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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牛的蹄子落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响不急不缓,像是有人拿指节轻叩一扇陈旧的木门。
桃红色的晨雾还未散尽,丝丝缕缕缠在渡口的桃林上,把整个芳陵渡都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汽里。
这嗒嗒声便从雾中传出来,一声递着一声,搅扰了渡口清晨的安宁。
杜承慧横坐在黄牛背上,身子随着牛步一起一伏,姿态安静娴雅的,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
她一手搭在牛背上,另一只手随意垂在身侧,指尖掠过雾气,沾了薄薄一层湿润。
渡口还是那个渡口,可又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模样了。
两旁店铺一间接一间,招牌密密麻麻挤着,卖灵药的、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应有尽有。
虽是清晨,已有散修早早铺开了摊位,一块粗布往地上一摊,零零碎碎摆上几样东西,便盘腿坐着等着主顾上门。
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拿袖子擦拭器物上的露水。
有人已经扯开嗓子跟隔壁摊主闲聊起来,说昨日的行情。
说某位前辈路过时买了什么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
耳边的人声渐渐密了。
杜承慧轻轻抚了抚黄牛脖颈处发亮的牛毛,指尖在光滑的皮毛上蹭了蹭,低声笑起来。
“阿黄,人变多了呢。”她的声音被雾气裹着,听起来软软的,
“也不知道父亲和二叔怎么样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沉的哼哧。
阿黄甩了甩耳朵,硕大的牛头微微偏了偏,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映着满街的人影。
它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离家这么多年,灵泉水早就喝得一滴不剩,它已经许久没有尝过那个滋味儿了。
灵泉清甜,入喉时凉丝丝的,像是一道细细的冰线从舌尖滑进肚子里,整个身子都舒坦了。
如今只能喝路边的溪水,寡淡无味,它这头灵牛的舌头都快忘了什么叫甘甜。
杜承慧自然不知道座下这头老牛肚子里正翻着什么心思,她的目光越过一个又一个摊位,忽然落在了一间铺面上。
那是一处画坊。
门楣上挂着匾额,两旁悬着几幅装裱好的灵画,画上山川云雾栩栩如生,偶有飞鸟掠过画面,带起一圈若有若无的灵光涟漪。
吕氏灵画坊。
画坊门口,一个青衣男子正弯着腰整理门前的画架。
他的眉眼与吕春稚有六七分相像,只是更年轻些。
吕画宇抬头时,目光恰好扫过街上那头慢悠悠走来的黄牛,又扫过牛背上那个蓝衣女子。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吕画宇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了上来,衣摆带起一阵风,卷动了地上的雾气。
杜承慧看到吕画宇靠近,腿轻轻踢了踢阿黄的肚子。
阿黄便停下来,四个蹄子稳稳钉在青石板上,牛尾慢悠悠甩了一下,带起一声细微的破风声。
“拜见承慧小姐!”
青衣男子拱手行礼,腰弯得规规矩矩,姿态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又透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热络。
杜承慧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后那间画坊的匾额上,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吕画宇?”
吕画宇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让他倒不像方才那般老成了。他咧着嘴笑道:
“难为承慧小姐还记得我。”
杜承慧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练气中期,灵力运转流畅自然,气息沉稳,没有半点驳杂之感。
这样的根基,在这芳陵渡口,日子过得应当不错。
“如何不记得。”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意味,
“如今你也这般大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吕画宇周身隐隐流转的灵光,纯粹,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这样的底子,往后冲击筑基的把握便大了几分。
“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有筑基的潜力。”
杜承慧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赞许,
“令尊可还好?代我问候一声。”
吕画宇听她问起父亲,连忙道:“劳承慧小姐挂念,一切都好呢!”
话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一阵粗重的哼哧声。
阿黄甩着脑袋,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直直盯着吕画宇,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在晨雾里凝成两团小小的云雾。
它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
你这人怎么还不走?
