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个站在门光交界处的身影，忽然清晰地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或许是温室玻璃，又或许是二十年来完美无瑕的人生剧本。
    火焰在她眼底安静地燃烧起来，炽热而明亮。
    相比耗费在编曲上的功夫，录制的过程简直快得令人恍惚。
    寻常做音乐总是编曲短、录制长，到了沈天明这儿却彻底颠倒过来。
    最让薛知谦心头震动的是，从头到尾沈天明竟没出半点差错——那种对自己声音精准到可怕的掌控力，连他这个职业歌手都觉得有些惭愧。
    更何况，这接连两首曲子风格迥异，却都被他驾驭得纹丝不乱。
    “绝了！”
    “明哥，太强了！”
    “这现场……简直炸了！”
    房间里赞叹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到了极致的情绪反而让词汇变得简单，只剩下最直白的惊呼在空气里碰撞。
    沈天明松开耳机，抬眼扫了扫四周，这才发现邵倩和郭冬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他也没多在意。
    古微却在这时忽然站了起来。
    她径直走到沈天明面前，眼睛亮得灼人，沈天明被她看得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就迎面撞上——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细微的颤动。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聚拢过来，一张张脸上都浮起看戏般的好奇，谁也没料到剧情会往这儿拐。
    “薇薇？”
    沈天明有些发懵。
    古微咬了咬下唇，眼里掠过一丝挣扎，但声音却很清晰：“沈天明，我能跟你学音乐吗？”
    “……什么？”
    沈天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古微？跟他学音乐？以她的家境，什么顶尖的音乐学院去不了，何必来找他这么一个非科班出身的人？
    见沈天明没接话，古微急急往前踏了半步，语速快了起来：“我可以先做你助理，什么杂事我都愿意做。
    我是哈佛金融管理和法律双硕士毕业的，能帮你处理很多事务——不用薪水，我就想跟在你身边学音乐。”
    这话一出，身后几人也怔住了，随即眼里隐隐烧起羡慕的光。
    沈天明刚才那两首歌的水准所有人都亲眼见证，那种近乎恐怖的稳定与控制，别说普通天王级歌手，就算世界级的唱将也未必能轻易做到。
    偶尔一次超常发挥或许需要天时地利，可像他这样信手拈来、零失误完成两首截然不同的作品，简直像传说。
    他们当然也动过同样的念头，只是谁都没古微那样的底气开口——毕竟不是谁都能轻飘飘说出“不用薪水”
    这种话的。
    沈天明却更困惑了。
    这女人到底图什么？有钱，有学历，却跑来要求当个免费助理？平心而论，他确实需要这样能力全面的人帮忙，但……为什么呢？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目的？这种活在自己世界里什么都不缺的人，怎么会甘心给人打杂？
    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后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微微，我又不是专业出身，你何必这样？”
    沈天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他并非职业歌手，即便拥有令人惊叹的嗓音，歌唱对他而言也并非生命的全部。
    音乐不是他必须抵达的彼岸，不过是一段沿途的风景。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沉寂。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在众人心底弥漫开来。
    这……这算什么话？
    若他不算专业歌手，那在场这些以音乐为生的人，又算什么？
    薛知谦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仿佛呼吸都滞了一瞬。
    古微更是怔在原地，几乎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你……不是专业歌手？”
    她下意识地重复，尾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天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我的意思是，录制歌曲只是为了保存一些唱过的旋律。
    平日里，我并不会特意去创作，除非未来有其他需要——比如，倘若我拍摄电影时需要配乐。
    因此，音乐并非我专注耕耘的领域，它并非我最终追寻的目标。
    唱歌，只是一件顺便去做的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
    那寂静如此深沉，仿佛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响。
    所有人胸腔里都翻涌起一种近乎刺痛的情绪。
    他们穷尽心血、视若生命的东西，于他而言，竟只是“顺便”
    ？
    古微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她的认知里，能将技巧锤炼到那般精妙绝伦境界的人，必定是将灵魂都浸透在音符中的痴迷者。
    可现实，却给了她截然相反的答案。
    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巅峰，原来只是他人旅途中的一瞥。
    这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失落。
