽南四卫,望风而降。”
柳生新左卫门深深躬身:“是。属下明白。”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徐光启,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福王,主公打算如何应对?”
“徐光启?”羽柴赖陆摆摆手,“关着吧。让他写写字,译译书,别让他死了就行。他还有用,至少,能让福王看看,大明的忠臣,在我这里,是什么待遇。”
“至于福王朱常洵……”羽柴赖陆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冰冷的海风灌入殿中,吹动他斑白的两鬓。“准备最盛大的仪仗,用最高的礼节迎接他。他不是来安抚‘倭酋’的吗?我就让他看看,他这个‘族叔’,到底有多少舰船,多少兵马。我也很想听听,我那‘好侄儿’,能给我开出什么价码。”
他望着海天之际翻滚的浓云,眼中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毕竟,时间……站在我这边。”
(同一时刻,黄海,福王座船)
朱常洵死死抓着湿冷的船舷,对着翻涌的墨色海水,吐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胆汁混合着酸水的灼烧感,让他喉咙如刀割般疼痛。
侍从战战兢兢递上清水,他胡乱漱了漱口,咸腥的海水味混合着胃液的酸臭,让他又是一阵干呕。他勉强抬起头,望向西方那一片被铅灰色浓云死死压住、若隐若现的黑色海岸线。
那里是汉城。是龙潭,是虎穴,是父皇那句“朕给你留着位子”的承诺背后,无尽的深渊,也是他朱常洵——这个被圈禁在洛阳多年,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福王——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或者,绞索。
海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他闭上眼,乾清宫那浓重的药味和父皇枯瘦如柴、却死死攥住他手腕的景象,再次清晰得可怕。那双浑浊眼睛里的光芒,是期盼,是托付,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
“洵儿……朕……等你回来。”
他知道,从接下“钦差巡海安抚使”这个不伦不类的头衔,登上这条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要么,带着羽柴赖陆的“诚意”,或者哪怕只是一纸“暂缓刀兵”的空文回去,或许,真能搏一搏那东宫之位,那渺茫的、从未属于过他的未来。
要么,就沉在这片冰冷彻骨的海里,或者,死在汉城那座俯瞰众生的御殿之中,成为一个无足轻重、甚至背负骂名的失踪藩王。
“殿下,风浪越发急了,还请进舱歇息吧。”侍从的声音带着哭腔。
朱常洵猛地睁开眼,抹去嘴角的污渍,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因呕吐和恐惧而痉挛的脊背。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告诉舵手,”他的声音在呼啸的风浪中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执拗,“对准汉城,全速前进。”
他望着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黑色海岸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本王,要去会一会……那位‘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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