吕画宇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的人,什么样的脸色没见过。
他当即会意,也不多留,抱拳拱手,笑着退了一步。
“承慧小姐归心似箭,画宇不敢叨扰。”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亲近,
“往后承慧小姐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吩咐一声便是。”
杜承慧点了点头,没有再做任何动作,阿黄便自己迈开了步子,四个蹄子交替着落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牛背上的蓝衣女子被雾气一衬,衣袂飘飘,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一笔淡蓝。
一人一牛的身影慢慢融进桃红色的晨雾里,朝着杜家宅院的方向,缓缓而去。
吕画宇站在街心,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深处,这才转身往回走。
晨风掀动他的衣角,带着渡口特有的水汽和草木气息。
吕画宇踏进画坊的门槛时,正看见父亲从后院走出来。
吕春稚穿着一身灰袍,袖口挽到小臂处,露出的前臂上还沾着几块墨渍。
他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晕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爹爹。”
吕春稚抬眼看过去,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眼前这个年轻人,肩膀已经长开了,站姿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子不慌不忙的从容气度。
他暗暗点头,心里那股满意劲儿,就像老农看着自家田里最壮的那株稻子。
比他自己年轻时,不知道强了多少。
这些年在芳陵渡口,画坊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
灵画这行当,靠的是手艺和口碑,吕春稚的手艺本就不差,再加上渡口人来人往,客源不断,他家的日子便一天天殷实起来。
生活质量上去了,儿子的修炼资源便没断过,丹药、灵石、功法,该有的都有,从没短过一样。
吕春稚不知道有多少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后院,对着月亮暗暗感慨自己的明智。
当年若不是早早从香雪坊搬到桃源集来,哪有今天的日子。
他收回心思,朝儿子摆摆手。
“今日你去修炼,争取早日突破练气后期。前面的事有爹呢。”
吕画宇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往后院走。
他站住脚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着道:
“爹爹,方才承慧小姐经过,我与她攀谈了一会儿。她还问候父亲好呢。”
吕春稚端茶的手一顿。
“杜承慧?”
吕画宇点了点头。
吕春稚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可惜之色,那表情像是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机缘。
他“啧”了一声,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吕画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吕春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说你,也没说把我喊出来,给承慧小姐打个招呼。”
埋怨完,他自己又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过了,摆摆手。
脸上的可惜之色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还算不错的表情。
“不过你这小子,也算是有点眼力见儿。知道上去打声招呼,没白费老子对你的教导。”
吕春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入喉,他咂了咂嘴,继续道,
“咱们跟杜家的那几分交集,要维持住。对咱家有好处。因着这点情谊,杜家这些年对我们也颇为照顾。”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眼底多了一层深意。
“能跟杜家绑在一起,咱们吕家的前程就不用愁了。
爹爹琢磨着,看能不能替你求娶一位杜家女,这样一来,我们吕家便跟杜家有了姻亲关系。”
吕画宇自然明白父亲的心思。
他点了点头,只是心里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杜家女如今在芳陵渡口是什么分量,他这个亲历者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来杜家的发展,他是一步一步看在眼里的。
先是与青丹门的金丹真人有了关联,后又将族中子弟送入青丹门修行,这便等于在宗门里扎下了一条根。
十年前又与一位元婴大修士搭上了关系,那之后杜家的地位便一日千里,今非昔比。
杜家成为金丹之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杜家的芳陵渡,自然也成了百花谷境内一处极特殊的地方,没有谁敢在此地放肆。
连在香雪坊声名赫赫的炼器大师冬夫人,都搬来了芳陵渡,在此安家置业,开了铺子。
桃源集的铺面一日比一日抢手,租金涨了又涨,可还是有人挤破头想进来。
集的规模一扩再扩,从最初一条街,变成了像一张越织越大的蛛网,把四面八方的修士都网了过来。
生意越来越好做,灵石的流动越来越快,整座集市的灵气都比从前浓郁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杜家带来的变化。
吕画宇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希冀,心底微微叹了口气,面上却笑了起来。
“杜家修士本就珍贵,怕是求娶不得。”
“俗家女也是可以的。”
吕春稚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嫌弃和慈爱各占一半,嘴上却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他挺了挺胸膛,袖口的墨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你爹我好歹是个真人!”
吕画宇后退一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是是是!拜见吕真人!”
“你这孩子!”
“父亲,你可知我今年多大年岁了?怎么还叫我孩子。”
吕春稚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你不管多大,都是爹爹那个画小鸡啄米图的儿子!”
笑声从画坊里涌出来,穿过门槛,散进桃红色的晨雾里。
堂中挂着的灵画似乎也被这笑声感染,画上的山水微微晃动,云雾舒卷,飞鸟振翅,一室生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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