    然而，一道灵光忽地刺破迷雾。
    古微猛地抬头，眼眸中闪过惊愕与恍然：“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在歌唱这条路上，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再无风景，所以你才转身，去寻找更高的山峰？”
    沈天明闻言，略微一顿。
    他所拥有的歌唱能力确已至化境，若以“尽头”
    喻之，似乎也无不可。
    他沉吟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刹那间，所有人的表情凝固了。
    愕然、震撼、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明悟。
    原来如此。
    并非他不想继续前行。
    而是他早已站在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绝顶，前方已无路可走，所以他必须开辟新的疆域。
    敬畏如同潮水，无声地淹没了每一道视线。
    古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前所有的犹豫与彷徨在此刻被涤荡一空。
    她向前一步，姿态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恳切，向着沈天明弯下了腰。
    “林老师，”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请您允许我跟随您学习。
    无论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在她心底，唯有站到那个人的身侧，方能窥见一个从未踏足的世界。
    她再不愿沉溺于混沌的日常里，这一次，她决意要听从自己心跳的声音。
    追随卓越之人，才能看见更辽阔的天地。
    沈天明沉默了。
    他未曾料到，自己的一番话非但没能劝退古微，反而点燃了她眼中的火焰。
    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抬头时，他却撞上无数双灼灼的眼睛，连薛知谦也不例外，那目光烫得他心头一跳。
    “咳……”
    沈天明清了清喉咙，声音有些干涩：“微微，这件事先容我想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歌处理好。”
    古微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可随即又被蓬勃的斗志取代——她将这话视作沈天明给予的试炼。”林老师，请放心交给我。”
    她语气坚决，“所有安排我都会做到最好，一定让您满意。”
    沈天明不自觉地摸了摸鼻梁。
    他本意只是想暂且拖延，总觉得一旦点头应下古微，周围那一张张期待的脸便会纷纷涌上。
    窘迫的是，他口袋里的存款实在单薄。
    然而古微的恳切，他又难以回绝。
    况且在音乐规划上，他确实需要人手。
    古微恰好具备他所缺少的能力与人脉，更不用说她那令人赏心悦目的模样。
    收下她似乎并无不妥，指导这样一位聪颖的学徒，对他而言并非难事，闲暇时稍加点拨即可。
    “好吧。”
    沈天明终于松口。”《农夫渔夫》这首歌，需要发给《向往的生活》节目组，我已授权给他们。
    同时，后续要在网络平台上线，进行正版收费。
    至于《海阔天空》……”
    他稍作停顿，“我打算以单曲专辑的形式推出，数字与实体同步发行。”
    古微微微怔住。
    她没料到沈天明如此迅速就要发行专辑，而且还是单曲专。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明白，这些事务我都很熟悉。”
    “《海阔天空》的力量，现在才刚开始显现。”
    沈天明像是看穿了她刹那的疑惑，轻声补充道。
    “我信。”
    古微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我这就去安排。”
    话音落下，她已转身向外走去。
    此刻她全身仿佛注满了力量，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为了得到沈天明的认可，为了能留在他身边学习，她愿意倾尽所能。
    这一瞬间，她好像终于看清了自己该前往的方向——那种炽热的、想要全力奔赴的感受，甚至连当年第一次叛逆地建起这间昂贵的私人录音棚时，都未曾有过。
    她从未如此渴望证明自己。
    这是古微人生中崭新的一课。
    一号录音棚内，其余人仍有些回不过神。
    薛知谦语气里泛着淡淡的酸意：“明哥，你这就算……把古老板收下了？”
    沈天明面色平静，看不出波澜：“还没定呢，我再想想。”
    我信你才怪！
    连任务都布置好了！
    这分明就是找理由推脱。
    薛知谦憋不住开口：“要不然……明哥，我也给你当助理吧！顺便跟你学学音乐。”
    “一边去！”
    沈天明当即没好气地回绝：“你做梦呢！专心搞你的音乐去，都多大的人了，别跟着瞎凑热闹。”
    他余光一扫，发现周围好几个人都眼巴巴地望过来，顿时后背一凉。
    绝对不行！
    他现在不过是个刚起步的新人，哪里需要这么多助理。
    关键是——来的还全是男的。
    算了算了，还是免了吧！
    “走了走了。”
    沈天明赶紧岔开话题，扬声招呼：“今天辛苦各位了，晚上我请客，大家不醉不归！”
    毕竟这段时间大家都帮了不少忙，请顿饭也是应该的。
    吃饭的地点最终还是古微定的，她是本地人，对周边最熟悉。
    当然，最后结账的也是她。
    不得不承认，这个助理请得真是值。
    当晚吃饭喝酒时，沈天明也解答了不少音乐相关的问题，倒像是一场小型交流宴，众人都心满意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