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率宫的夜，向来是安静的。
    但这并不代表它也是安全的。
    尤其是当你手里攥着一瓶刚从垃圾堆里淘出来、还没来得及提纯的“核废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时，这种安静往往是暴风雨的前奏。
    重光此刻就处于这种微妙的状态。
    他盘坐在那张让他爱不释手的风火蒲团上，屁股底下传来恒定的温热感，像是在给他的修仙之路做着全方位的热敷。
    “系统，这颗‘九转废丹’里的火毒成分有点高啊，要是给牛师兄吃了，会不会把他毒哑？”
    重光对着灯火，仔细端详着手里一颗泛着诡异绿光的丹药，语气里充满了学术探究的严谨。
    【叮~经过计算，以青牛的肠胃功能，这点火毒顶多让它拉三天肚子。不过考虑到它最近心情不错，建议宿主加点蜂蜜调和一下口感，外加用弱水之焰莲花一下即可。】
    “有道理，服务业嘛，讲究的就是个用户体验。”
    重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刚准备动手调配这独家秘制的“牛饲料”。
    忽然。
    他感觉后背一凉。
    那种感觉极其突兀，就像是大热天里被人突然塞进了一块万年玄冰，又像是被某种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隔着无尽的时空，冷冷地锁定住了咽喉。
    不是杀意。
    是一种审视。
    一种仿佛能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骨髓里每一滴血、灵魂深处每一缕念头的审视。
    “哞？！”
    门口那头原本睡得正香的青牛，猛地炸了毛。
    它四蹄蹬地，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两只硕大的牛眼里满是惊恐，甚至连那半截没嚼完的灵草都掉在了地上。
    它感受到了。
    那是一股来自洪荒时代的、早已被它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恐怖威压。
    那不是它能对抗的存在。
    “谁？！”
    重光反应也极快，手中的丹药瞬间收回袖中，五火神焰扇滑入掌心，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缩到了八卦炉的阴影里。
    “何方高人深夜造访兜率宫？也不打个招呼，不知道这里有......有牛吗？”
    “哞~”
    说着，那青牛还人立而起，竖起了自己的前两个牛蹄，虚空比划了几下。
    不过看其有些慌乱的眼神，也是随时能溜走的主儿。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八卦炉里的六丁神火还在毕毕剥剥地燃烧着。
    并没有人回答他。
    但在大殿的横梁之上，那一抹原本应该是一片漆黑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抹色彩。
    五色。
    青、黄、赤、白、黑。
    这五种颜色并不耀眼，反而有些暗沉，它们交织在一起，缓缓流转，形成了一个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漩涡。
    而在那漩涡中心，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每一根丝线都流淌着先天道韵的五色长袍，面容俊美得近乎妖邪，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的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傲。
    孔宣。
    天地间第一只孔雀。
    曾经的殷商总兵，后来的孔雀大明王，如今的......
    凤凰一族的扛把子。
    他并没有理会那头瑟瑟发抖却佯装威严的青牛，也没有理会那个躲在炉子后面探头探脑的小不点。
    他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重光身上。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疑惑，有回忆，最后化作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满意。
    “像。”
    “真像。”
    虽然没有开口，但这道神念却清晰地在重光的识海中炸响。
    重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口大钟在耳边敲响，震得他神魂摇曳，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仅有元凤的本源，还有鸿鹄的真意......甚至还有那一丝连我也看不透的变数。”
    孔宣的身影缓缓下降。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就那么凭空一步步走下来，如同踩在无形的台阶上。
    每走一步，这兜率宫里的空间就沉重一分。
    等到他落在地面上时，重光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猴子，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这就是准圣巅峰的实力吗？！
    这就是圣人之下第一人的气场吗？！
    比起那位只是来“找亲戚”的二世祖孔阙，这位正主带来的压迫感，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你想干嘛？”
    重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语言来缓解这份窒息感。
    “这里可是兜率宫！哪里容得你来放肆！我可是......可是老君的记名弟子！你要是敢乱来，我......我就喊人了！”
    “喊人？”
    孔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这离恨天，你觉得你能喊谁？那头牛吗？”
    青牛闻言，默默地把头埋进了两只前蹄之间，假装自己是一块长了毛的大石头。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重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回是真遇上硬茬子了。
    这人身上的五色神光虽然内敛，但那种要把天地万物都刷进去的霸道气息，是绝对做不得假的。
    孔宣？！
    这是来清理门户的？
    还是来抓他回去切片研究的？
    妈呀！
    不就跟他的宝贝儿子打了一架吗？
    至于吗！
    孔宣再怎么也算是自己的长辈罢？
    应该动手不会太狠吧？
    就在重光脑补出一万种自己被“五色神光”刷成光杆司令的凄惨下场时。
    一个慵懒且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后殿飘了出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跑老道这儿来欺负小孩？”
    “孔宣，你这越活越回去了啊。”
    随着这声音响起，那股笼罩在重光身上的恐怖威压，瞬间如积雪遇汤，消融得干干净净。
    重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条刚被扔回水里的鱼。
    得救了！
    大腿来了！
    只见后殿的帘子被掀开，太上老君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睡袍，手里拿着把破蒲扇，趿拉着鞋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孔宣那身足以亮瞎狗眼的五色神光，径直走到八卦炉旁，用蒲扇敲了敲炉壁。
    “火大了。”
    “金清子，你是想把这炉子炸了吗？”
    重光一愣，连忙手忙脚乱地去调整风口，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师尊！这时候咱们能不能先别管炉子了？
    对面那只大孔雀都要吃人了啊！
    孔宣看着那个毫无形象的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级别强者之间的敬重。
    他收敛了周身的气息，微微拱手。
    “孔宣，见过师伯。”
    这一声“师伯”，叫得并不勉强。
    虽然他高傲，但在老子这位圣人善尸面前，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既然来了，就别站着了。”
    老君随手一指，地上凭空出现了三个蒲团。
    “进来坐吧。”
    “正好，老道我也有些陈年旧账，想跟你这位凤凰族长算一算。”
    陈年旧账？
    重光耳朵竖得老高。
    这瓜保熟吗？
    孔宣也不客气，衣摆一撩，坐在了左侧的蒲团上。
    老君坐在主位。
    而右侧那个蒲团......
    还是空的。
    “还有人？”
    重光正纳闷，忽见大殿门口月华一闪。
    一道清冷的月光如同流水般淌了进来，在那个空置的蒲团上汇聚成型。
    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冕服的女子虚影。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高冷到没朋友的气质，除了太阴星君还能有谁？
    “太阴见过道兄。”
    虚影微微欠身，声音空灵，“深夜叨扰，还请道兄见谅。”
    老君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道：
    “无妨，无妨。”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个小会。”
    他说着，转头看向正躲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重光。
    “徒儿，别愣着了。”
    “上茶。”
    “上好茶。”
    重光：......
    合着我就是个端茶倒水的？